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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以册对札,泼卤毁盐 庙门卸下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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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门卸下两块,搭在两条长凳上,就是一张桌。桌脚垫一块瓦。
桌后两只箱子,一只装钱,一只装三联单。桌前木架上挂六杆秤,一杆秤刻一个灶名。
商九站在桌边唱名。他昨夜没睡,嗓子哑了。
“西灶,罗五嫂,盐两包。”
罗五嫂三十四岁,靛蓝旧袄,肘上补两块布。她挑两包盐,扁担压在肩上,肩头垫一块厚布。
“两百斤。”茅阿五说。他站在秤边,左手缩在袖里,右手扶秤杆。
“两百斤。”商九唱,“一斤八文,一两六钱。”
顾清在簿上写,写完抬头。
“按印。”
罗五嫂把拇指按进印泥。她拇指上有裂口,印泥进不去,按出一个空心的圆。
顾清从箱里数出一串半,推过去。
罗五嫂没有接。她看着那串钱,看了半晌。
“殿下。”她说,“草民三年没有一次称足过。”
“蒲家的秤,称你多少?”
“一百七十五斤。”罗五嫂说,“草民一包一百斤,两包两百斤。蒲家称一百七十五斤。草民问过,蒲家的人说,秤是官秤,一斤十四两。”
“一斤少二两,两百斤少二十五斤。”承乾说,“折两百文。”
罗五嫂的手抖了一下,把钱串塞进怀里,塞得深,塞完用手按了按。
“草民的男人三年前死的。”她说,“灶上塌顶,压死的。蒲家给了四两棺材钱。草民有一个婆母,六十八,眼睛看不见。草民有一个儿子,九岁。”
“一年交多少盐?”
“一百八十引。”罗五嫂说,“三万六千斤。”
“三万六千斤,一斤少二两,少四千五百斤。”承乾说,“四千五百斤,三十六两。”
“三十六两。”罗五嫂重复了一遍,低下头,看着她儿子。
男孩抱着一个陶罐,罐口缺一块,用麻绳缠着。
“你叫什么?”
“罗小满。”
“顾清。”他说,“记一笔。罗五嫂,夫死三年,婆母盲,子九岁。今年收盐,按十六两足秤。三年差秤,一年三十六两,三年一百零八两,补。”
“账上记什么?”
“记‘补’。”承乾说,“补差秤,不记恩。”
巳时末。顾清把簿翻过来。
“殿下,四十一户,三万三千斤,二百六十四两。”他说,“钱箱剩一百二十两,银二百两。灶户不要银,怕折色。”
“银按一千文给,贴的二十文臣出。”承乾说,“扬州调钱,王三麻子的船午后到十二圩,装一千两,连夜来。”
“一千两,够几日?”
“六日。”承乾说,“六日之后,用盐换钱。”
午时末。崔敬和到了。
青袍,袖口折一指宽,身后四个差役,两个提札匣。他走到庙门口站住,看一眼桌上的秤。
“殿下,臣来传部札。”
“念。”
“一,仪征十三灶,自四月初十起,停煎三日,逐灶盘卤池、盘锅、点丁。”
“二,凡收灶盐者,须持部帖。无帖收盐,以私盐论。盐没官,人枷三日。”
他把纸卷起来。
“殿下的秤,明日不能摆了。”
“臣犯了哪一条?”
“第二条。殿下没有收盐的部帖。”
“承记有帖,地字二号。”
“那是卖盐的帖。”崔敬和说,“收与卖,两件事。”
庙门口围了人,罗五嫂站在人堆外头,抱着那只罐。
“崔大人。”承乾说,“这十三灶的盐,往年谁收?”
“蒲家。”
“蒲家有部帖?”
崔敬和没有说话。
“蒲家只有一个灶头名分,名分是使司给的。”承乾说,“使司给一个名分,蒲家收三十年盐。臣今日给现钱,一斤八文,足秤。臣没有名分,臣有一张桌。”
“殿下。”崔敬和说,“臣不讲名分,臣讲定额。”
他从袖里摸出一本小册,封皮写“仪征灶额”。
“部册,十三灶,三百二十户,一年三万引。这是祖制。”
“三万引,六百万斤。”承乾说,“臣昨日称了西灶,一亩灰场出四十石卤,一石卤煎十二斤盐。西灶八十三户,一年出多少,崔大人要不要听?”
