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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哑婆 来福盯了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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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福盯了哑婆大半个月,终于在一个雨夜,摸到了她的底。
那晚,来福照例隐在后园的花架后头,远远地看哑婆扫地。这婆子装聋作哑,白天里见谁都不搭理,只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扫着园子里的落叶。可来福发现了一件事——她扫地的路线,看似散漫,实则始终绕着书房的外墙打转,一圈一圈,像在巡逻。
到了三更,雨下大了。哑婆收工,佝偻着背往后园最深处的那间破柴房去。来福猫着腰跟到柴房外,忽然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那叹息,不是老婆子的,是一个人的、压了十几年的、终于松了一下的喘。
来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第二天,他把这些原原本本地报给了陈承乾。
陈承乾听完,沉默了很久。他起身,走到窗前,把颈间那枚母亲留下的铜钱,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今晚,我一个人去会会她。"他说。
当夜,陈承乾独自来到后园。
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角瘦月。哑婆正蹲在柴房门口,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缝补一件破了口的旧衣。她听见脚步声,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别装了。"陈承乾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听得见。"
哑婆的背影,僵了一瞬。
"你的脚步,脚跟不着地,是个练家子。"陈承乾继续说,"你装聋作哑,天天绕着我的书房扫地。你不是在扫地,你是在守人。"
他顿了顿,从怀里取出那枚铜钱,借着月光,举到她面前。
"你认得这个吗?"
哑婆猛地转过身。
月光下,那张满是皱纹、看不出年纪的脸,剧烈地抽动了一下。她盯着那枚铜钱,浑浊的眼里,忽然涌起一股陈承乾从未见过的、排山倒海般的东西。
下一秒,她"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小主子!"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像是一把封了十几年的刀,终于出了鞘,"老奴,是苏家军的人!"
陈承乾浑身一震。
"老奴本名,苏九娘。"哑婆抬起头,泪流满面,"是元后娘娘从苏家带进宫的陪嫁武婢。娘娘薨逝前,把老奴留在了这府里,让老奴——无论如何,护住小主子您。"
苏九娘。苏家军。陪嫁武婢。
陈承乾手里的铜钱,几乎要嵌进掌心里去。
原来如此。原来这座府里,那个谁都没放在眼里的"聋哑扫地婆子",才是他母亲留在他身边、藏得最深的一把刀。十一年,她装聋作哑,扫了十一年的地,守了他十一年的命,就为了元后临终前那一句托付。
"起来。"陈承乾上前,扶住她,"你起来说话。"
苏九娘却不肯起,只跪在地上,哽咽着说:"小主子,老奴有罪。上回府里那盅下了砒霜的药,老奴……老奴没能拦下来。老奴白日里装聋作哑,不敢暴露,只能夜里守着,没曾想,他们连太医院送药的路子,都算计进去了。"
"不怪你。"陈承乾说,"你已经守了我十一年。这十一年,若不是你在暗处,只怕我早死过十回了。"
他扶着苏九娘坐回柴房门口,就着那盏豆大的灯,问起了母亲的事。
这一问,就问到了天明。
苏九娘断断续续地讲,讲元后苏明仪当年如何通医理、如何在深宫里独撑苏家;讲元后死前那半年,如何一日瘦过一日,如何把陪嫁的人一个个安顿出去;讲元后弥留之际,抓着她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
"九娘,别让四郎,受一点苦。"
陈承乾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别过头去。月光下,他的眼眶,红了。
苏九娘自己的故事,更让陈承乾心惊。
