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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灰 灰 ...

  •   田老汉的灰,让人给掀了。
      事情出在西市口子上。那天清早,田老汉照例挑着两篓子分好类的灰,往四皇子府后门送。走到半道,巷子里窜出两个泼皮,二话不说,一人一脚,把他的灰篓子踹翻在地。白的、黑的、细的、粗的灰,撒了一地,被风一吹,漫天都是。
      "老东西,"领头的泼皮叉着腰,斜着眼,"这西市的灰,也是你能随便收的?打今儿起,这片地的灰,归我们刘三爷收。你再敢来,连你这把老骨头,一起掀喽。"
      田老汉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吭声。他一个逃荒来的孤老头子,无儿无女,在这京城里无依无靠,谁都能踩一脚。他蹲在地上,一捧一捧地,把混了土的灰往篓子里捧,捧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老伯。"
      一只手,按在了他肩上。
      田老汉抬头,看见陈承乾蹲在他身边,一身旧袍,正帮着他把地上的灰,一捧一捧地拢起来。他吓了一大跳,慌忙要跪:"殿、殿下,使不得,这灰脏,脏了您的手……"
      "脏什么。"陈承乾说,"你收的灰,是给我做东西的。它们不脏。"
      他把最后一捧灰拢进篓子,拍掉手上的灰,问:"那两个掀你灰的人,什么来路?"
      田老汉抹了把脸,叹道:"是西市这一片的地头蛇,跟着个叫刘三的混。刘三原本是贩私盐的,后来不知怎的,攀上了贵人,如今在西市横行霸道,收保护费。小老儿这收灰的营生,碍了他的眼——他见小老儿这阵子灰卖得勤,眼红了,也想把这收灰的买卖,攥到自己手里。"
      "攀上了哪个贵人?"
      "听说是……"田老汉压低声音,"是宫里出来的一个管事。小老儿不敢瞎打听,只知道,刘三背后有人,惹不起。"
      陈承乾心里,又记下了一笔。
      刘三,贩私盐起家,攀上了"宫里出来的管事",如今把手伸到了西市的灰上。这京城底下,盘根错节的势力,比他想的还乱。而他这个收灰的老汉,不过是这条链子最末端、最没人在乎的一粒灰。
      "老伯,"陈承乾说,"你怕吗?"
      田老汉一愣,随即苦笑:"怕。可小老儿这条命,贱。怕,也得活。"
      "不用怕了。"陈承乾说,"从今天起,你收灰,就报四皇子府的名号。谁再掀你的灰,你就让他来找我。"
      田老汉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没有一个人,肯替他说一句"不用怕了"。
      "殿下,"他颤声道,"小老儿……小老儿何德何能……"
      "你不必多想。"陈承乾说,"你不是在替我收灰,你是在帮我做一门生意。做生意,最要紧的是人。人稳了,生意才稳。"
      他顿了顿,看着田老汉那双粗糙皲裂、沾满灰的手。
      "你的灰,我信得过。往后,这西市的灰,别人收不去。"
      陈承乾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大动干戈。他没去找刘三的麻烦,也没去告官。他只是让顺子去西市,放出了一句风。
      风放出去,效果却立竿见影。
      不到三天,西市口子上,再没人敢掀田老汉的灰了。那些泼皮见了田老汉,甚至绕着走。因为谁都知道,这个收灰的老头子,如今背后站着四皇子——而那个烧了斗鸡、查了库房、还从宫里讨了铺子的四皇子,再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揉捏的废物了。
      可陈承乾心里清楚,这事,还没完。
      刘三那种人,是狗皮膏药,贴上了,撕下来也留一层皮。他今日吃了瘪,明儿就会去找他背后那根"宫里来的管事"的线,把梁子记下,再寻机报复。西市这潭水,他陈承乾不过刚伸进去一只脚,就踩出了一串泥。
      "顺子,"他嘱咐道,"刘三这条线,你让桂掌柜那边留个心。他贩私盐起家,如今又攀上了宫里的人,这人背后是谁,得摸清楚。明面上,咱们不动他;暗地里,得知道他在哪、要做什么。"
      顺子应下。
      当天夜里,顺子就借着给桂掌柜递话的由头,去了趟平康坊。回来时,已经快到三更,这少年冻得鼻尖通红,眼里却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
      "殿下,"他凑到陈承乾跟前,压着嗓子,"桂掌柜那边,已经派人去摸刘三的底了。初步探出来,这刘三,早年跟着一个盐枭在洛水边上跑私盐,后来盐枭被官府剿了,他却侥幸脱身,投了西市一个姓胡的牙子。这胡牙子,表面上是西市的中人,专做房屋田地的买卖,暗地里,替宫里一个太监敛财。"
      "哪个太监?"
