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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对号辨纸,开库并陈 四月初七, ...

  •   四月初七,卯时。扬州县库门前。
      县库在县衙西边,一排三间,墙是砖的,墙上爬着藤。门前两块石墩,石墩上坐着两个库吏,见人来,站起来。
      吴敬尧站在门口,手里一串钥匙。他的银戒指没有戴。
      “殿下。”他说,“臣开锁。”
      “开。”
      吴敬尧把钥匙插进第一把锁,转了两圈,锁开了。第二把锁在库吏手里,库吏看一眼吴敬尧,看一眼承乾,把锁开了。
      门推开,一股陈纸味出来。
      库里摆着架子,架上是箱。箱子有木的,有纸的,有布包的。箱上贴签,签上写“引”“帖”“券”“簿”。
      “天字帖,第十二号到第十七号。”承乾说,“哪一箱?”
      “第三排,第二箱。”吴敬尧说,“箱上写‘帖·天字·存’。”
      顾清搬箱。箱不重,一个人抱得动。箱盖掀开,里头一叠黄帖,用麻绳捆着,绳上打一个结,结上贴封条,封条上有县印。
      “封条完好。”承乾说,“剪。”
      顾清剪断麻绳,把帖一张一张取出来。
      六张。黄的,四角回纹,纸厚,背面有横纹。
      “摆在桌上。”承乾说,“一张一张摆,跟那六张并着摆。”
      码头上搬来两张长桌,桌子并在一处。左边六张,是真帖;右边六张,是昨日从王三麻子舱底搜出来的。
      十二张帖,摆成两排。
      码头上围了二百来人。挑担的、扛包的、卖鱼的、看埠的,都挤在警戒线外头。有人抱着孩子,孩子伸着脖子看。
      “诸位。”承乾站在桌后,“臣今日请你们看一样东西。看完,你们自己说一句话。”
      他把两张帖拿起来,一张左手,一张右手,对着日头。
      “这两张帖,号一样。都是天字第十二号。”
      码头上有人“哦”了一声。
      “一个号,两张帖。”承乾说,“天下的号,一号一张。两张里头,一张是真的,一张是假的。”
      他把两张帖并在一起,对着光。
      “你们看这道帘纹。纸是竹帘抄的,帘上有一道一道的竹丝,抄出来的纸,对着光看,就有一道一道的暗纹。”
      他把帖举高。
      “左边这一张,帘纹十七道。右边这一张,帘纹十五道。”
      “殿下。”人群里一个老船工喊,“十五道怎么样,十七道怎么样?”
      “十五道的纸,是前朝六部旧纸。”承乾说,“一斤三文,官库里存的。十七道的纸,是承记今年新抄的,矾在浆里加,先加后抄。”
      他把右边那张帖的角捏起来,用两个指头搓。
      “搓一搓。假帖的矾,是后刷的,浮在纸面上。一搓,掉白粉。”
      他把指头举起来。指头上有一层白。
      “真帖的矾,在纸里头。搓不出粉,搓久了,纸会起毛。”
      他把左边那张帖也搓了一下,摊开。
      “你们看。这一张,纸面光了,没有粉。”
      人群往前挤了一步。
      “还有一样。”承乾说,“这两张帖,都是天字第十二号。真帖的号,是臣的书记一笔一笔写的,写的时候,号簿摊在旁边。假帖的号,是照着一本簿描的。描的字,收笔直,不回锋。”
      他把两张帖的号并在一处。
      “你们看这个‘二’字。真的这一横,起笔轻,收笔重,尾巴上翘一点。假的那一横,两头一样粗,尾巴是平的。”
      码头上静了。
      “臣不懂字。”一个卖鱼的女人说,“臣只懂一样:一个号两张帖,总有一张是骗人的。”
      “你说得对。”承乾说,“臣今日请你们来,就是让你们的眼睛替臣说话。”
      他转过身。
      “吴敬尧。”
      “臣在。”
      “你是县丞。县库的帖,你管一把锁。这六张真帖,一直在库里?”
