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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换帖销假,扣船栽赃 四月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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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六,卯时。扬州县衙后堂。
县衙的后堂比使司的小,一张旧案,案面上一道裂缝,裂缝里嵌着干了的墨。墙上挂一块匾,匾上四个字:清慎勤明。
吴敬尧站在案前,脸圆,笑眼,右手一枚银戒指。他把戒指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殿下。”他说,“臣一早听说殿下来了,臣把茶都备好了。”
“臣不喝茶。”承乾把三页纸摊在案上,“臣请吴大人看一样东西。”
吴敬尧低头看。
他的手在袖口里停住。
“引票底簿。”他说,“永昭十三年六月。”
“三页。”承乾说,“去年六月水淹,吴大人具结,说这三页揭烂了,字看不清。具结上没有日子。”
“臣具结是实。”吴敬尧说,“那一年水大,县库进了三尺水,架子倒了,簿子泡了七日。”
“泡了七日。”承乾把第一页拿起来,对着窗,“吴大人,你看这道水痕。”
吴敬尧凑过去。
水痕在纸的右边,一道弧,颜色浅黄,边上有一圈深一点的边。
“水痕的边上,该有霉点。”承乾说,“纸泡七日,水里头的菌长起来,霉点是一点一点的黑,长在纸的纤维里,洗不掉。”
他把纸转过来,对着光。
“这三页,水痕的边上没有霉点。边是齐的,颜色是匀的。这是拿湿布蒙上去,蒙了半个时辰,再晾干。”
吴敬尧的银戒指不转了。
“殿下。”他说,“臣不懂纸。”
“臣懂。”承乾说,“臣这半年,验了四十七张假券。假券的纸,后刷矾,矾浮在面。臣摸一摸,就知道。”
他把三页纸并排摆开。
“这三页上的号,臣对过县库的底簿。底簿上,永昭十三年六月补发引三百张,其号自天字第一千二百一号起。三页上写的号,自天字第一千二百一号起,到第一千三百二十号。一百二十张。”
“一百二十张。”
“这一百二十张,底簿上写:未出县库,由县丞吴敬尧具领。”
后堂里静了。院里有差役在扫地,扫帚刮着青石,一声一声。
吴敬尧把戒指摘下来,放在案上。
“殿下。”他说,“臣领了。”
“臣知道。”
“臣领了,臣一张没拿。”吴敬尧说,“一百二十张引,臣从库里领出来,当日在后堂交给一个人。那人拿走了,臣在簿上写‘未出县库’。”
“交给谁?”
“府里的条子。”吴敬尧说,“条子上是私印,两个字。”
“敬和。”
吴敬尧抬起头。
“殿下知道。”
“臣见过那方印。”承乾说,“比关防小一圈,边上有一个缺口。三月廿七,这张条子送到承记,条子上写:烧了,此事不提。不烧,明日封行拿人。”
吴敬尧的嘴唇动了一下。
“条子呢?”
“烧了。”吴敬尧说,“臣当夜烧了。臣烧的时候,手抖,火钳掉了两回。”
“你烧了条子,还留着什么?”
吴敬尧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匾摘下来。
匾后头的墙上有一块砖是松的。他把砖抽出来,砖洞里一个布包。
布包里一本小册,巴掌大,纸是黄的。
“臣留了这个。”他说,“臣知道留条子没用。条子是纸,纸能烧。号烧不掉。”
承乾把册子翻开。
一页一页,是号段。每段后头一个日子,一个数,一个“交”字。
“永昭十三年六月廿三,天字一千二百一至一千三百二十,一百二十张,交。”
“交给谁,你没写。”
“臣不敢写。”吴敬尧说,“臣写了,臣就活不到今日。”
“你今日写了,臣保你活。”
吴敬尧看着他,看了半晌。
“殿下。”他说,“臣不要殿下保。臣要殿下一句话。”
“说。”
“臣的儿子,今年十六,在府学读书。”吴敬尧说,“臣出了事,他还能不能考?”
承乾把册子合上。
“能考。”他说,“臣给你写一张字。字上写:吴敬尧具领一百二十张引,系奉府条,本人未取一张,具册自首。这张字,臣按印,送御史台一份。”
“送御史台,臣就完了。”
“你不送,你也完了。”承乾说,“新使到任,第一件事是盘后库。盘完库,第二件事是盘引。盘引盘到这一百二十张,他会问你一句:引呢?”
吴敬尧的手在案上按住。
“殿下。”他说,“臣写。”
巳时。十二圩,承记仓。
七家盐行的人都到了。桌上摆着七张假帖,黄的,四角回纹,一张五十两买的。
“诸位。”承乾说,“今日销假。”
他把一把剪刀放在桌上。
“七张帖,一张一张剪。剪左下角,剪一寸见方。剪下来的角,臣贴在纸上。纸上写你们的名字,你们按印。这张纸,臣存一份,县存一份,使司存一份。”
“殿下。”马德昌说,“剪了角,这帖还能用?”
