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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送嫁 送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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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天没亮透,洛京的北风就先起了。
陈承乾是被吴大的拐棍声叫醒的。门房那根老拐棍在青石地上笃笃地响,一路从角门响到内院,比宫里报时的鼓都准。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喉咙里还是干的,额头上那块磕破的地方已经结了痂,一说话就绷得疼。
"殿下,"吴大隔着门低声说,"车马备下了。今儿天冷,老奴多给车厢里塞了床狗皮褥子。"
"多谢。"陈承乾说,"进来帮我更衣。"
吴大推门进来,瘸着一条腿,把一套素色的袍子展开。陈承乾看着那袍子,忽然想起前身记忆里每次出府赴宴的行头——织金的、描金的、坠玉的,一件比一件扎眼。他前世管过一家上市公司,太明白"人设"这两个字的分量:满京城都知道四皇子是个废物,废物就得穿废物的样子,越华丽越像笑话。
"换那件旧的。"他指了指柜子里一件洗得发白的天青袍子,"就这件。"
吴大愣了愣,没说话,转身去取。这老头在府里看门八年,最懂"不该问的不问"这五个字。他给殿下更衣的时候,手指在铜钱的红绳上停了一下——那枚元后的护身符,还贴着肉挂在颈上。
"殿下,真要去?"吴大到底没忍住,"您这身子,太医昨儿还说要静养一个月。"
"送嫁仪仗,满京的皇子都得去。"陈承乾扣上最后一颗扣子,"我要是不去,明天满朝就能编出一百个说辞——四皇子连亲姐姐出塞都不露面。名声已经够臭了,不能再往泥里摁。"
他没说的是另一层。前身那些烂账、那些他还没摸清的水,根子都系在"废物"两个字上。而姐姐,是这个世上最后一个会在满朝文武面前替他掀桌子的人。她走了,这张牌就永远没了。于情,他得去送;于理,他更得去送——让所有人看见,废物四皇子,也有舍不得的人。
天光微亮时,顺子跑进来,手里捧着一碗热粥,跑得气喘。
"殿下,城门的仪仗已经排起来了。奴才打听了,今儿除了大皇子在封地回不来,二皇子、三皇子、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八皇子、九皇子,都到。"
"九殿下也去?"陈承乾接过粥,"他才十四。"
"去。"顺子点头,"奴才还听说,九殿下昨儿哭了一宿,今早眼睛都是肿的。"
陈承乾喝了口粥,没接话。九皇子承煜,十四岁,前身记忆里唯一一个逢年过节会往四皇子府里送自己抄的经卷的人——那个干净得不像话的弟弟。他前世是没有兄弟姐妹的独子,这一世陡然多出九个兄弟,他一时半会儿理不清这里面几成是情分、几成是站位。
"顺子,"他放下碗,"把你昨儿记的那些,再背一遍给我听。"
顺子眼睛一亮,这是他这几日养成的习惯,殿下要他记东西。他站直了,一样一样背:"二皇子府的管事前日送了一筐蜜橘,门房收了,没记账;平康坊桂掌柜那儿,十一张欠条,奴才已经把殿下写的那张字条递过去了,桂掌柜当时脸上还笑着,看完字条,笑就收了;还有——"他压低声音,"西市恒昌柜坊的老掌柜周善,前日关了半日门,说是对账,其实是把十四年前那笔旧账的底档翻出来重誊了一遍。"
陈承乾听着,心里过了一遍。周善会翻旧账,说明那笔银子、那句"四郎想明白才许动"的口谕,是真的。桂掌柜会收了笑,说明那张对账的战书,戳到了他的痛处。
"走吧。"他站起身,紧了紧领口,"去城门。"
北风灌进车帘的缝里,带着城外荒原上枯草的气味。承乾靠在车厢里,闭着眼,把今天的账先在心里算了一遍:送嫁是国礼,排场是户部出钱,光这一支仪仗,车马、旌旗、鼓吹、护送的羽林军,少说也要吃掉一个中等州府半年的税赋。这笔钱花出去,换的是北境三年的安稳——用一场婚礼买三年和平,划算,却冷。姐姐不过是这桩买卖里最贵的那件抵押品。
他想得有些出神,车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起一条缝,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传进来。
"四、四哥?"