“臣不要听。”崔敬和说,“臣的册上写三万引。”
“臣的册上写六万引。”承乾把膝上的簿摊开,“八十三户,一户一页。卤池几口,灰场几亩,锅几口,丁几人,一年煎多少日。一户一个数,户主按印。”
“殿下这本册,谁认?”
“灶户认。”承乾说,“崔大人抽三户,拿部册跟臣的册对一对。”
崔敬和的手指在札匣上按了一下。
“臣不对。”
“为什么不对?”
“对了,臣就得认。”崔敬和说,“臣认了殿下的数,就得认部里的数少三成。少三成,十年的课就要追。追到灶户头上,一户三十七两,三百二十户,一万二千两。他们拿不出。拿不出,就是抗课。抗课,就是抄家。”
庙门口静了。风把三联单吹起一个角,顾清伸手压住。
“崔大人这句话,臣记下了。”
“殿下记这个做什么?”
“臣头一回听人说了一句实话。”承乾说,“崔大人不对册,是怕追课追死人。”
“臣怕。”崔敬和说,“永昭九年,淮南追折色,一户十一两。追到第七户,男人上吊。第八户,女人把三个孩子推进井里,自己跳了。”
“臣不追十年。”承乾说,“臣只追今年。”
“今年追了,明年还得追。”崔敬和说,“定额不改,年年追。”
“所以臣不改定额,臣改收法。”承乾说,“部里三万引,臣不动。三万引的课,一引五钱一分,一万五千三百两。臣拿盐抵,卖一引,缴一引,缴到使司库。三万引的盐臣按八文收,收完交部。三万引以外的盐,臣也收,一斤八文,官抽三成。”
“殿下这是包整个场。”
“臣包课,不包场。”承乾说,“场还是灶户的,灶头还是蒲家的。盐出灶,先过臣的秤,先拿臣的钱。”
崔敬和看了他半晌。
“殿下这一手,比夺场狠。”
“臣让场里的人,头一回知道自己一斤盐值多少钱。”
“殿下知道这一手要谁点头?”
“户部。”
“户部尚书是崔敬之。”崔敬和说,“殿下的折子递到户部,压三个月。三个月,殿下的钱垫完了,场也凉了。”
“臣不等三个月。臣先做三个月,做完,拿账去说话。”
崔敬和把札匣合上。
“臣今日发这两道札,是臣的差事。殿下要摆秤,臣拦不住。”他说,“明日盘灶,臣的人在灶上,殿下的秤在庙门口,两边各记各的账。三日之后两本账摆在一处,谁的数对,天下人看。”
“臣应。”
崔敬和转身走了三步,回过头。
“殿下,臣还有一句,不是部札上的话。”
“说。”
“殿下今日给罗五嫂一百零八两,明日给东灶二百两。”他说,“殿下的钱从扬州调,扬州分号半年不卖盐。臣算过,撑六日。”
“崔大人算得准。”
“臣算得准,才敢发这两道札。”崔敬和说,“六日之后,殿下的桌还在,箱子空了。箱子空了,秤就是一杆空秤。”
他走了。青袍下摆扫过门槛。
申时。承乾坐在庙里,把灶册摊在膝上。
“殿下。”商九蹲在门槛上,“六日是真的?”
“真的。”承乾说,“承记在扬州能调一千八百两,够收二十二万斤。二十二万斤,是这个场六日的产。”
“六日之后呢?”
“卖盐。”承乾说,“八文收,十二文卖,一斤赚四文。二十万斤,八百两。八百两,够收十万斤。”
“不够。”
“不够。”承乾说,“所以臣改一样东西。”
他把一张承记的帖摊在膝上。
“商九,大燕的引,盖的是什么印?”
