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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试卤定等,称盐见短 仪征在扬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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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征在扬州西南,长江边上一个县。城墙矮,城里一条街。
盐场在城北。出北门,地是白的。踩上去咯吱一声,鞋底沾一层白。走到墙根,白厚起来,一脚下去,能没脚面。
商九走在前头。两日四十里,他脚上的草鞋磨穿了后跟,用麻绳绑着,走一步,绳头甩一下。
“殿下。”他说,“前头那道土墙,是蒲家的西灶。”
墙是土夯的,半人高,墙头压着草。墙里头一片平地,平地上摊着一层灰白的土,一垄一垄,垄沟笔直。
“灰场。”商九说,“灶上的人先摊灰。灰吸卤,吸够了,扫起来,挑到池子里淋。”
“一亩灰场,一年出多少卤?”
“看天。”商九说,“天好,一亩出四十石。天不好,出二十石。”
“四十石卤,煎多少盐?”
“十二斤。”
承乾在墙根站住。风从江上来,带着水气,还有一股草烧过的焦味。这味道他熟,只是这里更咸,更糙。
墙根有一块碑,半截埋在地里,露出的部分有字。承乾蹲下去,用袖子擦。
“大燕永昌十九年,修卤池记。”他念。
碑面上一层盐壳,字口里也是盐。他用指甲抠,抠出一小块白,白掉在鞋面上。
“碑后有字。”顾清说。
承乾把碑扳了一下。碑松动,底下涌出一股土腥气。他侧身看碑背。
背面刻着名字。一行一行,三十七个。
“修池的人。”商九说,“大燕的时候,修池要记名。”
“记名做什么?”
“池塌了,找得着人。”商九说,“哪一段塌,找哪一段的人。”
承乾的手指在名字上走了一遍。最后一行刻得浅,笔画断了两处,刻的人手在抖。
“拓下来。”
顾清用锅底灰调水,纸覆上去,手掌一寸一寸按,按到碑边用肘压。揭下来,字是白的,纸是灰的。
“殿下拓这个做什么?”
“人死了,名字还在石头上。”承乾说,“石头搬不走。”
顾清把纸卷起来,塞进竹筒,两头用蜡封。
场子中间有两口池子。池子是石头砌的,池底铺一层细沙,池沿上有一道水痕,水痕比池沿低三指。
池边蹲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穿一件破褐,袖子挽到肘上。他的左手只有两根指头是好的,另外三根缩着,指尖发白,指根一道旧疤,疤是弯的。
“茅阿五。”商九说,“西灶的灶丁,煮了三十年盐。”
“你的手。”承乾说。
“卤咬的。”茅阿五站起来,把手往袖里缩了一下,又停住,“十年前池子漏,草民下去堵,手在卤里泡了半个时辰。”
“疼不疼?”
“那时候疼。”茅阿五说,“如今不疼。冬天僵,拿不住筷子。”
“家里几口人?”
“三口。”茅阿五说,“草民,一个女儿,十五。婆娘三年前死了,咳。”
“一年工钱多少?”
“二两四钱。”茅阿五说,“灶上管两顿饭,糙米一碗。一年另给两斗盐,自家吃。”
“二两四钱,够不够?”
“不够。”茅阿五说,“女儿补网,一日补两张,一张两文。草民一年添一件衣裳,三钱。”
承乾蹲下去,把手伸进池子。
卤是温的,指缝里有一点滑。他把手抽出来,指头上挂一层水,水干了,留下一圈白。
“淋卤。”商九说,“灰挑进池,浇水,水从池底漏出来,就是卤。”
“卤出来,怎么知道浓不浓?”
“看一眼。”商九说,“卤色深,浓;卤色浅,淡。”
“一百个人看一眼,一百个说法。”
他从袖里摸出三颗莲子,摊在手心。
“殿下拿莲子做什么?”
