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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当众开账,夹层见页 四月初五, ...

  •   四月初五,卯时。扬州盐运使司正堂。
      卯时前,顾清从河湾回来。
      “两条船,子时到,停在河心,半个时辰,走了。”
      “看见灰了。”承乾说,“他们要从前门进。”
      庭里的青石刚洒过水,扫帚印一道一道。正堂的门开着,门里一张公案,案后一把椅子,椅子上没人。
      崔敬和站在案前,手里捧一卷札子。
      “殿下到。”门外有人喊。
      承乾进了院子。他穿一件灰布直裰,袖口卷了一道,没有随从,只带顾清。
      “崔大人。”他说,“恭喜。”
      “殿下。”崔敬和把札子举起来,举到眉前,“部里三道札子,请殿下过目。”
      “念。”
      崔敬和把札子展开。
      “第一道:盐运使司后库,自四月初六起,封库三月,逐架盘纸,盘毕具册报部。”
      “第二道:扬州盐行,不论新旧,一律换部帖。一帖八十两,二十日限,过期不换,以私盐论。”
      “第三道:承记船户王三麻子一条船,三日内到使司报备。船载何物,往何处去,逐趟报。”
      承乾听完,伸手把札子接过来,一张一张看。
      “三道札子,三道印。”他说,“户部的印,是新的。崔敬之到任才一个月,印就用熟了。”
      “部里的印,臣不熟。”崔敬和说,“臣只熟部里的字。”
      “字是谁写的?”
      “部里的主事写的。臣不认得。”
      “臣认得。”承乾把札子放回案上,“这个‘八’字,写得扁。写这个字的人,去年腊月在盐渎替崔通判写过纸条。纸条上四个字:烧了,不提。”
      崔敬和的手在袖里收了一下。
      “殿下。”他说,“臣今日到任,不谈旧事。”
      “臣也不谈旧事。”承乾说,“臣谈库。后库封三月,臣的四开怎么办?”
      “部札上说封,臣就封。”崔敬和说,“殿下的四开,是陛下的口谕。口谕大,还是部札大?”
      “你说。”
      “臣说,部札是明发的,口谕是口传的。”崔敬和说,“明发的能贴出去,口传的贴不出去。天下人看的是贴在墙上的那张纸。”
      堂上静了一下。
      “崔敬和。”承乾说,“你在盐渎当通判,收王守谦一年两回,一回三十两,二十三年。这笔账,臣手里有簿。”
      “臣认。”崔敬和说,“臣收了。臣收了,臣替府里办了三件事:一,盐渎的折布账,臣压了五年没往部里报;二,盐渎的灶户,臣没让府里加派过一回;三,去年水淹,臣从府库里拨了八十两修堤。”
      “八十两。”承乾说。
      “八十两。”崔敬和说,“殿下算一算,臣收的一千三百八十两,花在盐渎的,是八十两。剩下的一千三百两,臣送上去的。送给谁,殿下比臣清楚。”
      承乾看着他。
      “你送上去,你就干净了?”
      “臣不干净。”崔敬和说,“臣只是不一个人脏。”
      他把札子收起来,压在案角。
      “殿下。”他说,“臣跟殿下说一句实心话。盐是国课,课是朝廷的命。殿下把盐做成生意,一斤八文,票能当钱,船能记账,臣看着好。可殿下的生意做大了,课就变成利。利归商,课归国,两样不能一处走。”
      “课从盐里出。”承乾说,“盐卖不出去,课从哪儿出?”
      “课从灶户出。”崔敬和说,“灶户煮盐,官收,官卖。中间不许有人。”
      “中间有人。”承乾说,“那个人叫私盐。崔大人,扬州一年吃盐四百万斤,官引只到二百六十万斤。剩下的一百四十万斤,谁卖的?”
      崔敬和没有说话。
      “是私盐卖的。”承乾说,“私盐一斤八文,官盐一斤十二文。百姓买八文的。官引卖不动,课就短。课短了,部里加派,派到灶户头上。灶户交不出,就卖私盐。转一圈,还是私盐。”
      “所以殿下要替朝廷卖盐。”
      “臣要替朝廷把盐卖出去。”承乾说,“臣一斤赚一文一,臣的账贴在各处柜坊门口。臣赚多少,天下人看得见。”
      崔敬和看着他,看了半晌。
      “殿下。”他说,“臣让一步。封库三月,臣照札子封。三月后开库,臣给殿下两个人的位置,一日,进去看。不许带秤。”
      “不许带秤?”
