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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七道锁 第七道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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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通柜坊,坐落在西市最深处的一条巷子里。
门脸不起眼,青砖灰瓦,连块像样的匾都没有,只在门楣上刻着两个褪了色的字——宝通。可就是这间不起眼的柜坊,攥着西市一半以上官宦人家的存银,也攥着一桩桩见不得光的过桥钱生意。
掌这间柜坊的,是秦守业。
秦守业今年五十岁。干瘦,寡言,一双眼睛半睁半闭,总像是没睡醒。可谁都知道,这双半睁的眼睛,比谁都亮。七家柜坊,七道锁,最后一道、最要紧的那道,就攥在他手里。
这一天,秦守业坐在柜坊后堂,慢慢地,翻着一本账。
账上,是陈承乾这几个月来的动静。不是他存了多少钱、取了多少钱——是四皇子府,近些日子,都在跟谁来往、做了些什么买卖、连带着西市那摊子灰、皂、酒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在上头。
秦守业翻到最后一页,看了许久,轻轻合上了账本。
"四殿下,这回,是真不一样了。"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像两片旧纸在摩擦。
"秦掌柜。"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秦守业抬头,就见二皇子府的杜管事,笑呵呵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抬箱子的家仆。
"杜管事。"秦守业没起身,只抬了抬手,"稀客。"
杜管事也不客气,径直坐下,示意家仆把箱子放下。
"秦掌柜,"他笑着,"二殿下有桩买卖,想跟您谈。"
秦守业眼皮都没抬:"二殿下的买卖,找老朽做什么?老朽这柜坊,庙小,怕是接不住二殿下的大买卖。"
"这买卖,还非您不可。"杜管事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四殿下,前些日子,退了二殿下三千两的贺礼。二殿下心里,很不是滋味。做哥哥的,想帮弟弟,弟弟却不领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二殿下寻思,四殿下之所以不领情,是还没被逼到绝处。他那笔锁了十四年的嫁妆,还卡在七家柜坊里,取不出来。只要这七道锁不松,四殿下的本钱,就永远是死的。"
秦守业终于抬起了眼。
"二殿下的意思,是要老朽,把最后那道锁,锁得更紧些?"
"秦掌柜是明白人。"杜管事笑道,"二殿下的意思,是让四殿下知道,这京城里,有些门,不是他一个做生意的,能随便进的。"
秦守业沉默了。
他端起案上的茶,慢慢地啜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却像没觉着,一口一口,喝得极慢。
"杜管事。"他放下茶盏,"老朽说句不该说的。这过桥钱的生意,吃的是官宦子弟。四殿下,也是官宦子弟。老朽手里,除了他娘那笔嫁妆,还压着……不少人的银钱。这锁,老朽锁得住,可这担子,老朽担不起。"
杜管事的笑,僵了一瞬。
"秦掌柜,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秦守业慢慢地说,"二殿下要对付四殿下,老朽管不着。可要老朽拿柜坊的信誉,去当这个恶人——这买卖,老朽不做。"
他顿了顿,那双半睁的眼睛,忽然睁开了,精光一闪:
"柜坊,做的是信字。老朽今天能为二殿下,锁死四殿下的嫁妆;明天,就能为别人,锁死二殿下的银钱。这口子一开,宝通柜坊,就完了。"
杜管事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了。
"秦掌柜,您可要想清楚。"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跟二殿下作对……"
"杜管事,"秦守业打断他,"老朽不跟谁作对。老朽只做本分的买卖。四殿下的嫁妆,该锁的,老朽自然会锁。可那是柜坊的规矩,不是二殿下的意思。"
他站起身,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请吧。"
杜管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起身,一甩袖子,带着两个家仆,走了。
杜管事前脚刚走,后脚,秦守业就叫来了柜坊里一个管账的伙计,吩咐了几句。
那伙计,是秦守业的心腹,姓秦,单名一个安字,是秦守业的本家侄子。
"秦安。"秦守业低声道,"去,给四殿下,递个信儿。"
秦安一愣:"叔父,您不是……不掺和二殿下和四殿下的事吗?"
"我是不掺和。"秦守业说,"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二殿下,把脏水泼到我宝通的头上。四殿下那笔嫁妆,锁了十四年,外头都以为,是我秦守业贪了去。可谁又知道,那笔钱,早被前头几任柜坊掌柜,搅进了过桥钱的生意里,成了一笔烂账。"
他叹了口气,那张干瘦的脸上,头一回,露出几分疲惫:
"这十四年,我秦守业,是在替人背锅。"
秦安听明白了,低声道:"叔父的意思是……"
"让四殿下来一趟。"秦守业说,"有些事,到了该说清楚的时候了。"
当天夜里,陈承乾就收到了秦守业传来的话。
"殿下,"顺子低声转述,"秦掌柜说,想请您,去宝通柜坊一叙。就您一个人。"
陈承乾沉默了片刻。
秦守业,宝通柜坊,七家柜坊的最后一道锁。这人,深不可测,此前一直是他心里的一块石头。如今,这块石头,竟主动开口了。
"去。"陈承乾说,"明天,我一个人去。"
"殿下!"顺子急道,"那秦守业,是二皇子的人,深更半夜请您一个人去,万一……"
"万一什么?"陈承乾说,"他要是想害我,用不着请。直接让杜管事来,把我这铺子,一把火烧了,岂不省事?"
他顿了顿,看向顺子:
"他肯请我,就说明,他有话要说。这话,或许,就是那第七道锁的钥匙。"
第二天,陈承乾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旧袍,独自去了宝通柜坊。
秦守业在柜坊后堂,备了一壶茶。
茶是好茶,泡得极浓。两人对坐,谁也没先开口。
良久,秦守业才缓缓道:
"四殿下,可知道,您娘那笔嫁妆,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陈承乾看着他,没说话。
"那笔钱,"秦守业说,"十四年前,本该是七家柜坊里,最干净的一笔存银。可后来,经了几任掌柜的手,被一笔一笔地,抽了出去,搅进了过桥钱的生意里。到老朽接手的时候,账面上,只剩了三成。"
陈承乾的瞳孔,骤然一缩。
"三成?"
"三成。"秦守业点头,"剩下七成,被前头的掌柜,放给了官宦子弟,利滚利,如今,早成了一笔笔收不回来的烂账。殿下若是这会儿强取,能拿回的,不到三成。"
陈承乾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原以为,母亲留下的七笔银子,只是被锁着,取不出来。却没想到,那银子,早被人搬空了大半。
"谁抽走的?"他哑声问。
秦守业沉默了很久,才道:
"那抽银子的人,殿下,其实早就查到了。"
陈承乾猛地抬头。
秦守业看着他,一字一句:
"平康坊的坏账,府里的下毒,您娘十四年前的药炭——这一桩桩,一件件,背后,是同一个人。"
"杜管事。"
陈承乾的指节,捏得发白。
窗外,不知何时,起风了。那风,卷着残雪,呜呜地,拍打着宝通柜坊的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