      "桂掌柜还没查实。只听说,那太监,是内侍监里的老人,手底下管着一摊采买的差事,油水大得很。"顺子顿了顿,"殿下,奴才琢磨着,这刘三攀上的'宫里管事',八成,就是这个太监。"
      陈承乾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扣了扣。
      内侍监。采买。这俩词,让他想起了一件事——太医院煎药的炭,当年,也是被人换过的。而这京城里,能把手伸进太医院、又能在西市培植地头蛇的人,来来回回,就那么几路。
      "查,慢慢查。"陈承乾说,"这刘三、胡牙子、那太监,还有他们跟太医院、跟二皇子府有没有勾连,都给我记下。别打草,别惊蛇。这条线,早晚用得上。"
      顺子点头,把这话,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心里。
      窗外,西市的方向,还有零星的灯火亮着。陈承乾望着那几星灯火,心里清楚,这京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一个收灰的老汉,背后能牵出一个盐枭、一个牙子、一个内侍监的老太监;那么,他这间还没站稳脚跟的铺子,往后又会牵出多少人来?
      可他非但没有半分退缩,反倒生出一股子跃跃欲试的劲儿来。
      前世,他最喜欢做的,就是把一团乱麻似的烂摊子,一根一根地,理成清清楚楚的账。这一世,这京城,就是他见过最大、也最凶险的一团乱麻。
      他要理它。
      到了夜里,陈承乾照例坐在书房,对着案头那包田老汉送的粗茶出神。茶是粗茶,泡出来,汤色浑浊,入口微苦,可他就是觉着,这茶的苦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实在的香。
      他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做企业,做的是人心;做生意,做的是信誉。人心散了,再大的盘子也是空壳;信誉没了,再厚的本钱也是一场空。这一世,他在这京城里,一没有权,二没有兵,三没有一个能靠得住的靠山——他能做的,就是一点一点地,把人心攒起来。
      从郑九那双烫烂的手,到杜师傅那口倔强的气,到田老汉这半城收来的灰,到苏九娘藏在暗处十一年的守,再到顺子、来福、吴大这些还没长成、却已经肯为他拼命的少年和老兵。
      这些人,就是他陈承乾,在这座吃人的京城里,攒下的、最值钱的一笔"本钱"。
      他端起那杯粗茶,轻轻地,啜了一口。
      "慢慢来。"他对自己说,也像是对着窗外那满城看不见的敌人说,"这一局,才刚开局。"
      田老汉的灰篓子,重新挑了起来,挑得比从前还稳。
      这天傍晚,田老汉照例来送灰。他把灰分门别类地码好,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颤巍巍地递到陈承乾面前。
      "殿下,小老儿没啥好东西。这是小老儿攒了半年,才从南边贩子手里换来的几两好茶。您别嫌弃。"
      陈承乾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几两品相一般的粗茶,却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包了三层。
      "老伯,"他说,"这茶,我收了。"
      "往后,别花钱买这些了。你好好收你的灰,把日子过起来。等我铺子开张,我给你留个差事。"
      田老汉的眼眶,又红了。他深深地弯下腰,那佝偻的背,弯得比平日里更深。
      "殿下,小老儿这条命,往后就是您的。"
      陈承乾扶起他,没说什么漂亮话,只把那包粗茶,揣进了怀里。
      夜里,他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包粗茶出神。
      前世,他收到过太多贵重的礼——名表、字画、股份、整栋的写字楼。可没有一样,比这包用三层油纸包着的粗茶,更让他心里发沉。
      因为那些贵重的礼,是生意;而这包粗茶,是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老头,攒了半年的、唯一的体面。
      他忽然明白,自己这一世,要斗的,不只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那些白衣胜雪的皇兄。他要斗的,还有这满京城里,千千万万个像田老汉一样,被踩在脚底下、连灰都不如的人——的命。
      而这,才是他真正要去做的那件,比赚钱更大、也更难的事。
      窗外的风,又起了。陈承乾把那包粗茶,端端正正地,摆在了案头最显眼的位置。
      旁边,那本记着"赔钱"的账,正一页一页地,等着他去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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