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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贺礼 贺礼 ...

  •   青布小轿在净心堂门口停下的时候,雪下得更密了。
      一个穿深蓝直裰的中年人先从轿旁下来,撑开一把油纸伞,回身去扶轿帘。帘子掀开,出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张圆脸,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身簇新的绸衫,一看就是府里得脸的体面人。
      陈承乾认得他。二皇子府上的外院管事,姓刘,单名一个贵字。
      正是这个刘贵,当初保荐了赵二进府,也就是后来下毒的那个狗剩。
      "四殿下。"刘贵在雪地里作了个深揖,声音又清又脆,"小的给殿下请安。今儿是殿下铺子开张的大喜日子,我家二殿下本该亲自来贺,只是这两日染了风寒,实在出不得门,特命小的送份贺礼来,聊表兄弟情分。"
      陈承乾站在檐下,没动,也没接话,只淡淡地看着他。
      刘贵也不恼,直起身,朝后一招手。两个小厮抬着一口紫檀木的匣子,一步一滑地走到门口,把匣子往台阶上一放。刘贵亲自掀开匣盖,里头是一封泥金请柬,外加厚厚一沓——不是别物,是一沓整整齐齐、码得四四方方的银票。
      "七家柜坊通兑的银票,"刘贵笑着,一字一顿,"三千两。"
      周遭看热闹的街坊,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三千两。这数儿,满京城没几个人不动心的。陈承乾当初一夜输掉三千两,被御史沈砚当殿弹劾,还是文帝从私库里补上的。如今二皇子这一出手,就是整整三千两,明摆着是冲"这个数"来的。
      "我家二殿下说了,"刘贵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却还是那副笑模样,"四殿下的铺子,开得地道。二殿下这做哥哥的,帮衬弟弟,原是应该的。这三千两,是哥哥给弟弟垫的本钱,不要利息,也不催还。四殿下什么时候手头宽裕了,什么时候再提。"
      陈承乾看着那匣银票,心里那本账,飞快地翻了起来。
      三千两,白送,不要利息,不催还。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好事。二皇子陈承勋,那个见谁都先拱手、脑子里记着"谁欠我多少"的人,做的每一件好事,都是一笔投资。这三千两,不是贺礼,是钩子——是他要把手伸进净心堂、伸进陈承乾生意的第一步。
      前世,陈承乾见过太多这样的"天使投资人"。他们送钱的时候,笑得比亲爹还亲;等你的生意起来了,他们就成了趴在账上的蚂蟥,一口一口地,把你连本带利地吸干。
      "替我谢谢二哥。"陈承乾终于开口,脸上也挂起笑,笑得比刘贵还亲热,"二哥这份情,弟弟记下了。只是——"
      他顿了顿,走到那口紫檀匣子前,伸手,把那沓银票拿了起来。
      "只是弟弟这铺子,庙小,容不下三千两这么大的佛。"他笑着,把银票原样放回匣里,"二哥要是真心疼弟弟,就托句话给弟弟:七家柜坊里,那笔锁了十四年的嫁妆,什么时候,能顺顺当当地取出来?"
      刘贵的笑,僵在了脸上。
      四周的街坊听不懂这话里的弯弯绕,只当是兄弟俩推让客气。可刘贵听得懂,陈承乾自己也听得懂——这三千两的贺礼背后,真正卡着他的,是七家柜坊那七道锁,是秦守业把持的最后一道,是那笔被搅进过桥钱生意的、元后留下的嫁妆本钱。
      "四殿下说笑了。"刘贵缓过神,陪笑道,"嫁妆的事,那是柜坊的规矩,二殿下也做不得主。二殿下这三千两,是真金白银,是实实在在想帮殿下……"
      "我知道哥哥是真心的。"陈承乾打断他,语气温软,"所以这三千两,我不能要。"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四周围观的街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弟弟这铺子,才开张,本钱虽小,可一步一步,是自己走出来的。哥哥的三千两,是哥哥的心意,弟弟心领了。可这钱要是接了,往后这铺子是谁的,账该怎么算,就说不清了。"
      他看向刘贵,眼底那点笑,一点一点地收了:
      "生意人,最怕的,就是账算不清。"
      雪地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风,卷着雪粒子,簌簌地打在油纸伞上。
      刘贵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干笑了两声,作势要把银票收回去,嘴上却还硬撑着:"殿下言重了……二殿下他,真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没别的意思。"陈承乾打断他,声音又轻了下来,"正因为没别的意思,这钱,弟弟才更不能白拿。替我带句话给二哥——"
      他走上前一步,站在刘贵面前,一字一句道:
      "弟弟这铺子,往后若真需要钱,会亲自去二哥府上,正正经经地,谈一笔生意。到那时,咱们明码标价,写进字据,算清利钱。哥哥待弟弟好,弟弟记着;可弟弟不能仗着哥哥的好,就把这账,糊成一锅粥。"
      刘贵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他躬身一礼,两个小厮重新合上匣盖,抬着那三千两,灰溜溜地,钻回了青布小轿。
      轿子走了。雪还在下。
      陈承乾望着那顶没入风雪的青布小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殿下,"顺子凑上来,压着嗓子,眼里满是崇拜,"三千两啊,您就这么……退了?"