“不能用了。”承乾说,“剪了角,就是废帖。废帖留着,是你们的凭据。将来有人拿这七张帖来问你们,你们拿出剪角的废帖,说一句:这帖臣买过,臣交了,臣剪了。”
马德昌把第一张帖推过来。
承乾剪。剪刀下去,纸边齐。
“天字第十九号。”顾清念,“马记,一张。”
剪到第四张,陈阿大的手在桌上抖。
“陈记,两张。”顾清念,“天字第廿三号,第廿四号。”
七张剪完,七个角贴在纸上,像七片黄叶子。
“按印。”
七个人按印。印泥红,按得深。
“帖银。”承乾说,“一帖五十两,七帖三百五十两。这钱你们花出去了,臣不退。臣给你们一样东西。”
顾清把七张新帖摆上桌。
新帖是白的,纸厚,对着光看,帘纹是十七道。
“新帖三样。”承乾说,“第一,纸。帘十七目,矾在浆里,先加后抄。后刷的矾,一搓就掉白粉,这一张搓不掉。第二,号。号在簿上,一式三份,天字用完用玄字。第三,灶名与秤手名。帖上写着盐从哪一灶来,谁称的。出了事,臣不问行,臣问灶,问秤手。”
“殿下。”徐广说,“秤手是谁?”
“臣请了一个人。”承乾说,“曹阿寿。”
曹阿寿从仓角站起来。他五十岁,个子不高,手大,指节粗,右手虎口一块老茧,茧上有裂口。
“草民曹阿寿。”他说,“草民在东门马记盐行称了二十三年秤。”
“二十三年。”承乾说,“为什么不在马记了?”
曹阿寿看了马德昌一眼。
“草民称得准。”他说,“掌柜的要草民一斤少称二两。草民不少。草民说,一斤少二两,一年卖十万斤,少两千斤。两千斤盐,二百斤一包,十包。十包盐,是十户人家一年的吃盐。”
“掌柜的怎么说?”
“掌柜的说,草民不会做生意。”曹阿寿说,“他把草民赶出来了。”
马德昌的脸红了一下。
“草民家里一个婆娘,喘了十年,一副药四钱,一月吃三副。”曹阿寿说,“草民有一个女儿,十七岁,在家织席,一日织两张,一张三文。草民叫掌柜赶出来那年,家里当了婆娘的银镯。”
“现在呢?”
“殿下给草民三钱一月。”曹阿寿说,“称错一两,罚一钱。草民不怕罚。草民称了二十三年,没错过一两。”
承乾把一杆新秤递给他。
秤杆上刻三道,一百斤、二百斤、三百斤,杆尾刻三个字:曹阿寿。
“这杆秤,你拿着。”承乾说,“你在仓里称盐,一日称多少,记多少。称完,你在簿上按手印。往后扬州城里,谁要验秤,到这儿来。验一杆,五文。”
“五文。”曹阿寿说,“一日验十杆,五十文。”
“你收的钱,三成归你,七成归仓。”承乾说,“仓里的钱,买新秤。新秤一年做六十杆,一杆三百文,十八两。”
曹阿寿把秤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孩子。
午时。仓后小屋。
顾清把一封信递上来。
“殿下。”他说,“九殿下的信。走承记的商路来的,比驿站的快两日。”
信封上是稚气的字,写得正,一笔一画。
承乾拆开。
“四哥:
我抄实录,抄到一条。永昭六年,扬州盐运使司进纸三千斤,注云:用于印历日。
我不懂。一本历日二十页。按历日的薄纸算,三千斤纸能印两万本;按官券的厚纸算,能印九千六百本。扬州一年用不了两万本,也用不了九千六百本。
我数了三遍,两遍不一样,数都没错。我又去问了司天监的老监副,他说,历日一年印八千本,用纸一千二百斤。剩下的二千八百斤纸,去了哪里,他不管。
四哥,我把这一条抄了三份。一份我自己留着,一份给了母后,一份夹在实录第七卷里。我不知道夹在那儿对不对,我只是想,总得有一份在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你在扬州吃得好不好。我让人给你送了一包桂花糖,送出去才想起来,你不吃甜的。
九弟承煜”
承乾把信看了两遍,折起来,塞进袖里。
“殿下。”顾清说,“九殿下问殿下吃得好不好,臣怎么回?”
“你回四个字:吃得下饭。”
“殿下不写别的?”
“臣写一句。”承乾说,“臣写:那一千二百斤,够印八千本历日;那二千八百斤,够印八千九百六十张券。”
“殿下要九殿下算两遍?”
