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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火烧斗鸡笼 火烧斗鸡 ...

  •   三十七只斗鸡,三十七个笼子,在天擦黑之前,被整整齐齐地搬到了四皇子府的前院里。
      搬笼子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厮,叫来福。他是这府里专门养鸡的,从十二岁起就跟着前身的斗鸡过日子,一天到晚跟鸡睡在一个院里。他养鸡有一样绝活:听声。鸡咳嗽、鸡受惊、鸡要开打之前的杀气,他隔着半堵墙都能听出来。前身那三十七只斗鸡,有一半是他从雒中、相州这些地方一只一只挑回来的,每一只的性子、打法和伤病,他都记在脑子里,比记自己爹娘的忌日都清楚。
      此刻他站在前院里,看着那三十七个笼子,脸白得跟纸一样,两只手死死绞着衣角。
      "殿下,"来福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都在抖,"这些鸡……这些鸡是奴才的命啊。您、您要卖,奴才给您找个好买家,青石坊的王老爷、东市的陈员外,都出得起价。鸡中极品'乌云盖雪',上月有人出到八百两,奴才都没卖——"
      "八百两。"陈承乾打断他,声音听不出喜怒,"一只鸡,八百两。"
      "是、是啊殿下,'乌云盖雪'是奴才从雒中花了三个月才淘来的,当年宫里太后的寿宴上,它斗败过御马监的鸡——"
      陈承乾没再说话。他绕着那三十七个笼子慢慢走了一圈。鸡在笼子里扑腾着翅膀,发出咕咕的叫声,爪子抓着竹条,一下一下,很不安分。这些畜生不知道主人要做什么,还在为了一粒食、一寸地你啄我一下,我啄你一下。
      他心里在算另一笔账。
      一只极品斗□□百两,三十七只,按品相从一百两到八百两不等,笼统算下来,这一院子活物,市价超过一万两。一万两是什么概念?够这府里三百口人吃用一年还有余,够在城外买下两千亩上好的水浇地。而这笔钱,是前身用十四年的荒唐,一只一只、一夜一夜地"输"回来的。
      "来福,"他开口,"我听说,你最会听声。那你现在听听,这三十七个笼子里的鸡,哪一只已经不想活了?"
      来福愣住了。他支起耳朵,屏住呼吸听了半天,颤着手指向最边上的一只:"那一只……'黑将军',上个月斗断了腿,奴才给它接上了,可它夜里总叫,叫得瘆人,是、是没心气儿了。"
      "抬出来。"
      来福不敢违抗,战战兢兢地把那只断腿的斗鸡抱了出来。鸡缩在他怀里,羽毛枯槁,一只眼睛半睁半闭。
      陈承乾接过那只鸡,抱在怀里。这具病弱的身体,抱着只鸡都觉着沉。他低头看着那畜生,忽然说:"你知道斗鸡是怎么死的吗?"
      没有人答话。前院里围满了闻讯赶来的下人,三百口人,鸦雀无声,全看着他们这位"废物"殿下抱着一只病鸡,站在渐沉的暮色里。
      "斗鸡不是死在鸡笼里的。"陈承乾说,"它是死在笼子外面的。打一场,赢一场,赢来的赏钱都归了主人;打输了,腿断了,没人给它请大夫,就扔在笼子里等死。它的命,从头到尾,就不是它自己的。"
      他说着,把那只'黑将军'轻轻放回笼子里。
      "来福,"他转头看向那个跪着的少年,"从今往后,府里不养斗鸡了。"
      来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额头抵在地上,磕得咚咚响:"殿下,您、您就是不要奴才,也别、别——"
      "我不赶你走。"陈承乾说,"我问你,除了听鸡的声,你还会听别的吗?"
