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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成 三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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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管事。"陈承乾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冷得能结冰。
秦守业点点头,提起茶壶,给陈承乾斟了一杯茶,动作极慢,像是给自己留足了措辞的时间。
"殿下,"他说,"老朽今天请您来,不是来表忠心的。老朽就是个做柜坊的,谁的钱,老朽都收;谁的银子,老朽都管。可有一条,老朽心里,始终过不去。"
他顿了顿:
"就是那七成银子,被人抽走这件事。"
"十四年前,您娘薨逝,那笔嫁妆,锁进了七家柜坊。当时经手的,是柜坊的老掌柜。后来老掌柜告老,把这摊子,交到了老朽手上。老朽接手那天,就发现,账不对。"
秦守业放下茶壶,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干瘦的手上:
"那笔嫁妆,账面上,进进出出,做平了。可实际上,七成银子,早被老掌柜,分几笔,转了出去。转给了谁,转去做什么,账上,都写着'过桥钱'三个字。"
"过桥钱。"陈承乾低声道,"放给官宦子弟的高利贷。"
"是。"秦守业说,"放出去的,大多收不回来。那些官宦子弟,借了钱,去赌、去嫖、去买官、去填窟窿。利滚利,滚到后来,人跑了,家败了,银子,就成了死账。"
陈承乾的心,一阵发冷。
他原以为,自己最大的本钱,是母亲留下的那七笔银子。却没想到,那银子,早在他穿越之前,就被人挖空了大半。他这几个月,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立的规矩、开的铺子,说到底,不过是拿那剩下三成银子的边角,在撑。
"秦掌柜。"他缓缓道,"你今天告诉我这些,图什么?"
秦守业沉默了很久。
"老朽这把年纪,黄土埋到脖子了。"他慢慢说,"半辈子守着这间柜坊,见惯了银钱往来,也见惯了人心冷暖。老朽不是没贪过,也不是没帮人销过账。可有些事,做过了头,是要遭报应的。"
他抬起头,看着陈承乾:
"殿下,您这几个月做的事,老朽都看在眼里。烧斗鸡,查库房,立规矩,收灰,酿酒。您跟从前,判若两人。老朽不知道,您这是撞了什么邪,还是真开了窍。可老朽觉着,这京城里,该有个人,出来把这些烂账,理一理了。"
陈承乾盯着他,目光锐利:
"所以,你想借我的手,把你那点旧账,也一起洗了?"
秦守业一怔,随即苦笑:
"殿下多虑了。老朽那点旧账,洗不洗,都无所谓了。老朽今日,只把该说的,说给您听。至于您信不信,怎么查,查到谁头上,跟老朽,都没关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老朽只说一句——那七成银子,经手的,虽是老掌柜。可抽走银子的主意,是别人出的。"
"谁?"
"一个,如今还活着,还风风光光的人。"秦守业低声道,"此人当年,借着给柜坊'牵线搭桥'的名头,把老掌柜,和宫里管钱的一个太监,勾到了一处。那七成银子,就是顺着这条线,流出柜坊的。"
陈承乾的呼吸,急促起来。
宫里管钱的太监。牵线搭桥的人。七成银子。
"殿下,"秦守业说,"老朽能说的,都说了。再往下,就是老朽这条老命的尽头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陈承乾:
"您娘的嫁妆,剩下的三成,老朽替您留着。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来取。至于那七成——"
他转过头,那双半睁的眼睛,在昏暗的光里,闪着一点极冷的光:
"殿下得自己,去把它,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陈承乾离开宝通柜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走在西市空荡荡的巷子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秦守业说的那些话。
七成银子,被抽走了。经手的是老掌柜,出主意的是别人,牵线的是宫里管钱的太监。
一条线,从十四年前的七家柜坊,一路通到了深宫。
而这条线的另一端,陈承乾已经隐隐有了答案——杜管事。
那个二皇子府上,一脸和气、手脚麻利的杜管事,在平康坊的坏账里、在府里的下毒案里、在母亲十四年前的药炭案里,都留下了影子。如今,连这七家柜坊、这七成银子,都跟他脱不了干系。
这个人,到底是谁?他背后,到底是谁?
陈承乾忽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辛辛苦苦布的局、查的案,都不过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大鱼,还沉在更深、更冷的水底。
回到府里,陈承乾把秦守业的话,原原本本地,跟苏九娘说了。
苏九娘听完,脸色变了几变。
"小主子,"她低声道,"宫里管钱的太监,老奴心里,有个人。"
"谁?"
"内侍监的少监,郑从安。"苏九娘说,"此人专管宫里的银库、账房,是王瑾王公公手下的人。王公公,是内侍监的提督,也是缉事司的掌印。郑从安管着钱,胡德海管着采买——这两人,一个是钱,一个是货,把宫里的油水,把得死死的。"
郑从安。王瑾。缉事司。
陈承乾把这些名字,一个个,在心里过了一遍。
"也就是说,"他慢慢道,"十四年前,抽走我娘嫁妆的人,很可能,就是这个郑从安。而给他牵线、搭上柜坊老掌柜的,是杜管事。"
"若真是如此,"苏九娘脸色凝重,"那这案子,就牵连到了内侍监的少监,甚至,可能牵连到缉事司的王公公。这水,太深了。"
陈承乾沉默了很久。
王瑾。缉事司提督。文帝的影子。
这个人,据他所知,是文帝最信任的内臣,手里握着缉事司这张遍布朝野的特务网。如果母亲的嫁妆案,真的牵连到王瑾,那这案子,就不是他陈承乾能碰的了。
可他不甘心。
"苏嬷嬷,"他缓缓道,"这些,都还只是猜测。没有实证之前,谁都不能下定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咱们现在要做的,是顺着秦守业给的这条线,往下查。查郑从安,查那笔银子的去向,查杜管事当年,是怎么牵上这条线的。"
"还有,"他眼神一凛,"最要紧的——查清楚,杜管事,到底是谁的人。"
苏九娘重重地点头。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四皇子府的书房里,那盏灯,又亮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