      “不带秤,殿下就点不出斤数。”崔敬和说,“殿下点不出斤数,就只能看架。”
      “臣看架。”承乾说,“臣看牌。臣看地上有没有纸毛。”
      崔敬和的眉动了一下。
      “殿下连这个都看了。”
      “臣看了一日。”承乾说,“九十架,七十架满,二十架空。二十块的牌是新的,松木,三月廿九挂的。”
      崔敬和的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殿下。”他说,“那二十架,臣会盘。”
      “你盘出来,给臣一份。”
      “部札上没有这一条。”
      “臣自己抄一份。”承乾说,“臣的人在场,臣的人记数。你不给臣,臣就自己记。”
      崔敬和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他说,“臣准殿下带一个人,带笔,带纸。不许带秤,不许带尺,不许带印。”
      “臣带眼睛。”
      “殿下带眼睛。”崔敬和说,“殿下看见了什么,出了这个门,就是殿下自己看见的。臣不认。”
      “臣不要你认。”承乾说,“臣要天下人认。”
      巳时。扬州十二圩,承记仓。
      仓是三间土库,门上一块空匾,匾上没有字。库里堆着盐包、麻绳、苇席,角落里一张长桌,桌上摊着账本、算盘、一叠白纸。
      七个人坐在桌两边。马德昌,五十岁,脸黑,手上戴一只银戒指;李二,四十二岁,瘦,眼睛不看人;陈阿大,四十八岁,钞关的,穿一件半新的绸衫;徐广,五十五岁,盐栈的,一条腿肿;张胖子,四十岁,胖,汗多,手里一把蒲扇;刘三的伙计,二十来岁,替他来的;还有一个,是马德昌带来的,姓周,说是扬州纸铺的行头。
      “诸位。”承乾在桌后坐下,“臣请你们来,是算一笔账。”
      “殿下。”马德昌说,“草民们的账,自己会算。”
      “你们的账,你们会算。”承乾说,“臣的账,你们不会算。”
      他把一本账推到桌子中间。
      账本是蓝布的,布面磨得发亮,角上有一块油渍。第一页写四个字:刘记盐账。
      “这本账,臣存了两年。”承乾说,“两年前,刘三死在这条河上。他的账,落在承记货栈走马灯底下。臣没烧,也没给人看。臣等到今日。”
      陈阿大的脸白了一下。
      “刘三的账,记的是三年。”承乾说,“三年里,他走十八万斤私盐。一斤八文收,十文卖,一斤赚二文。十八万斤,赚三百六十两。”
      “三百六十两。”张胖子说,“不多。”
      “不多。”承乾说,“臣再算一样。”
      他把账本翻开,翻到中间一页。
      “刘三有两杆秤。收盐用一杆,一斤十八两。卖盐用一杆,一斤十四两。”
      桌上没有人说话。
      “一斤十八两收进来,一斤十四两卖出去。”承乾说,“中间差四两。四两,是一斤的四分之一。他走十八万斤,秤上多出四万五千斤。四万五千斤,一斤十文,四百五十两。”
      “四百五十两。”马德昌说,“殿下算这个做什么?”
      “臣算这个,是要告诉你们一件事。”承乾说,“你们买刘三的盐,一斤十文。你们卖出去,一斤十二文。你们以为一斤赚二文。其实你们一斤赚六文。因为你们收进来的时候,秤也是十四两。”
      张胖子的蒲扇停了。
      “臣说错了。”承乾说,“你们一斤赚五文:秤上那四两算三文,二文差价算二文。六文是虚的。”
      “殿下。”陈阿大说,“草民们不懂秤。”
      “你们懂。”承乾说,“你们买盐的时候,都要伸手提一提包。提得动的,是好包。提不动的,是湿包。你们的手,比秤准。”
      陈阿大低下头。
      “臣今日不抓人。”承乾说,“臣给你们一条路。”
      “殿下说。”
      “补课。”承乾说,“你们三年买的私盐,账上都有数。一斤补二文,补到县库。补完了,臣给你们换真帖,帖银免一半。”
      “补多少?”
      顾清把算盘摆开。
      “马记,三年四万二千斤,补八十四两。”他念,“李记,二万一千斤,四十二两。钞关陈记,五万四千斤,一百零八两。徐记,一万八千斤,三十六两。北门张记,二万四千斤,四十八两。刘记,一万五千斤,三十两。周记纸铺,六千六百斤,十三两二钱。”
      “三百六十一两二钱。”承乾说,“七家分。一家多则一百零八两,少则十三两。”
      “殿下。”陈阿大说,“一百零八两,草民一年赚不到这些。”
      “你三年买五万四千斤私盐,一斤赚五文,二百七十两。”承乾说,“一百零八两,是你一年多的赚头。你补了,往后你的盐有帖,有引,有秤,官府不查你。你不补,臣把这张单子送到使司。新使今日到任,他正要立威。”
      陈阿大的手在桌上按住。
      “殿下。”他说,“草民补。”
      “按印。”承乾说,“按了印,这张单子就是你的供。供在臣手里,臣不给人看。你再买私盐,臣就把供拿出来。”
      七个人,一个一个按印。印泥是新的,红。
      按到第六个,承乾把账本拿起来。
      “还有一件事。”他说,“这本账,臣今日当着你们的面拆。”
      “拆?”
