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规矩 规矩 ...

  •   净心堂门口,第二天挂出了一块牌子。
      牌子是陈承乾连夜写的,字还是那手不怎么样、却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的字。上头写着:
      "西市之灰,明码标价。上等白灰每斗三文,中等杂灰每斗两文,下等糙灰每斗一文。童叟无欺,现钱现结。"
      牌子下头,还缀着一行小字:
      "谁掀谁的灰,谁抢谁的饭,四皇子府管到底。"
      这一挂,西市炸了锅。
      收灰的、卖灰的、熬硝的、烧炭的、做皂的,全围了过来。那些被刘三一党欺压了多年的穷苦人,头一回,看见有块牌子,把灰价明明白白地写了出来,还撂下这么一句硬话。有几个胆大的,当场就要把自己的灰,往净心堂送。
      可也有泼皮躲在人群后头,阴阳怪气地喊:"一个开铺子的,管得着西市的灰?三爷的灰路,是你一句话就能定的?"
      陈承乾站在铺子门口,听见这话,也不恼。
      "我管不着。"他说,"可我这铺子,往后只收按价、按质、现钱现结的灰。谁要是不服,尽管去告。告到京兆府,告到顺天府,我陈承乾奉陪到底。"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人群,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我不是来抢谁的生意的。我是来立规矩的。这西市的灰,从古到今,就没有过价。收灰的人被人当牲口使,卖灰的人被人当孙子拿捏。凭什么?就凭他们背后没个撑腰的?"
      "今儿我把话撂这儿——只要肯老实收灰、老实卖灰的,我四皇子府,给他撑这个腰。"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出一阵叫好。
      那些收灰的老汉、挑灰的汉子,有的抹着眼泪,有的扯着嗓子喊"四殿下仗义"。场面一时喧腾起来,连带着净心堂的生意,都跟着火了一把——原本只是来试肥皂的街坊,如今听说四殿下在西市立了规矩,都要来看个究竟,顺带捎两块皂回家。
      郑九在柜台后头,收钱收到手软,嘴都合不拢了。
      陈承乾却没工夫高兴。他知道,牌子挂出去,只是开了个头。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刘三那种地头蛇,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当天傍晚,麻烦就来了。
      麻烦是顺子带回来的。
      "殿下,"顺子跑得气喘吁吁,脸冻得通红,"西市出事了。今儿晌午,有几个收灰的老汉,听了殿下的话,高高兴兴地收了灰,要去净心堂卖。走到半道,让人给截了。"
      "刘三的人?"
      "不是明面上的泼皮。"顺子压低声音,"是一帮生面孔,一个个凶神恶煞,把老汉们的灰篓子全掀了,还放话,说这西市的灰,往后谁再敢往四皇子府送,就打断谁的腿。"
      陈承乾的眼神,冷了下来。
      "人呢?"他问,"那几个老汉,伤了没有?"
      "没大伤,就是灰全糟蹋了。有几个吓得,说往后不干了。"顺子咬牙道,"殿下,刘三这是要跟咱们打擂台啊。"
      陈承乾在书房里踱了几步。
      刘三这一招,比掀灰、打人更阴。他不跟陈承乾正面冲突,而是去截那些想往四皇子府送灰的穷苦人——这是要釜底抽薪,让陈承乾的规矩,立不起来。
      "顺子,"陈承乾停住脚步,"那帮生面孔,什么来路,查清楚了?"
      "桂掌柜那边的人说,不是刘三平日里使唤的那几个泼皮。"顺子道,"倒像是……北城来的。殿下,北城是码头、脚行的地界,那里的人,是另有一番势力。"
      北城。码头。脚行。
      陈承乾心里,又记下了一笔。
      这京城的水,果然深。西市有刘三,北城有脚行,南城有杂役,东城有官仓。每一片地界,都盘着一条地头蛇。而这条条地头蛇,又各自攀着宫里的、府里的、朝堂上的线。他陈承乾,不过刚在西市伸进去一只脚,就撞上了这么一片盘根错节的网。
      "去查,北城脚行的人,怎么会掺和刘三的事。"陈承乾吩咐道,"这两人,是不是一伙的?还是说,有人在背后,把他们往一块儿凑?"