是九皇子承煜。他不知什么时候追了上来,骑着一匹小马,冻得鼻尖通红,眼睛果然肿着,却硬挤出一个笑。
"四哥,你病还没好,怎么也不多穿点。"承煜说着,把自己披风里裹着的一个手炉递进来,"你拿着,我不冷。"
陈承乾看着这个少年,一时竟不知怎么接。前世的他,商场沉浮半辈子,见惯了谈笑间的刀光剑影,最怕的偏偏就是这种不掺假的、笨拙的好意。他接过手炉,炉子还热着,是承煜一路上捂在怀里的。
"上来坐。"他往旁边让了让。
承煜犹豫了一下,还是爬上了车,规规矩矩地缩在角落里,只占了一小块地方。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承煜忽然低声说:"四哥,姐姐真的要走了吗?我听说,草原的风,能把人的耳朵冻掉。"
"草原的风冻不掉耳朵。"陈承乾说,"冻掉耳朵的,是人心里的慌。"
承煜没听懂,只呆呆地看着他。
车队到了城门。承乾扶着车辕下来,腿还是软的,额头的痂被冷风一激,生疼。他站定,抬头看去——
洛京的正阳门下,旌旗蔽日,鼓吹声声,一队羽林军黑压压地列在两旁。文武百官乌泱泱地站了一片,最前头,是那几位皇子。
陈承乾一眼就看见了二皇子陈承勋。二十五岁,一身白衣,站在风里,背挺得笔直,脸上是那种永远温润、永远得体的笑。隔着半条街,承勋也看见了他,远远地拱了拱手,动作一丝不苟,像演练过一千遍。
承乾心里一凛。前身的记忆里,这个二哥从没对他说过一句重话,也从没给过他一个多余的眼神。可正是这种人,才最要命——他把"谁欠他多少"记得比谁都清,脸上却永远是那张白衣完人的脸。
他错开目光,去找那辆婚车。
婚车在队伍的正中央,朱轮华盖,四匹骏马,车帏是崭新的猩红,红得刺眼。可承乾怎么看,那猩红都像一口敞开的、盛着一个人的棺。
"吉时到——"礼官扯着嗓子喊。
鼓乐齐鸣。承乾看见婚车的车帘动了一下,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苍白,纤细,搭在车辕上。那是他姐姐的手。
他忽然就迈不动步了。
前世今生加起来,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体会到"送别"两个字的重量。他没有经历过,这具身体却替他记得:十岁偷太庙祭器换蛐蛐,是这双手按着他跪了三个时辰;十四岁头回宿在平康坊,是这双手拽着他后窗拖出来,一路抽回府;他额头上每一道磕破的疤,几乎都是这双手一边骂一边给他上药留下的。
而现在,这双手要被人送去三千里外的草原,嫁给一个四十岁的、素未谋面的男人。
"四殿下。"一个内侍小跑过来,凑近他耳边,压着嗓子,"陛下口谕——准四殿下上前,与长公主辞行。"
承乾浑身一震。
他下意识地抬头,往城楼上看去。
城楼上,逆着初升的太阳,一个瘦削的身影负手而立。洗得发白的常服,微驼的背,那个人在风里站得并不直,却自有一股让满城文武都不敢抬头的气度。
是文帝。
是那个收了他母亲护身符十一年的人。
承乾收回目光,一步步朝婚车走去。百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针。他听见身后有窃窃私语——"他真来了""这废物还知道送姐姐"。他没回头。
婚车停下。车帘掀开,长公主陈娴戴着繁复的凤冠,端坐在内。她看见承乾,那张总是皱着眉的脸,罕见地软了下来。
"四郎。"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你瘦了。"
"姐。"承乾喉咙发紧,"我来送你。"
陈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惨:"我嫁人的时候你在醉着,我守寡的时候你在赌着,今儿我要去草原了,你倒清醒了。四郎,你早干什么去了。"
承乾没说话。他无法解释,也无从解释。
陈娴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塞进他手里。那是和她那枚一对的、苏家军中的护身符。钱已经磨得发亮,比他那枚更旧,因为她贴身戴了二十六年。
"这枚,我还给你。"她说,"我这一去,护身符也护不住我。你替我留着,等哪一日,你活得像个人了,再到草原来找我。"
承乾捏着那枚滚烫的铜钱,指尖发颤。
"姐,"他忽然问,"你十六岁嫁给崔家,十九岁守寡,二十岁出塞。这一辈子,你有没有哪一步,是你自己愿意的?"
陈娴怔住了。
风很大,她的凤冠穗子被吹得哗哗响。良久,她轻声说:"四郎,你是第一个问我这句话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没有。一步也没有。所以我走后,你别再问别人这句话了——这宫里,没几个人经得起这一问。"
说完,她放下车帘。
礼官再喊"起行"。鼓吹又响起来,车辚辚,马萧萧,一支红色的队伍,缓缓驶出正阳门,驶向北方那一片灰蒙蒙的、吃人的荒原。
承乾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铜钱,看那支队伍越走越远,直到那一点猩红融进天地交接的雾里。
"四哥。"承煜不知什么时候又蹭到他身边,小声说,"姐姐会回来的吧?"
"会。"陈承乾说,声音很稳,"我会去接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去看城楼上的人。但他知道,那个瘦削的身影,一定还站在那里,看着同一个方向。
回府的路上,承乾一直没说话。他靠在后车厢里,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姐姐那句话——"没几个人经得起这一问。"
他心里清楚,从今天起,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会替他掀桌子的人了。他得自己长成一张桌子,一张让谁都不敢轻易掀的桌子。
车到府门口时,他忽然睁开眼。
"吴大。"他叫住门房,"府里的斗鸡,还有多少只?"
吴大一愣:"回殿下,前前后后,养了三十七只,都在后院的鸡舍里,有专人喂着。"
"三十七只。"承乾重复了一遍,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去,把养鸡的人叫来。再把后院所有的斗鸡笼,一只不落地,都搬到前院来。"
"殿下?"吴大和顺子同时愣住。
"搬。"陈承乾说,"一只也别落下。"
他望着正阳门的方向,声音冷得像这十月的北风:
"我要它们,陪我姐姐,送这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