      “一直在库里。”吴敬尧说,“封条没动,麻绳没动。”
      “假帖上的号,跟真帖一样。”承乾说,“做假帖的人,看过号簿。”
      “号簿在库里。”吴敬尧说,“两把锁,一把县,一把臣。”
      “谁看过号簿?”
      “臣看过。”吴敬尧说,“县库的库吏看过。还有一个人看过。”
      “谁?”
      “府里来的。”吴敬尧说,“去年六月,府里来查库,来了三个人,查了三日。他们要臣把号簿搬出来,一本一本翻。翻完,他们说,号簿的封皮旧了,叫臣换新的。臣换了。旧封皮,臣烧了。”
      “烧了。”
      “烧了。”吴敬尧说,“臣烧的时候,那三个人在旁边看着。”
      码头上有人骂了一句。
      “臣记着那三个人的样子。”吴敬尧说,“一个高,一个矮,一个戴斗笠。戴斗笠的那个,右手提一盏灯,灯罩是纸的,纸上画一只蝙蝠。”
      承乾的手指在桌上按了一下。
      “一只有蝙蝠的灯。”他说,“臣记住了。”
      巳时。崔敬和到了。
      他从人堆外头走进来,穿一身青袍,袖口折一指宽。身后跟着四个差役,差役腰里别刀。
      “殿下。”他说,“臣听说殿下开了县库。”
      “臣开了。”承乾说,“崔大人来得正好。这十二张帖,请崔大人看。”
      崔敬和走到桌前,低头看。
      他看了三遍。看完,抬起头。
      “殿下。”他说,“这六张假帖,是臣的人搜出来的。”
      “臣知道。”承乾说,“崔大人的差役戴全,昨日申时,把六张帖塞进王三麻子的舱板底下,塞完喊了一声搜。臣的三个人在河对岸看了两个时辰。”
      “殿下的人,看殿下想看的东西。”
      “臣的人看见的事,臣不拿来定崔大人的罪。”承乾说,“臣拿来定一样东西的罪。”
      “什么东西?”
      “帖。”承乾说,“一个号,两张帖。天下的帖,从今日起,一个号只能有一张。臣要立三样。”
      他把三样东西摆在桌上:一枚梨木小印,印文两字“验讫”;一本空白号簿;一杆新秤,秤杆上刻着曹阿寿的名字。
      “三样,崔大人在仓里见过。”承乾说,“臣今日把它们摆到县库门口,让二百人看一遍。”
      “殿下。”他说,“这三样,管得住承记的帖。管不住部里的帖。”
      “臣不管部里的帖。”
      “殿下注销自己的帖,臣管不着。”崔敬和说,“臣只问一句:殿下的帖,三两一张。臣的帖,八十两。二十日后,扬州的盐行买哪一种?”
      “买能兑盐的那一种。”承乾说,“崔大人,四十七家里,拿得出八十两的十一家。拿不出的三十六家。”
      “三十六家变私盐,是殿下的事。”
      “三十六家变私盐,扬州一年少三万引正课。”承乾说,“臣补得起。崔大人补不起。”
      崔敬和看着他,看了半晌。
      “殿下。”他说,“臣今日认输一半。”
      “哪一半?”
      “这六张假帖,臣认。”崔敬和说,“臣的人办错了事。戴全,臣回去就革。”
      “臣不要你革他。”承乾说,“臣要他今日在人前说一遍。”
      “说了,臣的脸就没了。”
      “崔大人的脸,值六张假帖?”承乾说,“六张假帖摆在这儿,二百人看着。崔大人不让他说,天下人就说崔大人心里有鬼。”
      崔敬和沉默了一会儿。
      “戴全。”他说。
      戴全从人堆里出来,跪在桌前。
      “你说。”崔敬和说,“一句一句说,说实。”
      戴全跪着,说了。他说卯时拿到手谕,说手谕上四行字,说他带人上船,说他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塞进第三块舱板底下,塞完喊了一声搜。
      他说完,码头上没有人说话。
      “手谕呢?”人群里有人喊。
      承乾把手谕举起来。
      “四行字。”他念,“查十二圩河船,凡无号之帖,尽数起出,报司。敬和。”
      “这四行字,没有一句叫臣放帖。”戴全说,“崔大人是口头说的。崔大人说:船上要有帖,没有帖,你放几张。”
      崔敬和的脸没有变。
      “戴全。”他说,“臣几时说过这话?”
