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梦醒 大梦初醒 ...

  •   陈承乾是被一阵恶臭熏醒的。
      那味道很难形容。像是宿醉后的呕吐物混着劣价的熏香,再兑上三天的汗、两夜的酒和一整座京城的秋天。他睁开眼,头顶不是他记得的那盏设计简约的吸顶灯,而是一顶青色的帐子,帐角绣着缠枝纹,金线已经旧得发暗。
      他动了动手指。床榻很软,软得不像话,身下铺着三层褥子,触手是上好的蜀锦。有人的手正搭在他腕上,两根指头,很轻,像在数什么。
      "殿下脉象浮而无根,还是虚的。"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酒色掏空的底子,纵是再养三年,也未必回得来。"
      陈承乾没说话。
      他在等。等那段他这辈子最熟悉的声音响起——手机的提示音,或者秘书敲门的节奏,或者至少,窗外该有一声汽车的喇叭。他记得的最后一幕,是在自家公司顶楼的办公室里,凌晨三点,年报数据的第十七版,然后是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人从背后攥住。
      然后就是这里。
      记忆是分两股涌进来的,像两条河在他脑子里汇流。一股属于陈承乾,四十岁,化学博士,把一家新材料公司从负债做到上市,签过的合同摞起来比人高,最后死在心梗上——死得毫无排面,趴在年报上,像睡着。另一股也属于陈承乾,十八岁,大周朝四皇子,京中人人摇头的头号废物,昨夜在平康坊喝到三更,回府的路上从马背上栽下去,磕破了额头。
      两条河汇到一处,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分清哪条是哪条。
      "殿下?"老太医又唤了一声。
      四皇子陈承乾终于把目光聚拢,落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喉咙干得发疼,吐出来的第一个字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睡了多久?"
      "回殿下,两日。"
      两日。他躺回去,盯着帐顶,开始清点。
      这是他的习惯。前世每次接手一个烂摊子,无论是一家濒死的厂子还是一个失控的项目组,他的第一步永远一样:清点资产,清点负债。情绪放到后面,数字放到前面。
      先看负债。
      这具身体是最大的负资产。十八岁,脉象浮而无根,太医的话翻译过来就是:酒色把底子掏空了,五脏六腑都在透支。他试着抬了抬胳膊,酸痛从肩胛一直蔓延到指尖,像大病初愈。这具身体的前主人用十四年时间证明了一件事——一个人可以娇贵到连爬个楼梯都喘。
      然后是名声。这笔账更难看。前身的记忆里全是碎片:斗鸡、遛狗、平康坊的七间上房、一夜输掉三千两的骰子、被御史当殿弹劾时父皇那句轻飘飘的"朕的儿子,朕自己管"。"周室四郎,京中第一废物"——这个评价不是侮辱,是市场共识,朝野上下,无一异议。
      最后是资产。
      他闭上眼,调动那股属于十八岁的记忆,一样一样地数。
      第一样,钱。元后苏氏留下的嫁妆,加上十四年积攒的赏赐,存在西市的恒昌柜坊里,数目他前世看完都倒吸一口凉气——够一个中等州府三年的赋税。这笔钱的前身从来没数清过,他连账房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第二样,人。府里上下三百多口,宦官宫女仆役,多数是父皇赏的,人人心照不宣地知道这位殿下是个废物,干活糊弄,账目糊涂,府里的管事们各捞各的。这里面藏着的损耗,恐怕是个天文数字。
      第三样——他想了想,实在想不出第三样了。
      "太医,"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哑的,"我什么时候能起来?"
      老太医吃了一惊。在他几十年的行医生涯里,这位殿下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从来都是"水和醒酒汤在哪",从来没有一句"我什么时候能起来"。
      "殿下静养为宜,至少……至少一月。"
      "太久了。"陈承乾说。
      他撑着坐起来,动作慢,但每一下都是自己使劲。帐子外守夜的小厮听见动静,慌忙掀帘进来,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圆脸,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肿,见殿下坐着,吓得腿一软就要跪。
      "殿下!您、您怎么起来了,奴才该死,奴才没守好——"
      "你叫什么?"陈承乾问。
      少年愣住了。殿下从来记不住他的名字。
      "奴才顺子。"
      "顺子。"陈承乾看着他,"我问你三件事。第一,这两天谁来过我府里?第二,我姐姐——长公主府,有什么动静?第三,"他顿了顿,从记忆里捞出一个词,"平康坊那三夜,我一共签了多少张欠条?"
