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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分仓三处,借柴立契 四月初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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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十,卯时。仪征,西灶灶房。
灶房三间,屋梁熏得黑,梁上挂着蛛网,网上一层白。六口锅并排,锅是铁的,锅口三尺,锅底一层黑垢。锅下是火道,火道通墙外,墙外的烟囱冒着白烟。
湿盐堆在锅边,堆成六堆。每堆四千斤。
“一夜两万六千斤。”茅阿五说,“六口锅,一口锅四千斤,烘到天亮。”
“怎么烘?”
“火烧旺,盐铺锅底,一指厚。烘到盐发白,铲出来。”
“翻不翻?”
“不翻。”茅阿五说,“向来不翻。”
承乾蹲在锅边,看第一锅。
火道里的火起来,火舌舔着锅底。盐铺上去,锅底那一层先干,干得发白,白上起一层壳。面上的盐还是湿的,湿得发亮。
半炷香过去,锅底那一层白了,面上还是湿的。
“铲。”茅阿五说。
灶丁拿铁铲,一铲下去,铲起一块。块下面是焦的,黑褐色,一股糊味冲上来。
“焦了。”承乾说。
茅阿五把铲子放下。
“向来这样。”他说,“烘盐,底下的焦一层,铲掉,上头的是好的。四千斤,焦两百斤。”
“两百斤焦盐,一斤八文,一两六钱。”承乾说,“六口锅,一夜九两六钱。三日,二十八两八钱。”
“向来这样。”
“向来这样,就向来赔。”承乾说,“铲子给臣。”
茅阿五把铲子递过来。
承乾把锅里的盐铲开,铲到锅边,堆成一圈。锅底露出来,黑垢上一层白。
“火撤一半。”他说,“盐铺两指厚。一刻翻一回,翻的时候,底下的翻上来,上头的翻下去。”
“一刻翻一回,一夜翻多少回?”
“一夜六个时辰,七十二刻。七十二回。”
“三个人轮着翻。”承乾说,“一个人翻,两个人铲。翻完一锅,记一笔。记什么时辰翻的,谁翻的。”
“殿下。”茅阿五说,“这样烘,一夜烘不完四千斤。”
“烘三千斤,不焦。”承乾说,“三千斤好盐,比四千斤焦盐多。”
“多多少?”
“四千斤焦两百斤,剩三千八百斤。三百斤焦盐,只能化水重煎,一斤要一斤半柴。”承乾说,“三千斤不焦,省四百五十斤柴,省五钱四分。六口锅,一夜省三两二钱四分。三日,九两七钱二分。”
茅阿五的手指在锅沿上敲了两下。
“殿下算得细。”
“臣不算细,臣算赔。”承乾说,“赔的钱,最后落在你们工钱上。”
辰时。邵老三到了。
他从盐渎来,坐了一夜船,船上抱着一个木匣。匣子里十三方小印,梨木的,一方一寸二分,印文两个字,刻的是灶名。
他把匣子放在灶台上,打开。
“殿下。”他说,“十三方,一夜刻完。一方一钱五分,十三方一两九钱五分。”
“刻得急,字有没有崩?”
“崩了两方。”邵老三说,“西灶的‘西’字,下头一横崩了半个角。下灶的‘下’字,一竖崩了尖。草民补刻了,补的这两方,草民不算钱。”
“崩的印,留着?”
“留着。”邵老三说,“草民带来,给殿下看。”
他从怀里摸出两方崩印。崩的地方在字口,缺口小,像虫咬。
“崩的印,还能用?”
“能用。”邵老三说,“崩了口,印出来的字有一个缺口。这个缺口,一方一个样。往后谁盖这方印,看缺口就知道。”
承乾把崩印拿在手里,翻过来看印脚底部。
印脚是平的。
“大燕的印,印脚有没有斜痕?”他说。
邵老三愣了一下。
“草民不知道。”他说,“草民只刻木印。铁印铜印,草民不刻。”
“臣知道。”承乾说,“臣问着玩。”
他把十三方印一字排开,从西灶排到下灶。
“试印。”
灶丁端来一盆卤,卤上搁一块白布。承乾把西灶的印按进卤里,再按到布上。
布上两个字:西灶。字是白的,边上有卤水渗开的一圈。
“印在盐包上,怎么盖?”