“场印。”商九说,“一场一方。仪征十三场,十三方印。引上场印,县里县印,使司司印,三方齐了才算数。”
“本朝呢?”
“本朝只有县印。”商九说,“十三场的引,都盖仪征县印。”
“一方印,盖全县的引。”承乾说,“刻一方假印,就能盖全县。”
“盐渎的假帖盖盐渎县印,仪征的假引盖仪征县印,两方印一个样子。”商九说。
“大燕十三方场印,造假要造十三方。”承乾说,“本朝一方县印,造假只造一方。”
他指尖在纸背上敲了两下。
“臣要加一方印。一灶一方,梨木,印文两个字:灶名。西灶一方,东灶一方,下灶一方。十三灶,十三方。”
“谁刻?”
“邵老三。”承乾说,“盐渎刻帖版的,右手食指少半截。一方一钱五分,十三方一两九钱五分。”
“一两九钱五分,改百年的规矩。”
“臣不为印。”承乾说,“臣为那句话:假一方,只假一灶。”
天黑了。庙里点起一盏灯,灯芯短,火苗跳。
戌时。茅阿五跑进来,撞在门框上,肩头一歪。
“殿下,仓里进水了。”
承乾站起来。
“哪个仓?”
“庙后头那个。存今日收的盐。”
庙后三十步,三间土屋。门上挂一把新锁,钥匙在顾清身上。
门锁着。门闩上糊的纸破了,纸边翻卷,湿的。
“开。”
顾清开锁。门推开,一股咸味冲出来,咸里带湿土气。
承乾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地上石灰一寸厚,石灰上一行脚印,从后墙的洞进来,到盐堆边,又回去。脚印是赤脚的,脚趾分开,脚后跟陷得深。
后墙一个洞,两人并排过得去。洞外是空地,空地上有一口井。
盐堆齐腰高。南面湿了一大片,颜色深,像雨后的土。湿处淌下来,在地上积成一洼,洼里的水泛白。
“多少?”承乾说。
“干盐六万八千斤。”顾清说,“湿的,四万一千斤。”
“湿到哪一层?”
“面上两寸。”
“下面呢?”
“下面干。”
承乾蹲在盐堆边,抓一把湿盐。盐在手里结成一块,捏得动,捏完松开,块不散。
他把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舔了一下指尖。
咸。咸里有一点苦,苦在舌根。
“卤。”他说,“上卤。”
“上卤化盐。”顾清说,“四万一千斤,化了多少?”
“没化。”
顾清抬起头。
“卤是饱的。”承乾说,“一斤水化三两六钱盐,化到饱了不再化。卤池里的卤早就饱了。泼上去,盐不化,只是湿。”
“那他们泼这个做什么?”
“让盐湿。”承乾说,“湿盐过不了秤,交不了行。今日收的盐,明日要交扬州十一家盐行。单子上写,五日交二十万斤,一日不交罚四十两。”
“今日收了六万八千斤,还差十三万二千斤。”顾清说,“三日交齐。三日,这个场出得了十三万斤。”
“出得了。可这六万八千斤湿了。”
“晒。”
“天要变。”承乾说,“臣午后看过云,云从东南来,压得低。三日之内有雨。盐堆在露天,一场雨,湿的就不止两寸。”
“殿下,灶上有火。”茅阿五说,“湿盐可以烘。一灶一夜两千斤,十三灶,一夜两万六千斤。三日七万八千斤。”
“不够。”承乾说,“还有一样。湿盐堆着不动,三日结块,块里的盐发苦。苦盐交不出去,只能化水重煎。重煎一斤盐要一斤半柴,六万八千斤,十万二千斤柴。一斤柴一文二,一百二十二两四钱。”
“加人工,三十人三日,九两。”顾清说,“一百三十一两四钱。”
“罚钱呢?”
“一日四十两,三日一百二十两。”
“烘。”承乾说,“一百三十一两,买一个不失信。”
他走到后墙洞边,蹲下去看那行脚印。
“顾清,这个洞是什么?”