      顺子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前两件事他答得磕磕绊绊:太医院的人每日来一趟;二皇子府的人前日送了一筐蜜橘,门房收了;长公主府没有动静——但长公主这两日进宫辞行了,满京都知道,长公主殿下后日就要出塞,嫁去草原。
      第三件事,顺子的眼圈忽然红了。
      "殿下,欠条……欠条一共十一张,加起来四千六百两。都是平康坊的桂掌柜替您垫的,他说不急。"顺子咬着嘴唇,"可奴才数过,他给您记的酒钱,一坛比一坛贵。头一晚的酒,跟第三晚的酒是同一个坛子,账上贵了六成。"
      陈承乾看着这个少年,看了很久。
      原来如此。他想。废物当到这个份上,连青楼的掌柜都开始在你身上做坏账了。四千六百两的欠条,按这个涨法,一年之内能滚出个上万两——而平康坊背后是谁,他还没有记忆,但他用脚指头都能猜到,敢对皇子做这种账的人,后面一定站着不好惹的人。
      这不是赌债,这是一根钩子。有人在用最软的绳子,一点点往里钓。
      "顺子。"他说,"去把我的账房先生叫来。"
      "殿下,咱们府里……没有账房先生。"
      陈承乾闭了闭眼。
      也对。废物要什么账房。
      "那就把库房的钥匙全拿来。"他说,"再让厨房给我煮一碗粥,要稀的。然后你去趟西市,替我办一件事——去恒昌柜坊,取二十两银子,再问一句:十四年前,有一位贵人的银子存进来的时候,柜上经手的人是谁。"
      顺子懵懵懂懂地应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心地看了一眼。
      殿下坐得很直。
      府里的人都传,殿下从马上摔下来这一跤,摔得连太医都说要养一个月。可是此刻榻上坐着这个人,背脊挺得笔直,眼睛里没有醉意,没有混沌,只有一种顺子从没见过的东西——像账房先生在算一笔很大的账。
      粥是傍晚送来的,熬得很稀,上面浮着几粒红枣。窗外,洛京的秋阳正一寸寸爬上院墙。陈承乾喝到一半,忽然停了勺。
      他想起一件事。前世他读史,读到那些少年天子和废太子,总觉得"废物"是一种性格。此刻他坐在这座锦衣玉食的府邸里,才明白废物是一种环境——三百口人围着你转,没有一个人对你说"不可以",没有一件事需要你负责,没有一天需要你起床。这样的环境里,一个正常的人只会烂得比前身更快,因为人性经不起这样的供养。
      而更冷的一层他不想细想,却必须想:这套供养不是意外。元后死时文帝六神无主,可十一年下来,把"宠"执行得如此彻底、把"管"清除得如此干净,满朝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这需要的不是糊涂,是一个庞大体系心照不宣的默契。废物皇子对所有人都是好消息:父皇安心,兄弟放心,世家宽心。
      他这个"京中第一废物"的名声,是许多人的共同利益。
      那么,一个废物忽然开始对账了,第一个不舒服的会是谁?
      他放下勺子,把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压在心里,然后接着往下写——
      第三行:算清之前,让所有人继续以为他是废物。
      第三行底下,他又添了半行小字——先从自己府里的三百口人开始。
      写完这一行,他把笔搁下,忽然觉得饿了——这具被酒色掏空的身体,许多年没有在晚上八点前清醒过了。
      十一年前,元后崩逝,四岁的皇子在灵前哭到昏厥。十一年后的这个早晨,那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烂透了的四皇子,在一碗稀粥面前,用前世四十年的全部本事,给自己列了一张清单。
      清单的第一行写着:先活下来。
      第二行写着:把账算清。
      第三行,写着:在算清之前,让所有人继续以为他是废物。
      他还不知道,此刻的皇宫深处,乾元殿里,那个二十年不修宫室、一件常服穿了十年的皇帝,正站在元后的灵位前,听内侍监王瑾低声回禀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陛下,四殿下醒了。醒来的第一句话,是问自己睡了多久。"
      烛火晃了一下。
      皇帝很久没有说话,然后极轻地"嗯"了一声,转身继续对着灵位。只是王瑾退出去的时候,看见陛下在袖中的手,攥紧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梦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