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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开张 开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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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皇子铺子开张这天,西市下了一场薄雪。
铺子开在西市东口,门脸不大,青瓦木檐,匾额是新做的,上头两个字,是陈承乾亲手写的——"净心"。字不怎么样,可架不住那匾挂得端端正正,透着一股子要长久做下去的架势。
"净心堂",卖的是肥皂。
头一批货,是郑九带着两个新收的徒弟,没日没夜熬了小半个月,才攒下的三百块。每一块都切得方方正正,包着油纸,压着"净心"二字的模子印,码在柜台后头,整整齐齐。陈承乾还定了个规矩:头三天,只送不卖——街坊四邻,每人送一小块,拿回家试。
这一招,是前世的"免费试用"。他要的,不是这三百块肥皂能卖几个钱,是让整条西市、整座京城的人,都知道四皇子的铺子里,出了样能洗干净手脸的好东西。
开张那天,来的人不多。除了郑九、杜师傅、田老汉这几个班底,就是些看热闹的街坊。倒是有几个胆子大的妇人,接了那白送的小块肥皂,回家一试,洗出了满手又细又密的沫,洗得那常年洗不净的油渍、灰印,干干净净。到了傍晚,西市口子上就传开了:
"四殿下铺子里那'净心皂',神了!洗得比皂角、澡豆都干净,还便宜!"
头一天,三百块,送出去了两百七。
陈承乾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块"净心"的匾,看着稀稀落落、却个个眼睛发亮的街坊,心里那本赔了快三个月的账,头一回,有了一点回本的盼头。
这"头三天只送不卖"的路子,看着是赔本赚吆喝,实则是一步深思熟虑的棋。
这洛京城里,肥皂是个新鲜物。新鲜物最怕的,不是卖不动,是没人信。你满大街吆喝"我这皂洗得干净",没用,因为没人用过。可你白送一块,让人拿回家,亲手搓出那满盆的沫、亲眼看见那洗不掉的油渍被冲得干干净净——不用你多费一句口舌,那街坊四邻,就是活生生的招牌。
前世这招,叫"免费试用",也叫"口碑营销"。放到这一世,一样管用。
而更深的账,陈承乾早算过了。这三百块皂,本钱不过几两银子,加上送的损耗,满打满算十几两。可它换回来的,是半条西市的口碑,是"四皇子的铺子出了样好东西"这个名头。这名头,可比十几两银子值钱多了。
果然,送皂的头三天还没过完,西市就传遍了。到了第四天,正式开卖,铺子门口竟排起了一条不长不短的小队。有妇人拎着篮子,有老汉揣着铜板,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布庄、饭馆的东家,专程来打听"这净心皂,能不能成批地进"。
郑九乐得嘴都合不拢,杜师傅也来帮着招呼。田老汉蹲在铺子门口,看着这热闹,眼里泛着光,比过年还欢喜。
陈承乾却依旧冷静。
"顺子,"他低声吩咐,"把今儿卖了多少钱、进了多少人、都问的什么,一样一样记下来。尤其是那几个要成批进货的东家,他们出的价,你仔细记。"
"还有,"他顿了顿,"盯紧铺子外头。今儿这热闹,会有人来'看'。看清楚,是哪一路的人。"
顺子心领神会,揣着账本去了。
陈承乾却没能松一口气。
他太清楚,这"净心堂"一开张,就等于是把自己"不一样了"这件事,明明白白地摆到了台面上。从前,他烧斗鸡、查库房、对账本,那都是关起门来的事,外头只当这个废物发了几场疯。可这铺子一开,就再也藏不住了——满京城都会知道,四皇子陈承乾,开始做生意了。
而"一个废物忽然开始做生意",对这京城里很多人来说,都是个危险的信号。
所以,他得在明面上,做得更像一个"玩票的废物"——铺子不大,货不多,卖的东西也不起眼,赚不了几个钱,不过是图个新鲜。这样一来,那些盯着他的人,才会放松警惕,才会觉得"哦,这废物也就是玩玩儿"。
可暗地里,他要做的,比任何人想的都多。他要借这间小小的铺子,把西市的物价、人脉、黑白两道、盘根错节的势力,一点一点地,摸个底朝天。
"四哥!"
