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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笔十四年的旧账 一笔十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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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子是揣着二十两银子从西市回来的,回来的时候跑得满头是汗,进了书房门就差点绊在门槛上。
"殿下,银子取出来了。柜上的人说,十四年没动过利钱,说……说贵人一直没来取,他们也不敢动。"顺子喘着气,把一个裹了三层布的包袱放在案上,"还有您问的那句话,柜上让我带话——说这话不能让第二个人听见。"
书房里没有第三个人。陈承乾挥退了所有下人,连太医留的药童都被他寻了个由头支去了前院。这具身体病着,反而给了他独处的正当理由。
"说。"
顺子咽了口唾沫,学着柜上人的腔调,压低了声音:"老掌柜说——十四年前存银子进来的那位贵人,不是殿下您。是长公主殿下,那时候才十岁,牵着一个小丫头的手来存的。银子是元后娘娘的嫁妆,分成了七笔,存在七个柜坊,恒昌是其中一笔。老掌柜说,长公主当年留了一句口谕:这银子,四郎几时想明白了,几时才许他动。"
书房里静了很久。
陈承乾坐在窗边,秋阳照在他半边脸上。他伸手按了按额头上磕破的地方,那里还贴着药布,一跳一跳地疼。
原主的姐姐。陈娴。那个满京师都知道的、全宫里唯一敢动手打这位废物殿下的人。
前身的记忆里有她。记忆里的姐姐永远皱着眉,先是骂,再是打,打完了蹲下来,替他把摔破的膝盖缠上。十岁偷了太庙的祭器去换蛐蛐,是他姐姐按着他跪了三个时辰;十四岁头一回宿在平康坊,是他姐姐带着人从后窗把他拖出来,一路抽回府。父皇从不舍得动他一根指头,满朝文武把他当废物供着,只有这个姐姐,从他六岁起,就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对他说"不可以"的人。
而这世上最后一个会说"不可以"的人,后日就要出塞了。
嫁去草原。嫁一个四十岁的可汗之弟。用一场婚姻,替父皇换北境三年的安稳。
陈承乾忽然明白了那七笔银子是什么。那不是一个十岁孩子能想出来的安排——那是一个十岁就开始替弟弟收拾烂摊子的姐姐,能想出来的最笨也最狠的办法:她把母亲的嫁妆拆散、锁死、上了锁,钥匙不在任何人手里,只在"四郎想明白"这四个字上。
她早就知道爹靠不住,知道父皇的赏赐会变成毒药,知道所有人都会惯着这个弟弟。她拦不住,她就只能锁。
"顺子,"他开口,声音很平,"后日送嫁,我要去城门。"
"殿下?"顺子吓了一跳,"满京的皇子都要去的,可您这身子——太医说……"
"太医的话明天再说。"陈承乾打断他,"你现在替我去办第二件事。去平康坊,找桂掌柜,把十一张欠条全赎回来。"
"全、全赎?那得四千六百两——"
"不用四千六。"陈承乾从案上取过一张纸,提笔。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用毛笔写字,字丑得他自己都不忍看,但他还是写了,一行一行,写得极慢,"你把这张纸给他。告诉他,四殿下说了:十一张欠条,一张一张对,对一笔,付一笔。酒是哪个坛子、几斤几两、当日的市价多少,一笔一笔对出来。对得上的,一两不少;对不上的,"
他停了停。
"对不上的,就请桂掌柜把那本账拿出来,当着我的面对。"
顺子接过纸,看不太懂上面的字,但殿下的语气他听懂了。他小心地把纸折好揣进怀里,又忍不住抬头:"殿下,奴才多嘴……桂掌柜背后是有人罩着的。前年五殿下府上的一个管事,也是在平康坊对了笔账,后来那管事掉进了护城河。"
陈承乾看着他。
这少年记性真好。他想。十四岁,怕鬼,但是不怕把一件小事的来龙去脉记得清清楚楚——连"前年"都有年份,连"掉进护城河"都有出处。
"那我再问你,"陈承乾说,"前年那个掉进护城河的管事,护城河里捞上来的时候,鞋是湿的,还是干的?"