“试卤。”承乾说。
他把第一颗丢进池边的木桶。莲子沉下去,沉到底,不动。
第二颗丢进去,浮起来,浮在水面,横着。
第三颗丢进去,浮起来,竖着,尖朝上。
三个灶丁放下木耙。
“三桶卤。”承乾说,“第一桶,莲子沉底,是下卤。第二桶,莲子横浮,是中卤。第三桶,莲子立起来,是上卤。”
“草民们用嘴尝。”茅阿五说,“咸得发苦,是上卤。”
“一日尝几口?”
“看池子。”茅阿五说,“十口,二十口。”
“尝完,舌头麻不麻?”
“麻。”茅阿五说,“麻到后半日,吃饭不知味。”
“臣这三颗莲子,一文钱。”承乾说,“一年用三百颗,三百文。你们三百二十户,一户一颗,一年三百二十文。”
“上卤一石,煎多少盐?”
“二十二斤。”茅阿五说。
“中卤?”
“十八斤。”
“下卤?”
“十四斤。”
“蒲家收盐,分不分上中下?”
茅阿五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灶房。
灶房门口有一杆大秤。
“不分。”茅阿五说,“一斤十四两。”
“上卤一石,二十二斤。”承乾说,“下卤一石,十四斤。两石卤,差八斤盐。蒲家收盐,一杆秤,一个价。”
“草民只知道,交了盐,领一张条子。”茅阿五说,“条子上写的斤数,比草民自己称的少。”
“少多少?”
“一斤少二两。”
承乾走到灶房门口,看那杆大秤。
秤杆是柘木的,包浆厚,杆上嵌铜星,一行十六颗。秤砣是铁的,砣上铸一个“蒲”字。
“商九。”他说,“你称。”
商九从怀里摸出一杆小秤。秤杆细,秤盘是铜的,盘底刻着一个“承”字。
“草民的秤。”他说,“盐渎承记发的。一斤十六两,秤杆上刻三道,一百斤、二百斤、三百斤。”
“称。”
茅阿五从盐堆上抱一包盐过来,麻袋,袋口扎着草绳。商九把盐包挂上秤钩,秤砣往外移,移到秤杆平了。
“十六两。”他念。
“蒲家的秤,称这一包。”
茅阿五把盐包挂上大秤。秤砣往外移,移了两指,秤杆翘起来。
“十四两。”他说。
“同一包盐。”承乾说,“承记的秤,十六两。蒲家的秤,十四两。”
场里没有人说话。灶房里有人把火棍放下,火棍碰在锅沿上,一声脆响。
“顾清。”
“在。”
“一引二百斤。”承乾说,“六万引,一千二百万斤。一斤少二两,少多少?”
顾清的手指在袖里动,他没有带算盘。
“一百五十万斤。”他说。
“一斤八文。”
“一万二千两。”
“三百二十户,一户多少?”
顾清的手指停了一下。
“四千六百八十七斤半。”他说,“折三十七两五钱。”
“一户一年三十七两五钱。”承乾说,“茅阿五一年工钱二两四钱。”
茅阿五的手垂下去,垂在腿边。
“殿下。”他说,“这钱不是草民出的。草民是灶丁。交盐的是东家。”
“臣知道。”承乾说,“你东家一年少收三十七两五钱,就少给你一钱工钱。他少给你一钱,你就得多补两张网。”
茅阿五没有说话。他把左手往袖里缩,缩到一半,又伸出来,摊在身前。
“殿下。”他说,“草民这手,能不能算一样东西?”
“算什么?”
“算个凭据。”茅阿五说,“草民这手,是卤咬的。咬了三根指头,一年少挣一钱银子。殿下要查这个场,草民这手,就是一个数。”
承乾看着那只手。三根指头缩着,指节的皮是白的,白得发亮。
“顾清。”他说,“记下来。茅阿五,西灶灶丁,左手三指,卤伤十年,一年少挣一钱二分。”
“记了。”
“按印。”
茅阿五不会写字。他把拇指在印泥里按了一下,按在纸上,按得歪。
巳时末。场外来了人。
来的是四个人,一前两后,还有一个挑担的。前头那个矮,背直,穿一件洗白的青布袍,袍角掖在腰带里,脚上一双布鞋,鞋面干净。
“殿下。”商九低声说,“蒲世昌。”
蒲世昌走到场中,站住。他六十七岁,脸上的皮松,眼睛不松。他的手背上一层白疤,一片一片,像霜打的叶子。
“殿下到草民的场里来,草民来晚了。”他说。
“臣来得早。”承乾说,“臣看了你的灰场、卤池、秤。”
“殿下看出什么?”