“拿卤调锅底灰,调成墨。”承乾说,“盐包上盖印,盖完,印上撒一层干盐,盐粘在墨上,擦不掉。”
“殿下这个法子,谁教的?”
“没人教。”承乾说,“臣试的。”
巳时。分仓。
今日六万八千斤,分三处。庙里两万斤,学堂两万斤,蒲家旧仓两万八千斤。
学堂是场里的义学,三间屋,屋里摆着二十张矮桌,桌上刻着字,是学生刻的。桌子搬到院子里,屋里腾出来。
蒲家旧仓在荡边,屋大,屋梁上挂着旧绳,绳上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写“蒲”。
“钥匙。”承乾说,“一处两把。一把臣的,一把灶户推一个人拿。”
“谁推?”
“你们自己推。”
八十三户站在庙门口,没有人说话。风把他们的衣角吹起来,吹得一片响。
“草民推罗五嫂。”人群里有人喊。
“草民推茅阿五。”
“草民推商九。”
三个人站出来。罗五嫂的手在袄上擦了擦。
“草民不识字。”她说,“草民拿钥匙,行不行?”
“行。”承乾说,“钥匙不认字。”
“草民拿了钥匙,出了事,是不是草民赔?”
“出了事,臣赔。”承乾说,“你拿钥匙,是看着臣。臣开了仓,你不在,臣开不了。臣的盐少了,你第一个知道。”
罗五嫂把钥匙接过去,挂在腰上,挂完,用手按了按。
“殿下。”她说,“草民这辈子,头一回拿一把钥匙。”
蒲世昌站在人堆后头。他今日穿一件灰袍,袍角还是掖在腰带里。
“蒲世昌。”承乾说,“蒲家旧仓,臣借三日。三日之后,仓还你。”
“殿下。”蒲世昌说,“草民有一句话。”
“说。”
“殿下的钥匙,给草民一把。”
庙门口静了。
“你要钥匙?”
“草民要。”蒲世昌说,“草民在场里四十年,场里的人信草民。草民拿一把钥匙,场里的人就知道,这个仓不是殿下一个人的仓。”
“你拿了钥匙,就是臣的人了。”
“草民不拿,场里的人也说草民是殿下的人。”蒲世昌说,“草民昨日没有拦殿下的桌,今日就有人说草民收了殿下的钱。”
承乾从顾清手里拿过一把钥匙,递过去。
“臣不要你做臣的人。”他说,“臣要你做这个场的保人。保人不管钥匙,保人管一句话:这个仓里的盐,是三百二十户的盐。”
蒲世昌把钥匙接过去,握在手里。
“殿下。”他说,“草民还有一个儿子,在扬州做小买卖。草民今夜写信给他,叫他回来。”
“回来做什么?”
“回来学算账。”蒲世昌说,“草民六十七了,算不动了。”
午时。柴断了。
来报的是商九。他从荡里跑回来,裤脚上全是泥。
“殿下。”他说,“荡里的草,使司封了。”
“封了?”
“昨日午后贴的告示。”商九说,“告示上写:奉使司札,十三灶停煎三日,荡草暂停采割,违者以盗官物论。”
“停三日,烘盐的柴呢?”
“场里的存柴,够一日。”商九说,“一日之后,六口锅要熄。”
承乾站在院子里,看着学堂门口堆的盐包。
“一日。”他说,“一夜两万六千斤,一日之后,还差五万二千斤没烘。”
“殿下。”顾清说,“盐渎的柴行,承记有往来。三十万斤柴,六条船,一日到。”
“多少钱?”
“一斤一文二,三十万斤,三百六十两。船钱六两。”
“三百六十六两。”承乾说,“臣的钱箱里,还有多少?”
“银一百四十两,钱四十两。”
“不够。”
“殿下。”顾清说,“可以赊。承记在盐渎的柴行有信用。赊三十万斤,一个月还。”
“赊。”承乾说,“赊了,臣要立一张契。”
他走进学堂,把一张矮桌搬到院中,桌上铺纸。
“顾清,写。”
“写什么?”