“庙的旧通道。庙后原来有一间存香烛的屋,屋塌了,通道堵了半边。臣昨日看仓,叫人用砖堵了。”
“砖呢?”
顾清走到洞口,手在土上摸。砖在洞外,三块,摞在墙根。
“搬开了。”他说。
“从井边过来。”承乾说,“井边有水桶,桶里湿沙。一跳六十斤,二十趟,一千二百斤卤。”
“一千二百斤卤,泼四万一千斤盐。”顾清说,“一斤卤泼三十四斤。”
“他们算过。泼多少,湿多深,不化盐。”
“懂卤不化盐的人,场里有几个?”
“灶头,老灶丁。”承乾说,“还有使司里管过灶的人。”
他站起来,看井台。井台上有一只木桶,桶沿搭一根麻绳,绳上三个结。
“三个结。”承乾说,“承记的绳。”
“臣的绳三个结。”顾清说,“场里的绳两个结。”
“这只桶是臣的桶。”
“臣昨日从扬州带来二十只,放在仓里。”
“桶在仓里,绳在井上。”承乾说,“泼卤的人,用臣的桶,挑井水,掺卤。”
“掺多少?”
“不知道。光泼水,水往下渗,面上湿,底下干。掺了卤,才湿得透。”
他把桶底朝上。
桶底一层白,白里掺几粒沙。
“井沙。”他说,“井底是沙。”
“这一桶能验出什么?”
“验出一件事。”承乾说,“泼卤的人进过臣的仓,用过臣的桶。他从门里进来的。”
“门锁着。”
“锁着。锁是新的,钥匙在臣身上。”承乾说,“他进来的时候,门是开的。今日午后臣在庙门口摆秤,仓里没有人。空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够挑二十趟?”
“两个人挑,一个人泼,够。”
“殿下。”茅阿五说,“草民昨夜值夜,睡在庙里。草民听见井上绳响,草民以为是谁打水,没有起来。”
“什么时辰?”
“申时末。”
“申时末。”承乾说,“崔敬和申时走的。”
庙里没有人说话。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歪了歪。
“顾清,明日三件事。”承乾说,“第一,烘盐。十三灶分出六口锅,一夜两万六千斤。剩下的在庙院里晒,上头搭布棚,一层布一层盐。”
“第二?”
“仓分三处。今日六万八千斤,分到庙里、学堂、蒲家旧仓。一处不超过两万斤。每处两把锁,一把臣的,一把灶户推一个人拿。”
“第三?”
“一灶一印。十三方,明日送邵老三。刻出来,盐包上打灶印,打日子,打斤数。谁家的盐湿了,看印。”
“殿下。”商九说,“泼卤的人知道殿下的仓在哪儿,知道桶在哪儿,知道殿下午后不在仓里。这个场里有人递话。”
“臣知道。”
“殿下查不查?”
“不查。”承乾说,“臣把仓分三处,把印打到包上,把钥匙分给灶户。查一个人,查得出一回。分三处,回回查不出。”
“那四万一千斤呢?”
“烘干,照样交。”
他走出仓门。夜里起风,庙门口的灯笼晃,地上的影子跟着晃。
“殿下,扬州来信了。”顾清跟在后头。
“念。”
“三件。第一,崔敬和的部札午后到扬州,四十七家盐行都知道了。第二,京里御史台三人联名,参殿下越境收盐、私立秤、夺灶头之权,折子昨日发,走六百里加急。”
“第三?”
顾清停了一下。
“第三,王公公说,陛下在淮安停了三日,没有走。”
承乾站住。
“没有走?”
“没有走。陛下在淮安看闸。”顾清说,“王公公说,陛下看闸的时候问了一句:仪征的盐,今年出多少。”
风把灯笼吹得贴在柱子上,火苗压成一线。
“殿下。”顾清说,“陛下在等殿下的数。”
“臣的数今夜就有。”承乾说,“六万八千斤,四万一千斤湿,一百三十一两四钱烘盐钱,一百二十两罚钱。”
“殿下要报这个数?”
“臣报这个数。”承乾说,“臣还要报一句:有人在臣的仓里,泼了二十桶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