      "退了。"陈承乾说,"这三千两,我今儿要是接了,明儿二皇子府上,就多了一本记我名字的账。往后我每赚一两,他都觉得有他一份。这买卖,我不做。"
      他顿了顿,又看向顺子:
      "记下。今儿二皇子府,刘贵送三千两贺礼,被我退了。二皇子'投资'的意图,明牌了。"
      顺子重重点头,从怀里摸出炭笔和账本,就着雪光,一笔一笔地记了下来。
      陈承乾抬头,望向西市口子那间茶楼的二楼。
      半掩的窗,还半掩着。窗后的人,早走了。
      他忽然想起前世那句话:免费的,才是最贵的。这世上最贵的从来不是钱,是钱背后要你拿命去还的情分和把柄。二皇子的三千两,他陈承乾还不起——不是还不起那三千两,是还不起那三千两背后,那句"谁欠我多少"的账。
      退银票的事,不到半个时辰,就传回了二皇子府。
      陈承勋正在书房里抄经。他执笔的手极稳,一笔小楷,写得一丝不苟。杜管事垂手立在门边,把净心堂门口的事,原原本本地回了一遍。
      陈承勋听完,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退了?"他轻声重复,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事。
      "退了。"杜管事说,"四殿下说,生意人,最怕账算不清。"
      陈承勋搁下笔,端起案头的茶,慢慢地啜了一口。茶是好茶,他却觉着没味儿。
      "有意思。"他喃喃道,"三千两摆到面前,眼皮都不眨一下。这个四弟,从前可是为三千两,差点被御史参得抬不起头的人。"
      他放下茶盏,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雪,久久没说话。
      "殿下,"杜管事试探着问,"那这钱……"
      "钱收回来。"陈承勋说,"他不要,是他识相,也是他聪明。可越是这样,越说明——"
      他转过身,脸上又浮起那抹温和的笑:
      "越说明,我这个弟弟,真的不是废物了。"
      他重新走回案前,提笔,在抄了一半的经卷旁边,抽出一张空白的纸,写下了三个字。
      陈承乾。
      写罢,他在这三个字后面,慢条斯理地,添了一笔。
      不是数字,是一道竖线,一笔贯穿到底,像一根钉子,钉在了那名字上。
      "殿下,"杜管事低声道,"要动手吗?"
      "不急。"陈承勋摇头,"他不是缺本钱吗?他不要我的钱,是他还没被逼到那份上。一个生意人,最难受的,不是没钱,是眼看着到手的钱,卡在别人手里。"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得像在说一件家常:
      "七家柜坊那七道锁,最后一道,不是还攥在秦守业手里吗?"
      "是。"
      "那就让秦守业,"陈承勋放下笔,一字一句道,"把他那道锁,再锁紧一点。"
      杜管事会意,躬身退了出去。
      雪,落满了二皇子府的白墙黛瓦。
      这一晚,陈承乾回到府里,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把顺子记的账,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三千两,退得漂亮。可这漂亮,是拿脸面换的——他陈承乾,在满城人面前,把二皇子的钱退了,就等于把二皇子得罪了一半。可这钱不接,他又实实在在缺本钱。净心堂才开张,名声有了,本钱却薄,头三天只送不卖,账上还是红的。
      "殿下,"苏九娘不知何时进了书房,端着一碗姜汤,轻轻放在案头,"夜深了,喝口汤暖暖。"
      陈承乾抬头,看了她一眼。苏九娘如今已不再装聋作哑,白天里帮着看铺子、盯门户,夜里就守在他书房外头。这个曾经扫了十一年地的哑婆,如今挺直了腰板,眼里有光,像个重新活过来的老兵。
      "苏嬷嬷,"陈承乾说,"你说,这京城里,一个没权没兵的人,想做成点事,最难的是什么?"
      苏九娘想了想,道:"老奴不懂生意。老奴只晓得,当年跟着娘娘,最难的不是打仗,是没人信你。"
      陈承乾心里一动。
      "苏家军,就是靠一个'信'字,才撑了这么些年。"苏九娘说,"小主子今儿退了二殿下的钱,老奴在铺子里,看得真真儿的。那些街坊,嘴上不说,心里都服。他们服的不是三千两,是您这份'不贪'的骨气。"
      陈承乾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对。"他说,"钱可以慢慢挣。这'信'字,丢了,就再挣不回来了。"
      他端起那碗姜汤,喝了一口。热汤下肚,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
      就在这时,吴大瘸着一条腿,急急地闯了进来。
      "殿下!"吴大喘着粗气,"西市出事了!田老汉,让人给打了!"
      陈承乾手里的汤碗,"啪"地一顿。
      "谁打的?"
      "两个泼皮,说是……"吴大咬牙道,"说是刘三爷的人。他们放话,说田老汉仗着四殿下的势,抢了刘三爷的灰路,今儿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陈承乾缓缓站起身。
      窗外,雪下得更急了,风裹着雪粒子,啪啪地打着窗纸,像是有无数只手,在门外拍门。
      他披上大氅,往外走。
      "走。"他说,"去看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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