她原是苏家军里一个队正的女儿,自幼跟着父亲习武,一身的好功夫。后来苏家把女儿送进宫里,苏九娘便作为陪嫁武婢,跟着进了这深宫。
苏家军,这三个字,在陈承乾心里,分量极重。
那是他外祖父苏烈一手带出来的边军,镇守朔方,跟草原上的郁律部打了半辈子。元后苏明仪,就是苏家的女儿。苏家世代将门,忠勇传家,可也因此,被这朝堂上那些信"门第"的世家,忌惮到了骨子里。前身的记忆里,舅舅苏纵如今还镇着朔方,是苏家这杆大旗上,仅存的一点火种。
而苏九娘,就是这杆大旗上,一片不起眼的、却一直没熄灭的星火。
"小主子,"苏九娘似乎看出了陈承乾在想什么,低声道,"苏家军,还在。朔方的苏家军,还有三万儿郎,日日夜夜,守着北境。他们,都记着娘娘,也都记着小主子您。"
陈承乾的心,猛地一热。
三万儿郎。原来母亲留下的,从来不只是七笔银子、一枚铜钱、一个武婢。她留下的,还有一支军,一支记着她、也记着她儿子的军。
这,才是母亲留给他最大的、最重的一份遗产。元后薨逝,她本可以出宫,可元后临终前把她留下,她就守着这个承诺,在这四皇子府里,从三十几岁,守到了五十几岁。
十一年。她装聋作哑,扫了十一年的地。人人都当她是后园一个不起眼的、又聋又哑的糟老婆子,没人多看她一眼,也没人防着她。可她那双耳朵,却把这府里十一年的风吹草动,听了个清清楚楚——谁在背后说四皇子的坏话,谁跟谁勾连,哪一年哪一天,有生面孔混进了府里,她都记着。
"小主子,"苏九娘从怀里摸出一块包得严严实实的油布,双手捧到陈承乾面前,"这是老奴这十一年,记下的东西。老奴不识字,就用了这府里人听得懂的记号,一笔一笔,都记在这上面。"
陈承乾接过油布,展开一看,上头密密麻麻,画满了各种他自己都看不懂的记号——有圈,有点,有横竖交叉的线,还有一个个歪歪扭扭的人形。可他看得懂那些记号的用意:那是这十一年来,府里每一个可疑的人、每一桩可疑的事。
一个不识字的老婆子,用最笨的法子,替死去的旧主,守了这座府、守了这个"小主子"整整十一年。
陈承乾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头发花白、却脊背笔直的妇人,忽然就想起了前世的自己。
前世,他那家公司最困难的时候,账上没钱,人心涣散,连跟了他十年的副总,都动了跳槽的念头。唯独一个跟了他二十年的老会计,一个快退休的、不声不响的老太太,在所有人都不看好他的时候,把自己养老的钱,都押在了公司上。她说,她跟了他二十年,知道他不会倒。
后来公司成了,那老太太却没享几年福,就病倒了。陈承乾去送她最后一程的时候,她握着他的手,说的还是那句话:"我就知道,你不会倒。"
那一刻,陈承乾才真正明白,"忠诚"这两个字,从来不是靠利益绑出来的。它是人心换人心,是一点点积攒起来的、比命还重的东西。
这一世,苏九娘也好,郑九、杜师傅、田老汉、顺子、来福、吴大也好,这些最底层的人,之所以肯把命交给他,靠的,也正是这个。
而他陈承乾,绝不能辜负了这份心。
陈承乾捧着那块油布,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苏嬷嬷,"他开口,声音沙哑,"你记下的这些,比这府里任何一本账,都金贵。"
沉默了一会儿,苏九娘又开口了。这回,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小主子,还有一件事,老奴藏了十一年,今儿,一并说了。"
"娘娘的身子,本不该败得那么快。娘娘通医理,自己也日日调理。可死前那半年,娘娘喝的药,日日由太医院煎送——老奴后来才发觉,那药里,有古怪。"
陈承乾猛地转过头。
"什么古怪?"
苏九娘一字一句道:"娘娘手抄的《千金方》里,有一味药,被娘娘用朱笔,反反复复地圈了三遍。"
"老奴斗胆猜,娘娘圈那味药,不是要它,是——发现了它。那味药,若与旁的几味相配,是救命的方子;可若被人换了炮制、改了分量,便是——催命的毒。"
陈承乾的后背,一片冰凉。
原来母亲之死,果然另有隐情。
他沉默了很久,才重新看向苏九娘,缓缓道:"从今天起,你不必再装聋作哑了。"
"我要你,光明正大地,守在我身边。"
苏九娘浑身一震,随即,那张苍老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她重重地磕下头去,声音哽咽却坚定:
"老奴,遵命。"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陈承乾望着那点微光,心里那本账,又多翻开了最沉重的一页。
母亲之死,苏家军,还有那个在《千金方》里被圈了三遍的药名。
这一页,他记下了。
而这一页,终有一天,要有人,用命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