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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灰路 灰路 ...

  •   田老汉是在自己的灰棚子外头,被人打倒在地的。
      那灰棚子,是他拿拣来的破木板、烂芦席,在西市后巷的犄角旮旯里搭的。说是棚子,其实四面漏风,只能遮遮雨、挡挡灰。他收来的灰,一篓一篓地码在棚子外头,分门别类,白灰归白灰,黑灰归黑灰,细灰归细灰,粗灰归粗灰,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等着上阵的兵。
      这会儿,那排"兵",全被人掀翻在地。白的黑的细的粗的,混作一团,被雪水一泡,成了满地的泥浆。
      田老汉蜷在地上,佝偻着身子,护着头。两个泼皮,一个踩着他的灰篓子,一个踢着他蜷起来的腿,边踢边骂:
      "老不死的!三爷的灰路,也是你能抢的?四殿下护你,四殿下能天天跟在你屁股后头不成?今儿就让你长长记性,这西市的灰,往后归谁!"
      陈承乾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光景。
      "住手。"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喘——这一路雪地,跑得急。可那两个字一出口,两个泼皮的动作,齐齐顿住了。
      他们回头,看见雪地里站着个人。旧袍,大氅,身后跟着个瘸腿的门房和一个头发花白的婆子。就这三个人,没带护卫,没带刀,可那站在中间的人,往那一站,自有一股子让人腿软的架势。
      "四、四殿下……"一个泼皮认出了他,脸都白了。
      陈承乾没理他们。他走到田老汉身边,蹲下身,把他扶起来。田老汉的额头破了皮,往外渗着血,混着雪水和灰泥,糊了半张脸。可那双老眼,还睁着,看见陈承乾,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殿下……小老儿……小老儿没给殿下丢人……"他哆哆嗦嗦地说,"小老儿跟他们说了,这灰是给殿下做皂的,小老儿说,四殿下会替小老儿做主……"
      "做得了主。"陈承乾说,"你起来。"
      他扶着田老汉坐到灰棚子前的一截木墩上,从怀里掏出块帕子,递过去:"擦擦。"
      做完这些,他才慢慢直起身,转向那两个泼皮。
      雪还在下。两个泼皮抖得跟筛糠似的,腿一软,就要跪。
      "别跪。"陈承乾说,"我不受你们的跪。我今儿就问你们一句话。"
      他盯着领头的那个,一字一句:
      "刘三,让你们来掀灰、打人,许了你们什么?"
      两个泼皮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吭声。
      "说。"陈承乾的声音,沉了下来,"说了,你们今儿能全须全尾地走出这条巷子。不说,我让人把你们俩,连人带灰篓子,一块儿送进京兆府大牢。私盐案、地头蛇、聚众伤人——哪一条,都够你们蹲到死。"
      泼皮"扑通"一声,还是跪了下去。
      "殿下饶命!"领头的磕头如捣蒜,"是三爷!三爷说,这西市的灰路,原是他先看上的,让这老东西抢了先,三爷咽不下这口气,才让小的们来……来给这老东西提个醒。三爷还说了……"
      "说了什么?"
      "说四殿下,不过是个……是个扶不起来的废物,开铺子也是三分钟的热度,等哪天玩腻了,这灰路,还是三爷的。小的们、小的们是被三爷逼的啊!"
      陈承乾听完,没发火,反而笑了。
      "废物。"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他说我是废物。"
      他蹲下身,平视着那个泼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你回去,替我捎句话给刘三。"
      "就说,我陈承乾,这个废物,明儿起,要在西市立一条规矩——这西市的灰,从今往后,明码标价,谁收谁卖,凭本事吃饭,不许再有人,仗着谁的势,掀谁的灰,抢谁的饭。"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刘三要是觉着不服,让他来四皇子府找我。我就在府里,等着他。"
      两个泼皮连滚带爬地跑了。
      雪地里,又只剩下了三个人,和一个蜷在木墩上、满脸是血和灰的老汉。
      陈承乾把田老汉带回府,让阿杏烧了热水,又请了苏九娘,给他瞧伤。苏九娘到底是将门出身,虽不懂正儿八经的医术,跌打损伤却会两手。她给田老汉洗净了伤口,敷了药,又用布条细细地包好。
      "皮肉伤,没伤着骨头。"苏九娘说,"就是上了年纪,经这一冻,怕是要发一场烧。"
      "老伯,"陈承乾坐在田老汉对面,"这几日,你就住府里。灰的事,先放一放。"
      "那怎么行!"田老汉急得坐直了身子,"铺子里的皂,全靠小老儿的灰。灰断了,皂就做不出来,这、这买卖不就……"
      "灰断不了。"陈承乾打断他,"你的灰路,我让人接着收。可这几日,你不能再去西市——刘三那帮人,明面上是冲你,暗地里是冲我。你在府里,我才放心。"
      田老汉张了张嘴,眼眶又红了。
      "殿下……"他嗫嚅道,"小老儿这条贱命,值得您这么……"
      "值不值,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陈承乾说,"你是我铺子里的人。我的人,谁都不能白打。"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头的雪,沉默了很久。
      "苏嬷嬷,"他忽然开口,"你说,刘三背后那个'宫里出来的管事',到底是谁?"
