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行会 行会 ...

  •   北城酿酒行会来的人,拢共五个,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掌柜,姓钱,圆脸,笑面,人称钱酒糟。
      这钱酒糟,是北城酿酒行会的会首。北城这一片,酿酒的、卖酒的、开酒肆的,都得从他手底下过一道。谁家的曲好,谁家的酒香,谁家的铺子能开,谁家的铺子要关,他一句话的事儿。
      "四殿下。"钱酒糟在府门口作了个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小的给殿下请安。小的是北城酿酒行会的会首,姓钱。今儿来,是有一桩事,想跟殿下讨个说法。"
      陈承乾站在门里,也不让座,只淡淡地:"说。"
      "是这样。"钱酒糟赔着笑,"殿下府上,请了杜师傅酿酒吧?这杜师傅,原是北城酿酒行会的人。行会有行会的规矩——酿什么酒,卖什么价,往哪儿卖,都得过行会这一关。可这杜师傅,背着行会,私酿什么'烧酒',坏了规矩。小的今日来,是想请殿下行个方便,让杜师傅,把这'烧酒',停了。"
      陈承乾听完,笑了。
      "钱掌柜。"他说,"你口口声声说杜师傅坏了行会的规矩。那我倒要问问你——这'烧酒',是哪朝哪代、哪条哪款定的规矩,说酿不得?"
      钱酒糟一滞,随即又堆起笑:"殿下说笑了。这酿酒行会的规矩,是祖宗传下来的。烧酒这玩意儿,自古没有,是杜师傅胡来……"
      "自古没有,就酿不得?"陈承乾打断他,"那照你这么说,这世上头一个酿米酒的,也是胡来;头一个蒸馍的,也是胡来。你这行会,还开个什么劲?"
      钱酒糟的脸,白一阵红一阵。
      他身后几个伙计,更是大气不敢出。
      陈承乾却收了笑,语气冷了下来:
      "钱掌柜,我跟你明说了吧。杜师傅,如今是我四皇子府的人。他酿什么酒,不归你北城行会管。你要拿他,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还有,你今儿来,到底是行会的规矩,还是背后有人,让你来的?"
      钱酒糟浑身一僵。
      "殿下……这……"他额上沁出汗来,"小的是真真儿的,为行会的规矩……"
      "行会的规矩?"陈承乾冷笑,"行会的规矩,就是让北城三千多酿酒的、卖酒的、开酒肆的,都喝西北风?就是让一坛子兑了水的劣酒,卖得比上好的米酒还贵?"
      他盯着钱酒糟,眼神锐利:
      "钱掌柜,你那'酒糟'的名号,是怎么来的,你比我清楚。北城的酒价,是谁定的,你也比我清楚。你今儿来,说的好听,是为了行会。可你心里那本账,到底为了谁,你自个儿最明白。"
      钱酒糟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他本想着,这四皇子不过是个扶不起来的废物,唬一唬,吓一吓,就能让他把杜师傅交出来。没成想,这废物皇子,嘴皮子竟这般利索,三言两语,就把他那点底,揭了个底朝天。
      "殿下,"钱酒糟咬了咬牙,换了个说辞,"小的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烧酒',殿下一旦酿出来,卖到市面上去,北城那三千口子酿酒的,可就没活路了。酒这东西,越烈越招人。殿下的烧酒一出来,谁还买他们的米酒?小的,也是为那三千口子人,讨条活路啊。"
      这话,说得软中带硬,还占了个"为苍生"的理。
      陈承乾听了,倒真沉默了。
      他前世做企业,最忌讳的,就是"降维打击"——你用一个新技术,把整个行业的老手艺,一夜之间全废了。钱没了,人可以再挣;可那些靠手艺活了一辈子的人,脸面、尊严、活路,也跟着一起没了。
      这,确实是他要算的一笔账。
      "钱掌柜。"陈承乾缓缓开口,"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钱酒糟一愣,眼里闪过一丝喜色。
      "可你漏算了一样。"陈承乾说,"烧酒出来了,米酒就一定会死吗?"
      他往前踱了两步,看着钱酒糟:
      "米酒,绵软,温吞,是给平日小酌、待客养生的。烧酒,烈性,霸道,是给天寒地冻、干了重活、心里憋闷的人,提神壮胆的。这两样,一个绵,一个烈,各有各的用处,各有各的买主。"
      "真正会死的,"陈承乾一字一句,"是那些靠着垄断、靠着兑水、靠着哄抬酒价,才活得下去的黑心买卖。而不是那些老老实实、一门心思酿酒的手艺人。"
      钱酒糟的脸,彻底白了。
      "所以,"陈承乾说,"你今儿来拿杜师傅,是假。怕烧酒砸了你垄断酒价的生意,是真。你抬出'三千口子人'来压我,也是假。因为那三千口子人里,真正酿好酒的,巴不得有人来破了你这个局。"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钱酒糟心口:
      "钱掌柜,你回去,替我捎句话给那三千口子酿酒的——从今往后,我陈承乾的烧酒,不跟你们抢饭碗。我只做我的烈酒,做我的干净买卖。可谁要是再仗着行会的势,欺负老实酿酒的,垄断酒价、盘剥酒户的——"
      他眼神一凛:
      "我四皇子府,第一个不答应。"
      钱酒糟灰溜溜地走了。
      他走了,可陈承乾心里清楚,这事,没这么简单。
      "殿下,"杜师傅从后头钻出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愧,"小老儿……小老儿给殿下惹麻烦了。那钱酒糟,不是好惹的。他背后,是北城脚行的把头,还有……还有盐铁司的人。"
      "盐铁司?"陈承乾眉心一跳。
      "是。"杜师傅低声道,"北城的酒,一半是正经酿的,一半是拿私盐贩来的'盐引'顶的。那钱酒糟,明面上是行会会首,暗地里,是盐铁司在北城的一条腿。殿下这烧酒一出来,砸的,可不只是他钱家的买卖。"
      陈承乾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盐铁司。私盐。北城脚行。行会。
      一张网,越铺越大。他原以为,自己面对的只是刘三、胡德海之流的市井地头蛇。如今才看清,这京城底下,私盐、脚行、行会、盐铁司,早已盘成了一团,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他,正一步一步,往这团乱麻的最深处,走去。
      "杜师傅。"陈承乾说,"别怕。你只管酿你的酒。这天,塌下来,我顶着。"
      杜师傅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鼻子忽然一酸。这个被全京城叫了十几年"废物"的皇子,今儿为了他一个酿酒的糟老头子,跟北城行会的会首,硬生生地顶了一回。
      "殿下,"杜师傅哑声道,"小老儿这辈子,跟定您了。"
      陈承乾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后院的灶房里,那口温着的铜甑,还隐隐地,飘出一缕极淡的、霸道的酒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