“柴本借契。”承乾说,“一,承记借柴与灶户,一户五千斤,一月用量。二,柴价一斤一文二,五千斤六两。三,秋后还,还盐不还钱,一斤盐折八文。四,加息一分,六两六钱,折盐八百二十五斤。五,借柴的户,按印,保人按印。”
“殿下。”顾清说,“五千斤柴,一户一个月用不完。”
“用不完,存着。”承乾说,“臣要的不是柴,是印。”
“印?”
“三百二十户按了印,就是三百二十户认承记的账。”承乾说,“往后谁要断这个场的柴,先得问这三百二十户。”
“殿下。”顾清说,“借柴不还的,怎么办?”
“不还的,明年不借。”承乾说,“臣不追,臣只记。”
未时。罗五嫂来了。
她身后跟着七个人,都是西灶的寡妇。八个人站在桌前,手在衣角上擦。
“殿下。”罗五嫂说,“草民们借柴。”
“一户五千斤,六两。”承乾说,“秋后还盐八百二十五斤。还不上,明年不借。你们想清楚。”
“草民想清楚了。”罗五嫂说,“草民的灶,三日没有柴,锅就凉了。锅凉了,灶就废了。灶废了,草民一家三口,吃什么?”
“按印。”
罗五嫂把拇指按在印泥里,按在契上。她的拇指裂口深,按出来一个空心的圆。
八个人按完,承乾把契一张一张收起来,收成三份。
“一份存仓,一份送县,一份给借柴的户。”他说,“你们自己留一份。”
“草民不识字。”
“不识字,收着。”承乾说,“收着,将来有人问你,你把纸拿出来,说一句:草民按过印。”
罗五嫂没有走。她站在桌边,看承乾收契。
“殿下。”她说,“草民还有一句话。”
“说。”
“草民的儿子九岁。”她说,“场里的义学,收了二十个学生,一个学生一年交两百文。草民交不起。”
“义学的钱,谁收?”
“蒲家收。”罗五嫂说,“蒲家收钱,蒲家请先生。先生是扬州的,一年来两回,一回住十日。”
“一年二百文,二十个学生,四两。”承乾说,“一个先生一年来二十日,四两银子。这个先生,一个月挣六两。”
“草民不知道先生挣多少。”
“臣知道。”承乾说,“臣在盐渎办过学。一个先生,一年三十两,教三十个学生。一个学生一年一两。”
“一两,草民也交不起。”
“臣不要你交。”承乾说,“场里三百二十户,一户一年出五十文,十六两。承记添十四两,三十两。先生一年三十两,教六十个学生。”
“六十个学生,场里没有六十个孩子。”
“有。”承乾说,“草民昨日点了名,场里七岁到十二岁的孩子,八十三个。”
罗五嫂看着他,看了半晌。
“殿下。”她说,“草民的儿子,能去?”
“能去。”承乾说,“去了,一年两身衣裳,承记出。衣裳是粗布的,一身一钱八分。”
“殿下为什么给草民的儿子出衣裳?”
“臣出衣裳,臣要一样东西。”承乾说,“臣要这八十三个孩子,一人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学会算一斤盐值多少钱。”
申时。柴到了。
六条船,停在十二圩的河汊里,船上柴捆堆得像墙。船工挑柴上岸,一担一百斤,挑到场里,堆在学堂墙外。
承乾站在柴堆边,看着柴捆上的绳。
“这柴,是干的还是湿的?”
“干的。”船工说,“盐渎的柴,晒了两个月。”
“一捆多少斤?”
“八十斤。”
“点。”承乾说,“一捆一捆点,点完在捆上打一个记号。记号用炭,写一个数。”
“殿下。”顾清说,“三十万斤柴,三千七百五十捆,点到什么时候?”