      苏九娘想了想,道:"老奴这十一年,虽在府里扫地,耳朵却也没闲着。内侍监里,管着采买油水的,来来回回就那几位。若说能在西市培植地头蛇、又敢跟二皇子府眉来眼去的,老奴倒想起一个人。"
      "谁?"
      "内侍监的采买太监,胡德海。"苏九娘说,"此人早年是冷宫里的洒扫太监,后来不知怎的,得了势,专管各宫采买。手底下养着一帮牙子、中人,明面上做买卖,暗地里替人销赃、放高利贷。西市那个姓胡的牙子,若老奴没猜错,就是他的本家。"
      胡德海。胡牙子。内侍监采买。
      陈承乾把这些名字,在脑子里串了起来。
      "田老伯提过的那个'宫里出来的管事',八成就是这胡德海。"他慢慢道,"刘三贩私盐,攀上胡德海,胡德海又借着刘三的地头势力,在西市捞油水。这条线,从私盐,到灰,到采买,再到……"
      他顿住了。
      太医院。煎药的炭。
      十四年前,他母亲喝的药,是被换过炭的。而换炭的,是杜管事的兄弟——一个能在太医院煎药房里动手脚的人。能把手伸进太医院的,宫里宫外,就那么几路。胡德海管采买,太医院的炭、药、器具,走不走他这条采买的线?
      一条线,从西市的地头蛇,通到了十四年前的深宫。
      陈承乾的指节,捏得发白。
      "查。"他哑声道,"胡德海,太医院采买,十四年前煎药房的炭,还有那个杜管事——都给我查。这条线,我要它,一段一段地,露出来。"
      苏九娘重重地点头。
      "小主子,"她低声道,"老奴在宫里,还认得几个旧人。这事,老奴去办。"
      陈承乾看着她,点了点头。这个装聋作哑十一年的老婆子,一旦亮出刀,比谁都可靠。
      夜里,陈承乾又坐回了书房。
      田老汉被打的事,让他看清了一件事:这京城里,光靠"信"字、光靠退钱、光靠讲道理,是不够的。刘三那种人,你不把他的根挖了,他就跟野草似的,割一茬长一茬。而刘三的根,在胡德海;胡德海的根,又可能连着二皇子府、连着他母亲的旧案。
      他需要力量。真正的、能震慑人的力量。
      可他手里有什么?几个小厮,一个老兵,一个武婢,几个匠人,一个掌柜。没有兵,没有权,没有钱。
      他忽然想起了苏九娘说过的那句话——苏家军,还有三万儿郎,守着北境。
      可那三万儿郎,离他太远了。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需要在这京城里,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人,攒起来。
      "顺子。"他唤道。
      顺子应声进来,冻得鼻尖通红,眼里却亮晶晶的。
      "明儿起,"陈承乾说,"铺子照常开。另外,你给我办三件事。"
      "第一件,去西市,把那些被刘三欺负过的、愿意跟着咱们干的人,一个个给我摸清楚。掌柜的、挑夫、收灰的、熬油的、卖菜的——只要是老实肯干的,都记下来。"
      "第二件,去平康坊,让桂掌柜把刘三、胡牙子、胡德海这条线,给我查深。我要知道,胡德海到底贪了多少,他背后,还连着谁。"
      "第三件,"他顿了顿,"盯紧二皇子府。刘贵今儿吃了瘪,刘三明儿就打人。这俩事,我总觉得,脱不了干系。"
      顺子一一应下,转身要退。
      "等等。"陈承乾叫住他,"你一个人跑不过来。把来福也带上。你记性好,管账、管人;来福听声辨人,管盯梢。你俩,一个明,一个暗。"
      顺子眼睛更亮了:"是!"
      雪夜,四皇子府的书房里,那盏灯,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陈承乾伏在案上,铺开一张纸,一笔一笔地,写着什么。
      不是账,不是信。
      是一张名单。
      名单上,是一个个他要在京城里,收拢起来的、最不起眼、却也最靠得住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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