      “昨日卯时,在使司后堂。”戴全说,“大人说这话的时候,屋里只有臣一个人。”
      “殿下。”崔敬和说,“王三麻子的船,臣扣了。”
      “臣知道。”
      “殿下要臣放?”
      “臣自己放。”承乾说,“船是臣雇的,人是臣雇的,簿是臣记的。崔大人扣的是一条空船。”
      码头上静了。河风把桌上的帖吹起一个角,顾清伸手压住。
      “殿下。”崔敬和说,“一个人说的话,另一个人听见。两个人在屋里,一无一证。”
      “臣知道。”承乾说,“臣不办这个案子。”
      “殿下不办?”
      “臣办不了。”承乾说,“臣手里只有六张假帖,一张手谕,一个人的口供。这三样,定不了崔大人的罪。”
      崔敬和的眼睛动了一下。
      “臣要办的,是这个号。”承乾把两张天字十二号举起来,“这个号,从今日起,注销。这一批帖,全部作废,重发。重发的时候,臣在每一张帖上盖验讫印,号簿三处备案。”
      “殿下注销自己的帖?”
      “臣注销臣的帖。”承乾说,“臣的帖,臣能注销。崔大人的帖,臣注销不了。臣只做一件事:臣的帖,一张假不了。”
      他把两张帖放下。
      “崔大人。”他说,“你的部帖,八十两一张。臣的帖,三两一张,盖验讫印,三处对号。扬州的盐行,买哪一种,明年这时候就知道。”
      崔敬和没有说话。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回过头。
      “殿下。”他说,“你验得出假帖,验不出假引。”
      “什么意思?”
      “扬州的盐,一半没引。”崔敬和说,“仪征十三灶,一年出盐六万引。部里的引,只发三万引。剩下三万引的盐,从十二圩上船,走到哪儿,都是私盐。殿下有本事,去仪征查。”
      他走了。
      午时。县库门前。
      王瑾来了。他没有打伞,站在日头底下,脸上一层汗。
      “殿下。”他说,“陛下在路上。今日到淮安。”
      “臣知道。”
      “殿下这一局,陛下会看折子。”
      “臣不写折子。”承乾说,“臣写账。”
      “殿下写账,陛下也看。”王瑾说,“陛下看账,比看折子细。折子里头有臣的话,账里头只有数。”
      “臣的账里头,也有臣的话。”
      “殿下的话,写在数后头。”王瑾说,“陛下看得懂。”
      承乾把桌上的十二张帖收起来。
      “王公公。”他说,“臣问你一句话。”
      “殿下问。”
      “仪征的盐,一半没引。这句话,陛下知道不知道?”
      王瑾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知道。”他说,“陛下知道十年了。”
      “为什么不查?”
      “查了,仪征十三灶就停。”王瑾说,“停了,淮南一年少六万引盐。六万引盐,够两淮吃半年。半年没盐,盐价涨到三十文。三十文的盐,百姓吃不起。”
      “所以陛下不查。”
      “陛下不查,陛下等一个人查。”王瑾说,“等一个查完了,还能让百姓吃上八文盐的人。”
      承乾把帖摞好,交给顾清。
      “顾清。”
      “在。”
      “仪征十三灶,六万引。部引三万,私盐三万。”承乾说,“三万引,一引二百斤,六百万斤。一斤八文,四千八百两。一年四千八百两的私盐,走十二圩的船。”
      “殿下。”顾清说,“臣算了一笔。三万引的私盐,课银该是多少?”