顺子怔住了,好半天,眼睛慢慢睁大:"奴才……奴才听人说过,说捞上来的时候,鞋底是干的。大冬天的,掉进护城河的人,鞋底怎么会是干的——除非,"他猛地刹住,脸白了。
"除非是死后才被扔进去的。"陈承乾替他把话说完,"这件事你记在心里,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以后我让你记的东西,你都要这样记——记人,记日子,记细节,不要记结论。"
顺子重重地点头,揣着那张字条跑了。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陈承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把今天拿到手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笔锁了十四年的本金,一个记性极好的眼线苗子,一张递出去的战书,以及三天后那场他必须去、也必须让所有人看见他去的送嫁。
他没有立刻去想生意。前世的经验告诉他,接手烂摊子的头三个月,别碰任何大动作,先把水和粮摸清。这个府里三百多口人,吃谁的饭、拿谁的钱、跟谁递话,他一天摸不清,一天就不能动钱——动钱就是动命。
傍晚的时候,老门房吴大来送信。
吴大是个瘸腿老头,五十多岁,据说是云朔军里退下来的老兵,腿是在北境冻坏的。他在四皇子府看门看了八年,是这座府里少有的、看见殿下醒来还敢抬头正眼瞧人的下人——军伍里出来的人,眼睛里有点别的东西。
"殿下,宫里来人了,赐了药材和一坛酒,还有——"吴大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递上,"内侍监王公公说了,这是陛下嘱咐,务必亲手交给殿下的。"
是一枚铜钱。
磨得发亮,边缘有一圈细微的磕痕,钱文已经快平了。陈承乾接过来的一瞬间,前身的记忆轰然炸开——这是母亲的。苏家军中的护身符,元后苏明仪留给一双儿女的东西,姐姐一枚,他一枚。他六岁之后,这枚钱就再没见过,他以为丢了。
原来在父皇那里。
原来那个人收着它,收了十一年,直到儿子摔了一跤醒来,才舍得拿出来。
"殿下,"吴大低着头,声音哑哑的,"老奴多一句嘴。老奴在北境待过,苏家军的东西,老奴认得。这枚钱……是真真切切的旧物,不是宫里新仿的。陛下把它留了十一年——老奴当过兵,老奴知道,一个当爹的把亡妻的护身符留十一年,是什么意思。"
陈承乾捏着那枚铜钱,很久没有说话。
他前世的父亲是个普通中学教师,一辈子最贵的一块表是退休时同事凑钱送的。他后来做到上市公司,见过太多钱,也见过太多拿钱补愧疚的父亲——给儿子买房、给儿子铺路、给儿子挡事,独独没有时间坐下来问一句"你最近过得怎么样"。他一直以为那是现代病。
现在他知道了,这不是现代病。这是一种病,病了两千年,病在这座宫城里每一个不敢管的父亲身上。
吴大退出去之后,他把铜钱用红绳穿了挂在颈上,贴肉收好,然后吹熄一盏灯,铺开一张新纸。这是他给自己上的第一课:前世叫复盘,这一世,叫摸底。
先写钱。库房钥匙顺子还没取来,但他已从前身的记忆里拼出轮廓:十四年的赏赐大半被各路管事"代管",账面一笔糊涂账;元后嫁妆锁在西市七家柜坊;而府里每年真正的进项——父皇私库拨的"俸例",数额反常地大。反常的钱不是钱,是信号:父皇在用钱告诉他,你不必长大。
再写人。三百多口,谁管库、谁管厨、谁管门禁、谁往外递消息——一个废物府邸是最好的耳报神,连买菜的婆子都可能是别人埋的眼睛。他不知道哪些是,所以第一步不是清洗,是装傻。废物府里,不能出现任何"异常正常"。
最后他写了一个名字:桂掌柜。名字外画了一个圈,圈上拖出一根线,线的另一头空着——平康坊的水有多深,桂掌柜背后站着谁,他暂时看不见。但他记住了一个细节:十一张欠条,日期全集中在长公主议嫁之后的两个月里。
有人赶在他姐姐出塞之前,拼命往他身上拴绳子。绳子拴得越多,将来勒得越紧;而敢选这个时间点的人,一定算准了——姐姐一走,这世上再没人替这个废物掀桌子。
窗外暮色四合,洛京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来。这座府邸里三百多口人在各自的角落里吃饭、点灯、传闲话,都在议论殿下摔了一跤之后变得古怪;西市柜坊里一个老掌柜在把一笔十四年的旧账翻出来重誊;平康坊深处,桂掌柜捏着一张字条,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干净;而北边的城门下,长公主府的车驾正在一件一件地装东西。
而在皇宫最深处,乾元殿的灯还亮着。有个人对着灵位坐到三更,睡前只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烛火听见:
"明仪,他醒了。他醒了,问的是自己睡了多久。"
"……咱们的儿子,好像有点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