“臣看出三样。”承乾说,“灰场一亩出四十石卤,你的灶丁不知道四十石能煎十二斤盐。卤池分三等,你的秤不分。你的秤一斤十四两,交官一斤十六两。”
蒲世昌没有否认。他把手拢在袖里。
“殿下算得清。”他说,“草民算的是人。”
“怎么算人?”
“三百二十户,一年要柴一千八百万斤。”蒲世昌说,“柴从荡里来,荡是官荡,一亩荡一年出草三千斤,租银二分。草民年年先去荡里包草,包完了分给各户。草包回来,钱是草民垫的。”
“一户一年垫多少?”
“四两。”蒲世昌说,“三百二十户,一千二百八十两。”
“还有。”
“官课一年两回,春课、秋课。”蒲世昌说,“灶户交不出,草民垫。垫了,秋后收盐的时候,一斤扣一两。”
“扣一两,是利钱。”
“是利钱。”蒲世昌说,“殿下的承记放债,一分二。草民扣一两,六分二。草民比殿下贵,草民认。”
“你一年收多少?”
“一万二千两。”蒲世昌说。
“垫柴本一千二百八十两,垫官课三千两,坏账五百两,修卤池、修灶、修墙二百两。”承乾说,“剩七千两。”
“殿下少算了一样。”
“哪一样?”
“死人。”蒲世昌说,“灶上死人,草民出棺材。一年三口,一口四两。寡妇改嫁,草民出四两。孤老死了,草民出一口薄棺,一两五钱。”
“一年多少?”
“一百二十两。”
“剩六千八百八十两。”承乾说,“这钱,臣问过商九,你一年散出去三千两。”
蒲世昌的眼睛动了一下。
“殿下问得细。”
“臣要收这个场的盐。”承乾说,“臣得知道这个场一年出多少,进多少,出多少,谁拿了大头,谁拿了小头。”
“殿下要收,草民拦不住。”蒲世昌说,“草民只问一句:殿下给草民多少?”
“一引三分。”承乾说,“六万引,一千八百两。”
“草民一年六千八百八十两。”
“臣补不上。”承乾说,“臣只补你两样。第一,柴本、官课,承记垫,你不垫,你一年省四千二百八十两的垫本,也省了坏账。第二,你不用再替人挨骂。灶户交不上课,来骂的是你。往后骂臣。”
蒲世昌看着他,看了半晌。
“殿下。”他说,“草民今年六十七。草民的爹六十三死的,草民的爷五十九死的。蒲家的人,活不到七十。”
“臣知道。”
“草民替这个场垫了四十年钱。”蒲世昌说,“垫到今日,草民家里只有三间屋,屋后一口井。草民的儿子在扬州做小买卖,赔了两回。”
“你要多少?”
“草民不要钱。”蒲世昌说,“草民要一句话。”
“说。”
“殿下收了盐,场上的孤老、寡妇、死了男人的,谁管?”
“承记管。”承乾说,“一户一年二两,三百二十户里,孤老寡妇七十三户,一年一百四十六两。这钱记在承记账上,写‘场’,不写‘赏’。”
“写‘场’?”
“写‘场’,是场的开销。”承乾说,“写‘赏’,是你的恩。恩会断,开销不会断。”
蒲世昌把头低下去。他的下巴抖了一下,抖得轻。
“殿下。”他说,“草民今日不答应。”
“臣知道。”
“草民不答应,草民也不拦。”蒲世昌说,“明日殿下在灶神庙门口摆桌,草民的户要去,草民一句话不说。”
“臣谢你。”
“草民有一句话。”蒲世昌说。
“说。”
“殿下收得走盐,收不走引。”蒲世昌说,“仪征的盐,一半有引,一半没引。没引的盐,从十二圩上船。船是官船,船上挂使司的旗。”
承乾的手在袖里停住。
“官船。”
“官船。”蒲世昌说,“一个月三趟,夜里走。草民交过两回,交到船上,船上的人给草民一张条子,条子上写四个字:暂收,后算。”
“条子呢?”
