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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平康坊的账 平康坊的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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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烧斗鸡笼的第三天,桂掌柜自己找上门来了。
消息是吴大送进来的。门房那根拐棍一路笃笃地敲到书房门口,压低了嗓子说:"殿下,平康坊桂掌柜求见,说——来给您送账本。"
陈承乾正在纸上写东西,闻言头也没抬:"让他前厅等着。就说我在吃药。"
吴大应声去了。顺子站在一旁,紧张得直咽唾沫:"殿下,奴才听说,桂掌柜带了三个人来,都穿着青皮靴子,一看就不是跑堂的。"
"带几个人,说明他慌,不说明他强。"陈承乾放下笔,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纸上的墨,"一个真罩得住的人,不会亲自登门。他亲自来,就是要当面摸我的底。"
他又写了几笔,这才起身,由顺子扶着往前厅去。
前厅里,桂掌柜正坐着喝茶。这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生得圆团团一张脸,见人先笑三分,穿一件酱紫色的绸袍,浑身上下收拾得没有一丝褶皱。他身后果然立着三个汉子,青皮短打,靴筒里鼓鼓的,站着像三根桩。
"四殿下。"桂掌柜起身,深深一揖,笑得跟朵花似的,"殿下大病初愈,小的本不该来叨扰。实在是您让人带的那张字条,小的回去翻来覆去睡不着,想了两夜,还是觉得得亲自来跟殿下把账理清。"
"坐。"陈承乾在主位上坐下,没让茶,"账本带来了?"
"带来了。"桂掌柜从袖中取出一册账簿,双手呈上,"十一张欠条,都在这上面。殿下是贵人,小的哪敢有半分虚的。"
陈承乾接过账簿,并不急着翻。他先看了眼封皮——簇新的一本,边角都还没磨旧,分明是新誊的。他心里冷笑,脸上却不露,只慢慢地一页页翻。
账簿做得很规整。日期、酒名、坛数、斤两、单价、合计,一笔一笔,工工整整。乍一看,无懈可击。
陈承乾翻到第三页,停住了。
"桂掌柜,"他指着其中一行,"这坛'醉仙楼'的二十年陈酿,你记的是三两银子一坛。"
"是。"
"同一日,同一坛酒,你这里,"他又翻了一页,"记的是四两八钱。"
桂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漾开:"殿下记岔了吧?那是两坛不同的酒。一坛是二十年陈酿,一坛是三十年的——"
"三十年的酒,你坛子上贴的封条,跟二十年的是一批。"陈承乾打断他,声音很平,"顺子。"
顺子应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红纸,双手呈上。那是他从酒楼后院的泔水桶边上捡来的封条残片,上头的字还能认——"丙寅年重阳封"。
"丙寅年重阳,就封了那一批。"陈承乾说,"到了第三晚,还是同一批封条,你账上却涨了六成。桂掌柜,你跟我说说,是酒过了一夜自己升值了,还是我陈承乾的脑袋,比酒坛子还不值钱?"
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桂掌柜额上渗出了一层细汗。他身后那三个青皮汉子的手,已经悄没声地摸到了腰上。
陈承乾却像没看见,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茶是凉的,他却喝得像在品什么琼浆。
"桂掌柜,我今儿不问你背后是谁。"他说,"我只跟你说三句话。"
"第一句,这十一张欠条,我认。四千六百两,我一两不少地还。但是,得按当日的市价、当日的酒、当日封条的批次,一笔一笔地对。对得上的,我立马付;对不上的,多出来的那些,我不认。"
"第二句,前年五皇子府那个管事,在对账之后掉进护城河的事,我记得。他捞上来的时候,鞋底是干的。"
"第三句——"陈承乾放下茶盏,目光慢慢扫过那三个青皮汉子,"我这府里,三百口人,人人都以为我是个只会斗鸡遛狗的废物。桂掌柜,你是个明白人,你说,一个废物,会在醒来的第三天,就派人去恒昌柜坊查一笔十四年的旧账吗?"
桂掌柜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得干干净净。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朝身后摆了摆手。三个青皮汉子会意,退了出去,靴子声在廊下响成一片,远去了。
"殿下。"桂掌柜重新坐直,那张圆脸上的和气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江湖的、见过大世面的沉,"您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小的也跟您交个底。"
"这十一张欠条,不是小的要记的。是有人,让小的记的。"
"谁?"