      “一引课银五钱一分。”承乾说,“三万引,一万五千三百两。”
      “一万五千三百两。”顾清说,“这笔钱,十年就是十五万三千两。”
      码头上人来人往。一个挑担的从桌前过,担子一头是鱼,一头是盐,鱼腥味混着咸味。
      “殿下。”一个声音从人堆后头传来,“草民从仪征来。”
      承乾抬起头。
      人堆让开一条道。走进来一个老汉,六十来岁,穿一件短褐,裤脚卷到膝上,脚上一双草鞋,草鞋上全是泥。他手里提一个布包。
      “草民姓商。”他说,“商九,仪征盐场的老灶工。草民走了四十里,走了两日。”
      “你找臣做什么?”
      商九把布包打开。
      包里是一张引票,纸黄了,边角磨圆。
      “殿下。”他说,“这张引,是草民去年领的。草民领了引,煮了二百斤盐,官收了一百斤,剩一百斤,草民自己卖。卖了八文一斤,八百文。”
      “这张引有什么错?”
      “引上有两个印。”商九说,“一个是县印,一个是盐运使司的印。殿下看这个县印的右下角。”
      承乾把引票接过来,对着光。
      县印是方的,四角有回纹,印文六个字。右下角缺了一块,缺的地方是圆的,像被什么磕掉。
      “仪征县印。”他说,“右下崩一块。”
      “崩了十九年。”商九说,“草民领了三十年引,后十一年的引,都有这个崩口。”
      “殿下再看这个。”商九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纸,“这是草民在十二圩捡的。去年腊月,有条船翻了,纸从船上漂下来,草民捞了一张。”
      承乾把第二张纸展开。
      也是一张引票,纸新,字新。引上的字,写的是“盐渎”。
      引上的县印,右下角是圆的,完整的。
      “两张引。”承乾说,“一张仪征的,崩口在右下。一张盐渎的,右下是圆的。”
      “草民不懂印。”商九说,“草民只懂一样:这一张引,是在仪征用的。草民的同灶老哥,拿了这一张,在十二圩过了三个卡子。”
      码头上静了。
      “盐渎的引,在仪征用。”承乾把两张引并在一处,“臣在盐渎验过九张假帖,帖上的县印,右下也是圆的。”
      “殿下的意思,是同一方印?”
      “同一方印。”承乾说,“一方假印,在盐渎盖帖,在仪征盖引。”
      他把两张引折起来,塞进袖里。
      “商九。”
      “草民在。”
      “你在仪征,一月工钱多少?”
      “一百斤盐,官价十二文一斤,草民得八文。”商九说,“一个月煮六百斤,卖四百斤,得三千二百文,三两二钱。扣柴、扣锅、扣盐课司的秤钱,剩一两八钱。”
      “一两八钱,养几口人?”
      “五口。”商九说,“草民的老娘八十一,眼睛看不见。草民的老婆咳,跟曹秤手的老婆一个病。草民有两个孙子。”
      “臣给你一样东西。”承乾从袖里摸出一张纸,“这张纸,你收着。纸上写三个字:承记访。你拿着这张纸,到十二圩承记仓找顾清,一月领三钱,领一年。”
      “草民要做什么?”
      “你什么也不做。”承乾说,“你煮你的盐。有人来问你引的事,你记下来,记日子,记人脸,记他说的话。记完,你到仓里说一遍。”
      商九把纸捏在手里,捏得皱。
      “殿下。”他说,“草民还有一句话。”
      “说。”
      “仪征十三灶,灶头姓蒲。”商九说,“蒲家三代当灶头,手下三百二十户。蒲家有一个规矩:灶上的盐,先交蒲家,蒲家再交官。交蒲家的,一斤算十四两;交官的,一斤算十六两。”
      “十四两收,十六两交。”承乾说,“一斤差二两。一年六万引,一千二百万斤,差一百五十万斤。”
      “一百五十万斤。”顾清的手指在算盘上落下,“一斤八文,一万二千两。”
      “一年一万二千两。”承乾说,“蒲家三代,六十年。”
      码头上风大了。河面上起了细浪,浪打在船帮上,一声一声。
      “顾清。”
      “在。”
      “臣要去一趟仪征。”
      “殿下。”顾清说,“仪征是扬州属县,殿下去,还是越境。”
      “臣不进县衙。”承乾说,“臣去看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2章 对号辨纸,开库并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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