“烧了。”蒲世昌说,“烧了十年。”
“你记得条子上的字?”
“记得。”
“你记得那个人?”
蒲世昌抬起头。
“记得。”他说,“他接条子的时候,左手食指是弯的。草民看了十年,看了三十回,回回都是那根指头。”
场里起了风。风从盐堆上刮过去,刮起一层白末,白末落在承乾的袖口上。
“顾清。”
“在。”
“明日灶神庙门口摆桌。桌上一杆秤,桌后两只箱子,一只装钱,一只装帖。”承乾说,“扬州调六杆秤,曹阿寿验过的。一杆秤刻一个灶名,称完,秤手在单上按印。”
“六杆秤,一日称不完三百二十户。”
“称三日。”承乾说,“第四日发钱。一户一个人到场,本人按印。不会写字的画记号,田四娘画一个‘田’字,画了三十年。”
“户主死了的呢?”
“寡妇按印。”承乾说,“按了印,钱给她,不给她婆家的叔伯。”
午时。灶房开饭。
饭是糙米,碗上搁一撮咸菜。灶丁们蹲在墙根吃,吃得快,吃得响。
承乾也蹲在墙根。米是陈的,有一股仓味,咸菜咸得发苦。他把一碗吃完,碗底有一层沙。
“殿下。”茅阿五蹲在旁边,“这饭不好吃。”
“臣吃得下。”
“殿下吃得下,是因为殿下饿。”茅阿五说,“草民天天吃这个,吃不下去,也得吃。”
“明日摆桌,你来看秤。”他说,“哪一杆不对,你说一句。”
“草民说了,谁听?”
“臣听。臣听了就换秤。”
茅阿五看着地上的碗,看了半晌。
“草民来。”他说。
申时末。灶神庙。
庙在场北头,三间土屋,屋脊上压着瓦,瓦缝里长草。庙里供一尊灶君,泥塑的,脸上一层金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草筋。
神座前一张供桌,桌上三只碗,碗里是盐。盐堆成尖,尖上插一炷香,香烧到一半,灭了。
承乾在庙里走了一圈。他走到神座后头,脚底下踩到一样东西,软的。
他蹲下去。
神座后头一堆灰。灰是纸灰,压得实,压成一块,像一块黑砖。灰堆边上有一根铁火钳,钳口张着。
“他在这儿烧条子。”承乾说。
顾清蹲下去,用手在灰堆上按。灰堆硬,按不动。
“烧了十年。”他说,“灰都结块了。”
“结块的灰,里头有没烧透的。”承乾说,“纸压得实,火到里头就灭了。”
他从袖里摸出一把小刀,刀尖在灰堆上挑。挑开一层,里头还是灰。挑到第三层,刀尖碰到一样硬的东西。
他挑出来。
一片纸角,指甲盖大,边上焦黑,中间还是黄的。
纸角上有半个字。字是墨写的,墨渗进纸里,笔画断在焦边。
“算。”顾清说。
“后算的算。”承乾把纸角托在掌心,“条子上四个字:暂收,后算。”
“半个字,定不了人。”顾清说。
“定不了人。”承乾说,“定得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烧了十年,烧了三十张。”承乾说,“三十张都烧成了灰。这一张,他手抖了。”
庙外的风进来,吹得香灰一动。承乾把纸角夹进承记的厚纸簿,合上,用手按平。
“顾清。”
“在。”
“明日摆桌,臣不验纸。”承乾说。
“不验?”
“这一角纸,跟商九那张盐渎引,两张纸一个帘纹。”承乾说,“今日验了,递条子的人就知道臣在验纸。他知道,他就收手。”
“殿下要等?”
“等场上的人自己拿纸来找臣。”承乾说,“他烧了十年,场里不止他一个收过条子。一年少收三十七两五钱的人,箱底都压着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