"小的不能说。"桂掌柜垂下眼,"殿下该明白,小的这条命,一半捏在自己手里,一半捏在别人手里。小的今儿来,只想让殿下知道三件事。"
"一,这些欠条,小的不会再往上滚利了。从今儿起,就按市价,一笔一笔平账。"
"二,前年护城河那个管事,是有人动了手脚。但动手的人,不在平康坊。平康坊,顶多算个过账的地方。"
"三,"他抬起头,直视着陈承乾,"殿下这些日子做的这些事——烧斗鸡、查旧账、派小厮去西市——已经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了。小的劝您一句:要么,收手,接着做您的逍遥废物;要么,就得快。这京城里,没几个人愿意看见一个不斗鸡的四皇子。"
桂掌柜说到"没几个人愿意看见一个不斗鸡的四皇子"时,声音里有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
陈承乾没急着接话。他在看这个人。
五十有二,在平康坊做了快三十年。前身的记忆里,桂掌柜在这条烟花巷里,从跑堂的小二做起,端茶倒水、记客记账,一步一个脚印,熬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大掌柜。他底下管着几十号姑娘、伙房、账房,账本做得滴水不漏,谁家老爷来了赊多少账、谁家少爷争风吃醋动过手,他心里都有一本清清楚楚的暗账。
这样的人,不是坏人,也算不上好人。他是这京城里无数个"替上头办脏事"的人中的一个——有家有业,有软肋,一辈子战战兢兢,为的就是别让那根线,勒到自己的脖子上。
陈承乾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公司里那些被迫站队、被迫做假账、最后被推出去顶缸的财务总监,跟眼前的桂掌柜,何其相似。
"桂掌柜,"他开口,"你五十有二,在平康坊三十年。这三十年,你替人办了多少件上不得台面的事,你自己数得清吗?"
桂掌柜浑身一僵。
"数不清。"陈承乾替他答了,"因为太多了。可你记性这么好的人,一定记得清一件事——这三十年,每到年关,你替上头人平账的时候,有没有哪一回,上头人问过你一句:老桂,你自己那点事,够不够用?"
桂掌柜的脸色,变了。
"没有。"陈承乾说,"从来没有。因为在那些人眼里,你只是账房里的一个算盘,用得顺手就留着,用钝了就换一个。他们记你的账,记你过手的每一笔钱,可从没把你这个人,当回事。"
桂掌柜低下了头,喉结上下滚了滚,半晌,哑声道:"殿下……说得是。"
"所以我才说,你的命,与其一半捏在别人手里,不如捏在你自己手里。"陈承乾的声音低下去,"我陈承乾,跟那些人不一样。我记你的账,也记你的人。"
桂掌柜浑身一震,抬头看他。
"我不逼你现在就选。"陈承乾说,"你回去,把我今天的话原原本本地带给你背后的人。你就说,四皇子问他一句——那些欠条,日期为什么偏偏全在长公主议嫁之后的两个月?他是急着在我姐姐走之前,把我拴死,还是,他其实怕的不是我,是我姐姐?"
桂掌柜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深深地一揖,退了出去。
前厅重新安静下来。顺子凑上前,声音都在抖:"殿下,您、您就不怕他回去报信?"
"就是要他报信。"陈承乾说,"钓鱼的线,得先放出去,才知道水里是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堆烧斗鸡笼剩下的灰烬。灰烬边上,来福正蹲着,对着那堆黑灰发呆,嘴里不知在念叨什么。
"顺子,"陈承乾说,"去,把来福叫来。从今天起,让他跟着你,一块儿给我记——记这府里,谁跟桂掌柜通过气,谁这些天夜里,往平康坊那边递过话。"
顺子应声去了。这少年跑出去时,脚步轻快,背影挺得笔直,早没了初醒来那会儿的怯懦。陈承乾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清楚,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一个人在这局里单打独斗了。
窗外的北风又起了,卷起地上的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飞。陈承乾望着那旋儿,忽然想起前世的一句话:风一起,灰尘是藏不住的。
他倒要看看,这一城的人,谁先被风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