“点到点完。”承乾说,“点不完,明日再点。臣要的是一个数:今日到了多少捆,明日到了多少捆,哪一捆短了斤两,找哪一条船。”
天黑的时候,柴点完了两千一百捆,十六万八千斤。
承乾坐在柴堆上,膝上摊着借契。他数了一遍,八十三张。
戌时。西灶灶房。
第一锅起了。茅阿五把盐铲出来,摊在席上。盐是白的,抓一把,从指缝里漏下去,漏得干净。
“三千斤。”顾清称,“一斤不少。”
“焦的呢?”
“没有焦的。”顾清说,“锅底刮下来一层,才四斤。”
“四斤。”承乾说,“昨夜两百斤。今日四斤。”
茅阿五蹲在席边,看着那堆盐。
“殿下。”他说,“草民烘了三十年盐,头一回烘出四斤焦。”
“往后都这样烘。”
“往后都这样烘,柴省了,人累了。”茅阿五说,“一刻一翻,一夜七十二回。草民这三根指头拿不住铲,草民只能看火。”
“看火也是活。”承乾说,“一夜给你加两文。”
“两文。”
“一夜两文,一个月六十文。”承乾说,“不多。可这是工钱,记在簿上,不是赏。”
茅阿五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殿下。”他说,“草民这手,能不能也记一笔?”
“记什么?”
“记草民看火。”他说,“往后场里烘盐,谁看火,看几夜,簿上有名。草民死了,草民的女儿拿着簿,能跟东家要一回工钱。”
承乾出了灶房,往庙门口走。夜里风大。
“殿下。”一个声音从庙门里传来。
承乾抬起头。
庙门里站着一个老人,瘦,背驼,穿一件灰布道袍,袍上补丁摞补丁。他手里提一盏纸灯,灯罩上画着一个灶君。
“草民岑守拙。”他说,“守这个庙,守了五十八年。”
“五十八年。”承乾说,“你今年多少?”
“八十一。”
“大燕亡的那年,你多大?”
“二十三。”岑守拙说,“那年草民在场里当抄手,抄场簿。”
承乾站住。
“场簿。”他说,“场簿还在?”
岑守拙把纸灯举高了一点。灯光照着他的脸,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像干了的河。
“殿下今日盖的那个印。”他说,“大燕的场印,是铁的。铁印盖在纸上,印脚压出一圈边。木印压不出边。”
“臣的印是木的。”
“木的轻。”岑守拙说,“木印盖十回,十回一个样。铁印盖十回,回回不一样。铁会崩,崩的口子一回比一回大。”
“崩了口子,就是记号。”
“就是记号。”岑守拙说,“大燕的场官交接,第一件事是验印。验印不验字,验崩口。崩口对不上,印就是假的。”
承乾没有说话。他把手里的西灶印翻过来,看印脚。
印脚是平的。
“殿下。”岑守拙说,“草民今夜来,有一句话。”
“说。”
“殿下的盐,烘不干。”
“为什么?”
“天要下雨。”岑守拙说,“草民这个膝盖,疼了三日。草民的膝盖疼三日,第四日必雨。这个场里的人都知道。”
承乾抬头看天。天上没有云,星星密。
“没有云。”
“云在东南,后半夜来。”岑守拙说,“殿下的盐堆在院子里,上头搭布棚。布棚挡不住雨。雨从东南来,斜着下,布棚的东边要进水。”
“依你,怎么办?”
“把盐堆挪到庙里。”岑守拙说,“庙的东墙厚三尺,雨打不透。庙里能堆三万斤。”
“庙里已经堆了两万斤。”
“挪出来,堆到学堂。”岑守拙说,“学堂的东墙薄,可学堂有廊。廊下堆盐,雨斜进来,淋不着。”
承乾看着他,看了半晌。
“岑守拙。”
“草民在。”
“你在场里五十八年,场簿抄了多少年?”
“十九年。”岑守拙说,“草民十三岁进场,抄到二十三。大燕亡的那年,场簿烧了三日,草民抢出一本。”
“抢出来的那本,在哪儿?”
岑守拙把纸灯往地上放,灯放在脚边,光照着他的鞋。鞋是草鞋,草鞋上沾着泥。
他抬起头。
“在灶君的神座底下。”他说,“压了五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