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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问话 问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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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来了个内侍,传陈承乾进宫。
来的不是寻常小太监,是内侍监里伺候文帝的近侍,姓周,四十来岁,脸上总挂着三分笑,走路轻得像猫。周内侍站在四皇子府门口,客客气气地宣了旨,说陛下想四殿下了,传他进宫说说话。
陈承乾应了,换了身干净衣裳,跟着周内侍进了宫。
一路上,他都在想,文帝这时候传他,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净心堂开张?是为了他退了二皇子的三千两?是为了刘三、胡德海那摊子事?还是为了……他母亲?
陈承乾心里没底。
文帝陈轩这个人,他穿越过来这几个月,统共也没见过几回。家宴上见过一次,远远的,那个瘦瘦的、背微驼的、说话慢条斯理的男人,坐在上首,偶尔扫他一眼,眼神里说不出是什么。他记得最深的,是家宴上文帝点破"烧鸡那天朕都看见了"时,那种淡淡的、让人心里发毛的语气。
他不知道,这个父亲,到底看穿了多少。
养心殿里,炭火烧得极旺。
文帝陈轩坐在御案后头,没批折子,也没看书。他就那么坐着,半阖着眼,手里捏着一串念珠,一颗一颗,慢慢地数。
陈承乾进去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
"儿臣,给父皇请安。"
文帝没睁眼,只"嗯"了一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而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净心堂,开得怎么样了?"
陈承乾心里一凛。
果然,是冲铺子来的。
"回父皇,"他斟酌着用词,"小打小闹,勉强糊口。头一个月,不赔不赚。"
"不赔不赚。"文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皮都没抬,"朕听说,你烧了斗鸡,查了库房,还退了老二的三千两。"
陈承乾的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这宫里,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他的一举一动,文帝都看在眼里。
"回父皇,"他说,"斗鸡,是玩物丧志,烧了干净。库房,是府里的账,不清点,心里不踏实。二皇兄的三千两,是哥哥的情分,儿臣受之有愧,就退了。"
文帝终于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深的眼睛,眼底有很深的青,像两个看不见底的潭。
"你烧斗鸡,是玩物丧志。"他慢慢地说,"可你前头十八年,斗鸡斗得最凶的时候,怎么不烧?"
陈承乾一时语塞。
文帝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极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老四。"他说,"朕听说,西市最近,出了个立规矩的人。收灰的,卖灰的,都服他。还有人,把巡盐御史韩道清,都惊动了。"
陈承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儿臣……"
"你不必解释。"文帝打断他,声音依旧低而慢,"朕不是来问罪的。朕只是,想看看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承乾身上,久久地。
"你娘走得早。"文帝忽然说,"朕答应过她,要让你,过得舒心。这些年,朕由着你斗鸡,由着你胡闹,由着你闯祸。朕以为,那就是舒心了。"
他垂下眼,数珠子的手,顿了一下。
"可前些日子,朕才想明白,那不是舒心。那是朕,害了你。"
陈承乾浑身一震。
他万万没想到,文帝会说出这样的话。
"父皇……"
"你听朕说完。"文帝抬起手,止住了他,"朕这一辈子,杀过哥哥,骗过天下。朕对得起这个江山,对得起这满朝文武。唯独对你,朕……"
他说到一半,停了。
殿里,一时静得可怕。只有炭盆里,那炭火偶尔"啪"地爆一声,炸出几星火星。
"老四。"文帝重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陈承乾从未听过的、极轻的疲惫,"你如今做的这些事,朕都看见了。烧斗鸡,查库房,开铺子,立规矩。你比从前,长进了。"
他顿了顿,看向陈承乾,一字一句:
"可朕要你记住一句话。"
"你放手去做。"
陈承乾抬起头。
文帝看着他,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头一回,透出一点极复杂的、说不清是疼惜还是别的什么的光。
"骂名,朕背。"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陈承乾的喉头,猛地一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前世的自己。前世,他也有一个父亲。那个父亲,在他公司破产、众叛亲离的时候,把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塞到他手里,说:"拿去,还债。爹还能再挣。"
那是他前世,唯一一次,觉得"父亲"这两个字,是有分量的。
而今生,这个坐在龙椅上、替他背了十八年骂名的男人,也对他说了几乎一样的话。
陈承乾不知道自己在养心殿里待了多久。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走在宫墙夹道的雪地上,脑子里嗡嗡的,全是文帝那句话。
"你放手去做。骂名,朕背。"
他忽然明白,这个父亲,早就知道他在做什么了。知道他烧斗鸡,知道他查库房,知道他开铺子,知道他跟刘三、跟胡德海、跟二皇子斗。可这个父亲,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管,只是由着他去。
就像过去十八年,由着他斗鸡、遛狗、逛青楼一样。
只是这一次,不同了。
这一次,文帝不再是由着他胡闹。文帝是把自己,摆到了他身后,准备替他扛。
陈承乾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忽然很想知道,这个父亲,到底是在赎罪,还是在……爱他?
回到府里,已经是深夜。
陈承乾坐在书房,久久不能平静。他掏出那枚母亲留下的铜钱,攥在手心里,冰凉冰凉的。
"殿下。"苏九娘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案头,"宫里……陛下跟您,说什么了?"
陈承乾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
"他让我放手去做。"
苏九娘一愣,随即,眼里泛起一层水光。
"小主子,"她轻声道,"陛下他……终究是疼您的。"
陈承乾没说话。
他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嬷嬷,"他说,"我娘的事,你查得怎么样了?胡德海,太医院,那条线。"
苏九娘脸色一凛,压低了声音:
"老奴这些日子,在宫里几个旧人处打听。有眉目了。太医院煎药房的炭,当年,确实走过内侍监采买的路子。而采买那头,经手的,正是胡德海手底下的一个姓杜的管事——"
"杜管事?"陈承乾猛地抬头。
"不是二皇子府那个杜管事。"苏九娘摇头,"是另一个。是当年太医院里,管药材采买的一个小太监,也姓杜。这两人,一个在太医院,一个在二皇子府,名字一样,却不是同一个人。可老奴总觉得,这中间,有蹊跷。"
陈承乾的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
两个杜管事。一个在太医院,一个在二皇子府。
十四年前,换他母亲药炭的,是太医院的杜管事。而如今,二皇子府的杜管事,又牵进了平康坊的坏账、府里的下毒。
这两个"杜",到底有没有关系?
"查。"陈承乾一字一句道,"这个太医院的杜管事,当年是怎么进的太医院,后来去了哪儿,是死是活,都给我查清楚。"
他握紧了手里的铜钱。
窗外的雪,又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