      来福抬起头,泪眼模糊,一时没明白。
      "会听鸡,就会听人。"陈承乾说,"鸡有没有杀气你听得出来,人有没有杀气,你早晚也听得出来。从今天起,你不养鸡了。你给我记住这府里每一个人的脚步声、说话声、夜里打呼噜的声音——谁今天迈步重了,谁说话发虚了,谁半夜起来点灯了,你一样一样记下来,报给顺子。"
      来福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他一个养鸡的小厮,活了十六年,头一回有人跟他正正经经地说"你挺有用"。
      "殿、殿下,那这些鸡……"
      陈承乾没回答。他走到前院正中的石阶上,站定,环视了一圈满院子的人,最后目光落在那三十七个笼子上。
      "点火。"他说。
      吴大抱着一捆干柴进来,柴是后厨抱来的,还沾着灶灰。他瘸着腿,把柴一根一根码在笼子周围,动作很慢,很稳。这个云朔军里退下来的老兵,一辈子见过太多火光,从北境的烽燧到京城的灯会,唯独没想过,有一天要给主子的斗鸡笼点一堆火。
      火把递到陈承乾手里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前世的他,是个商人。商人最忌讳冲动,最忌讳把值钱的东西一把火烧了。可这一把火,他非点不可——三十七只斗鸡,就是三十七个"废物"的注脚,是前身在这座京城里烂了十四年的铁证。要让人相信"四皇子不一样了",光靠读书算账还不够,得有一件让满京城、让满朝文武、让那个站在城楼上的皇帝,都看得见、都记得住的事。
      一把火,比一万句"我改了"都响。
      "啪"的一声,火折子点亮了。火苗舔上干柴,先是细细的一线,接着"轰"地窜起来,把三十七个笼子裹成三十七团火。鸡在火里扑腾,叫声尖利刺耳,像针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陈承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层病容都照成了红的。
      他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哭。是来福,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死死盯着那堆火,像在给什么人送葬。
      "别哭了。"陈承乾头也不回地说,"往后,有比鸡值钱的东西给你听。"
      来福跪在火堆前,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刚进府,还是个给鸡舍扫粪的半大孩子。头一只鸡,是前身随手丢给他的一只病鸡,说"养死了算你的,养活了赏你"。他把那鸡揣在怀里捂了七天七夜,硬是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打那以后,三十七只鸡,一只有一只的脾气,他闭着眼都知道哪只该喂什么、哪只爱打爱跳、哪只到了秋天就掉毛。
      这些鸡,是他这十六年里,唯一算是"自己东西"的东西。
      如今,全没了。
      可他哭着哭着,忽然听见陈承乾在火光前说的那句话——"往后,有比鸡值钱的东西给你听。"他抹了把眼泪,怔怔地看着那个站在火前的背影。
      殿下的影子被火光拉得老长,长到盖过了半院的人。来福忽然觉得,这个从马上摔下来、醒来就烧鸡的殿下,跟他记忆里那个只会斗鸡遛狗的殿下,不是同一个人了。
      满院子的下人,大气都不敢出。
      有人吓得腿软,有人心里盘算着明儿该怎么跟外头递消息,还有几个胆子小的丫鬟婆子,缩在廊柱后头,捂着嘴掉眼泪——她们不是心疼鸡,是怕。怕这个突然翻脸的殿下,下一把火,烧到她们头上。
      顺子站在人群最前头,一直没说话。他只默默地看着那堆火,看着那些挣扎的鸡,忽然想起殿下昨天问他的那句话:"你说,一个废物,会烧自己的斗鸡吗?"
      他当时没答上来。现在他明白了——不会。所以从今晚起,再没有人,能把"废物"这两个字,安安稳稳地扣在殿下头上了。
      火一直烧到后半夜。焦糊的气味飘出府墙,飘进巷子里,惊醒了半条街的街坊。有人扒着墙头看,窃窃私语;有腿快的,连夜把消息送了出去。
      而消息传到宫里的时间,比谁都快。
      乾元殿里,文帝陈轩刚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正就着一盏孤灯,对着元后的灵位出神。内侍监王瑾轻手轻脚地进来,跪在屏风外。
      "陛下,四殿下府里,出事了。"
      "说。"
      "四殿下今儿从城门回来,把府里养了多年的三十七只斗鸡,连笼带鸡,一把火烧了。就在前院,烧了小半夜。整条巷子都闻见了。"
      灯花爆了一下。
      文帝手里的朱笔顿在半空,很久没有落下。烛火映着他那张瘦削的脸,看不出喜怒。
      "还有吗?"
      "还有。四殿下身边的那个养鸡的小厮,原是要寻死觅活的,被四殿下留下了。四殿下说……说往后不养鸡了,让那小厮改听人的声。"
      文帝缓缓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王瑾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烧了好。"文帝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烧了,就……活过来了。"
      殿里又安静下去。窗外的北风刮过殿脊,呜呜地响,像有个人在很远的地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而此刻的四皇子府前院里,陈承乾独自站在那堆还没烧透的灰烬前,怀里揣着两枚铜钱——一枚他的,一枚他姐姐的。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被风吹起来,一闪,灭了。
      他仰起头,望着天上那轮瘦瘦的月亮。
      "姐,"他低声说,像对着北方,"我点火了。你看见了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火烧斗鸡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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