      顺子领命去了。
      陈承乾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自己之前的想法,太天真了。他以为,立个规矩、写个牌子、说句硬话,就能把这西市的秩序理顺。可这京城的规矩,从来不是写在牌子上的。它是写在刀上的,写在钱上的,写在一条条人命上的。
      你要立规矩,光靠嘴皮子不够。你得有让那些泼皮、地头蛇、还有他们背后的贵人,都掂量掂量的东西。
      他缺的,就是这个东西。
      这一夜,陈承乾没有睡。
      他反反复复地想着,前世做企业,遇到这种"地头蛇搅局、供应商被截"的局面,他怎么办。
      前世,他有法务,有公关,有政府关系,有资本。实在不行,还能报警。
      可这一世,他没有法务,没有公关,没有资本。报官?京兆府那帮人,见了他这个"废物皇子",敷衍两句就打发了;何况刘三背后,还攀着宫里的人。
      他得另想办法。
      "殿下。"门外,苏九娘的声音轻轻响起,"夜深了,您该歇了。身子还没好利索,这么熬着,要垮的。"
      陈承乾没应声,只望着窗外,那一片白茫茫的雪。
      "苏嬷嬷,"他忽然道,"你之前说,你在宫里,还认得几个旧人。"
      "是。"
      "内侍监的胡德海,那个采买太监,"陈承乾缓缓道,"你帮我查一件事。"
      "我要知道,胡德海这些年,借着采买的差事,到底贪了多少。他手底下那些牙子、中人,替谁销的赃,放的高利贷,利滚利,滚到了多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要的,是能掐住他脖子的东西。"
      苏九娘沉默了半晌,低声道:"小主子,胡德海不是寻常小吏。他能在内侍监混到采买的位子,必是有人护着。您要动他,得先想清楚,动了之后,后头的路。"
      "我知道。"陈承乾说,"所以我才要查清楚,他背后是谁。查清楚之前,我一根手指头都不会动他。"
      他转过身,看着苏九娘,眼神里有种苏九娘从未见过的、极冷的东西:
      "可这笔账,我记下了。刘三打田老汉,掀灰、截人,这一桩桩一件件,背后都有胡德海的影子。还有十四年前,我娘那味药……"
      他说不下去了。
      苏九娘心口一紧,缓缓地,在雪地里跪了下去。
      "小主子,"她声音沙哑,却字字坚定,"娘娘的事,老奴拼了这条命,也要替您查个水落石出。"
      陈承乾扶起她,摇了摇头:
      "不急。你先把身子养好。这十一年,你替娘娘、替我,熬得太苦了。往后,咱们一步一步来。"
      他重新望向窗外。
      雪,还在下。那满城的雪,像是要把这洛京的污糟,都盖起来。可陈承乾知道,雪再厚,也盖不住人心里的那些脏。
      他要做的,就是等雪化了,把这满城的账,一笔一笔地,摊到太阳底下来。
      后半夜,顺子回来了,带回了消息。
      "殿下,查到了。"顺子搓着冻僵的手,"北城脚行那帮人,不是刘三请来的。是有人,花了大价钱,从北城脚行雇来的。雇他们的人,出手阔绰,却不露脸。"
      "那人长什么样?"
      "听说,是个穿青衫的,四十来岁,脸上总带着笑,走路没声儿。"顺子顿了顿,压低声音,"殿下,您觉不觉得,这像是……"
      "杜管事。"陈承乾接过了话头。
      顺子重重点头。
      陈承乾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果然。刘三背后是胡德海,胡德海背后,竟又勾着二皇子府的杜管事。二皇子退了银票,明面上是"兄弟情分",暗地里,却让杜管事去挑动刘三、雇北城脚行,搅他的灰路,砸他的规矩。
      一环套一环,全是二皇子陈承勋的手笔。
      "好。"陈承乾低声道,"好一个'帮衬弟弟'。"
      他走到书桌前,提起笔,在顺子的账本上,又添了几笔。
      "这账,越算越清楚了。"他说,"二皇子、杜管事、胡德海、刘三、北城脚行——一条线,串起来了。"
      他搁下笔,望着那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轻声道:
      "接下来,该轮到我,还手了。"
      窗外,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色的光。
      天,快亮了。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规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