一声脆生生的喊,打断了陈承乾的思绪。
他抬头,就见九皇子承煜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小脸冻得通红,怀里还抱着一匹包得严严实实的锦缎,一路小跑着挤进铺子,兴奋得眼睛发亮。
"四哥,你的铺子开张,我、我没别的贺礼,"承煜把锦缎往柜台上一放,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匹料子,是我攒了三个月的月钱,托人从南边买的。你、你别嫌弃。"
陈承乾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弟弟,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就松了一下。
"不嫌弃。"他伸手,揉了揉承煜的脑袋,"等铺子赚了钱,四哥带你吃好的。"
承煜眼睛一亮,重重地点头。
而就在这一团和气的当口,顺子匆匆从外头挤进来,凑到陈承乾耳边,低声道:"殿下,二皇子府,来人了。说是,给殿下送开张的贺礼。"
陈承乾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他望向铺子外头。风雪里,一顶青布小轿,正不紧不慢地,往净心堂门口停来。
"殿下,"郑九搓着冻红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成了,这回真成了!今儿有七个人,回头来问价,说下回开卖,他们头一个来买!"
"别急着乐。"陈承乾说,"头三天送出去的,是名声。真正难的是三天后——名声能不能变成钱,钱能不能盖住成本,成本能不能压下来,这一关一关,还没过呢。"
他嘴上泼着冷水,眼底却有掩不住的笑意。
正说着,田老汉从巷子口挤进来,怀里抱着个油纸包,气喘吁吁:"殿下!北边、北边来的人,捎了样东西,指名要交给殿下您!"
陈承乾接过油纸包,拆开,整个人愣住了。
是一块绢帕。
帕子已经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上头用已经有些洇开的墨,写着几行字。那字迹,陈承乾认得——是王嬷嬷的笔迹,歪歪斜斜,却一笔一划,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帕上写着:
"四殿下,老奴怕是到不了草原了。老奴有罪,老奴对不住娘娘。当年娘娘的药,是老奴亲手去太医院取的。老奴后来才明白,太医院煎药的炭,是老奴的同胞兄弟,替一个姓杜的管事换的。娘娘,是被人活活——"
字到这里,断了。
像是有谁,在她写下最要紧的那个字之前,抽走了她的力气。
陈承乾攥着那块绢帕,指节咔咔作响,指肚上,一片冰凉。
姓杜的管事。又是姓杜的。
平康坊的坏账,是杜管事让记的;府里下毒的人,是杜管事塞进来的;而今,连十四年前,他母亲喝的药、煎药的炭,都指向了那个姓杜的管事——那个二皇子府上,一脸和气、手脚麻利的杜管事。
一条线,从十四年前,一直通到了今天。
"田伯,"陈承乾的声音,冷得可怕,"送这帕子的人呢?"
"在、在城外驿站歇脚,说王嬷嬷病重,怕是不成了,这帕子是王嬷嬷托他,无论如何要捎回京城的。"田老汉说,"那人还说……还说,王嬷嬷临了,只反反复复念叨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四郎,那味药,你姐姐知道。'"
陈承乾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味药。被元后圈了三遍的那味药。
姐姐知道。
他猛地抬头,望向北方。风雪里,那座他亲手送走的、红色的送嫁队伍,早就不见了踪影。可他忽然明白,姐姐走之前,为什么要把七张存单的底,藏进妆奁的暗格里;为什么要在信里写"王嬷嬷知道的比宫里任何人都多";为什么要说"四郎,别回头"。
她什么都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她只是,一个人,把这一切,咽了十四年。
"顺子。"陈承乾哑声道。
"奴才在。"
"去,把王嬷嬷这条线,给我记下。记在账本的,第一页。"
"还有,"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去查,太医院煎药的那些炭,十四年前,是谁经的手。那个姓杜的管事,我要他,从十四年前到现在,每一笔账,每一件事,都给我查得清清楚楚。"
"查不出来,就去挖。挖不出来,就等。这笔账,我早晚,连本带利地收。"
风雪里,那块"净心"的匾,被吹得轻轻晃了晃。
陈承乾站在铺子门口,望着这满城的风雪,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绣在红布上的那四个字。
四郎勿慌。
他握紧了手里的绢帕和铜钱,在心里,把那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碎了,咽下去。
他不会慌。
他会把这满城的账,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西市口子的茶楼二楼,一扇半掩的窗后,有人放下了茶盏。
"有意思。"二皇子陈承勋一身白衣,望着楼下那个开张的铺子,声音温和得像在夸一个孩童,"四弟这铺子,开得,比我想的,还要好。"
他身后的杜管事,垂手立着,脸上那团和气,半分未减。
"殿下,"杜管事低声道,"要动手吗?"
陈承勋摇了摇头,唇边噙着一抹极淡的笑。
"不急。他不是缺本钱吗?"
他放下茶盏,轻声道:
"过两日,给他送一份,'贺礼'去。"
"我这做哥哥的,总该,帮衬弟弟一把。"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