“臣要他算两遍。”承乾说,“他算得比臣细。两遍不一样,就说明那二千八百斤纸,不是一年出完的。”
申时。十二圩码头。
码头上围了一圈人。使司的差役站了十几个,腰里别刀。一条黑船横在第七个埠头,船头一个“王”字,字上的白漆掉了一半。
王三麻子跪在船头,两只手绑在背后。
戴全站在岸上,手里托着六张黄帖。
“殿下。”他说,“臣奉使司之命,查验河船。这条船,舱底压着六张官帖,没有号,没有簿。”
承乾走过去,把六张帖接过来。
帖是黄的,四角回纹。纸厚,背面有横纹。他把第一张对着光看。
“帘十五目。”他说,“后刷矾,矾浮在面。”
“殿下说什么,臣不懂。”戴全说,“臣只懂一样:帖上没有号,就是私帖。”
“有号。”承乾把帖翻过来,“天字第十二号。”
戴全的脸变了一下。
“天字十二号。”承乾说,“承记的帖,天字一号到十一号,发给了十一家。十二号到六十号,存在县库,两把锁,一把在县,一把在县丞。”
他把六张帖一张一张翻。
“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他念,“六张,连号。”
码头上没有人说话。河风吹过来,吹得帖角翻。
“戴全。”承乾说,“这六张帖,从哪儿搜出来的?”
“舱底。”戴全说,“压在盐包底下。”
“舱底的盐包,谁搬的?”
“臣的人搬的。”
“搬的时候,王三麻子在哪儿?”
“在船头。”
“他看见你们搬?”
“看见。”
承乾转过身,看着跪在船头的王三麻子。
“王三麻子。”他说,“你舱底有六张帖?”
“没有。”王三麻子说,“臣的舱底,只有绳子和一口锅。臣的船,装什么,臣记什么。臣的簿在舱里,殿下的分号有底。”
“簿呢?”
“在舱里。”王三麻子说,“第三个舱板底下。”
“取。”
顾清下船,掀开第三块舱板,取出一本簿。簿是承记厚纸,蓝线装,封面上写四个字:王记船簿。
“四月初四,空船,扬州。”顾清念,“四月初五,盐二百包,一万斤,盐渎发,扬州卸。四月初六,空船。”
“没有帖。”承乾说。
“没有帖。”
“戴全。”承乾说,“你的六张帖,是几时放进舱底的?”
“臣搜出来的。”
“你搜出来的。”承乾说,“你搜的时候,臣的人在哪儿?”
“臣不知道殿下的人在哪儿。”
“臣的人在河对岸。”承乾说,“三个人,看了两个时辰。他们看见你的船靠上来,看见你上船,看见你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舱板底下。塞完,你喊了一声:搜。”
戴全的手抖了一下。
“殿下。”他说,“臣是奉使司的命。”
“谁的命?”
“崔大人的命。”
“手谕呢?”
“手谕在臣身上。”戴全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承乾接过来,展开。
纸上四行字,末了一方印,比关防小一圈,边上有一个缺口。
“敬和。”承乾念,“又是这一方印。”
他把手谕折起来,塞进袖里。
“戴全。”他说,“你在使司当差十九年。你的老娘瘫了三年,你的女儿在家养蚕。臣问你一句:这一张手谕,你是几时拿到的?”
“今日卯时。”
“卯时拿到,申时就办。”承乾说,“你办得快。”
“臣不敢慢。”
“你不敢慢,是因为你怕。”承乾说,“你怕崔大人?你怕的是你自己那十九年。”
戴全的头低下去。
“殿下。”他说,“臣……”
“臣不抓你。”承乾说,“臣要你做一件事。”
“殿下说。”
“明日卯时,臣在码头开县库。你到场,站在人前,把今日这件事,从头说一遍。说完,你按一个印。”
“臣按了印,臣就完了。”
“你不按,你今日就完。”承乾说,“你按了,臣给你一条船,让你走。你走了,你的老娘和女儿,臣养。”
戴全跪下去,跪在码头的石阶上。
“殿下。”他说,“臣按。”
承乾转过身,看着河面。
河面上船挤着船,桅杆像一片林子。风从北边来,带着水气。
“顾清。”
“在。”
“明日卯时,开县库。”承乾说,“请吴敬尧到场,请汤有光到场,请七家盐行到场,请崔敬和到场。”
“崔敬和会来?”
“他会来。”承乾说,“他的手谕在臣手里,他不来,臣就把手谕贴到使司门口。”
“殿下。”顾清说,“县库的两把锁,一把在县,一把在县丞。吴敬尧的锁,他肯开?”
“他肯。”承乾说,“吴敬尧今日写了一本册子,按了印。他开了锁,是自首;他不开,是窝藏。”
顾清把话记下。
“殿下。”他说,“臣还有一件事。”
“说。”
“六张帖的号,是天字十二到十七。”顾清说,“这六张真帖,还在县库。明日开库,取出六张真帖,跟这六张假帖摆在一处,两张纸,两个帘纹。天下人一看就明白。”
“臣要的就是这个。”承乾说,“臣不要他们信臣的话。臣要他们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