      “账本的封皮是双层的。”承乾说,“布面底下,还有一层硬纸。臣两年前就摸出来了,臣没拆。”
      他从袖里取出一把小刀,刀尖插进封皮边,一点一点挑。
      布面挑开,里头一层硬纸。硬纸揭开,三页纸露出来,纸色比账本黄,边上有一道水痕。
      三页纸上写满了字,是簿册的格式,有格,有行,有号。
      “引票底簿。”顾清说,“永昭十三年六月。”
      “盐渎的引票底簿。”承乾说,“去年六月水淹,揭坏三页。县丞吴敬尧具结,说三页揭烂了,看不清。臣看过那张具结,具结上没有日子。”
      他把三页纸摊在桌上。
      “三页都在。”他说,“一页不少。水痕是真的,纸没烂。”
      “殿下。”马德昌说,“这是官簿。”
      “这是官簿的三页。”承乾说,“官簿在县库,三页在刘三的账本里。”
      他把手指按在第一页的一行上。
      “永昭十三年六月,补发引三百张。其中一百二十张,未出县库,由县丞吴敬尧具领。”
      堂上静了。
      “一百二十张引。”承乾说,“一引二百斤,二万四千斤。这一百二十张引,没出县库,具领的人是县丞。”
      “殿下。”陈阿大说,“这一百二十张引,后来在扬州出现过。”
      “臣知道。”承乾说,“刘三的账上,永昭十三年七月起,他手上多了一百二十张引。他把引押在盐包上,遇着查,就拿出引来。查的人看引,看印,看号,看完放行。”
      “引是真的。”
      “引是真的。”承乾说,“引是真的,盐是私的。真的引,护着私的盐。”
      他把三页纸收起来,压在账本底下。
      “诸位。”他说,“你们回去,把今日按的印记住。你们往后买盐,先看三样:帖、引、秤。帖看号,引看灶,秤看手上的名字。三样齐了,你们买。三样缺一样,你们来问臣。”
      七个人站起来,一个一个出去。
      陈阿大走在最后,走到门口,回过头。
      “殿下。”他说,“那一百二十张引,草民见过一张。”
      “在谁手里?”
      “在使司的一个差役手里。”陈阿大说,“姓戴。四十来岁。他拿引换盐,一引换二百斤,一斤抽一文。”
      “戴什么?”
      “戴全。”陈阿大说,“使司的差役头,管码头的。”
      承乾把这个名字记在纸上。
      傍晚。仓门口。
      王三麻子从河堤上下来,裤脚湿到膝盖。
      “殿下。”他说,“四月初二夜里,河上有三条船。”
      “三条。”
      “平底,船头低,船上盖席。”王三麻子说,“吃水深,压得船帮离水只有三寸。一条船装六千斤,压不到这个水线。”
      “装多少?”
      “一条装八千斤。”王三麻子说,“三条,二万四千斤。”
      “往哪儿去?”
      “往北。”王三麻子说,“过了茱萸湾,进邵伯湖。邵伯湖出去,两条路:一条往淮安,一条往运河。”
      “你看清船号没有?”
      “没有号。”王三麻子说,“船头没有字,船尾没有灯。这样的船,臣跑了十四年,头一回见。”
      “头一回见。”承乾说,“这样的船,是库里的船。河上的船,船头都有号。”
      “库里的船,怎么能走河?”
      “库里的船,夜里走。”承乾说,“白日停在墙里头。”
      他把一张纸递给王三麻子。
      “这张纸,你收着。纸上写三个日子:四月初二、四月初五、四月初八。往后每逢这三个日子,你夜里到后墙外的河湾看一眼。看见船,你记日子,记几条,记吃水。记完,你到仓里来报。报一回,臣给你五钱。”
      “五钱。”
      “五钱。”承乾说,“臣买你的眼睛,不买你的命。看见船,你不许靠,不许喊,不许点灯。”
      王三麻子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殿下。”他说,“臣还有一句话。”
      “说。”
      “今日使司贴了告示。”王三麻子说,“换部帖,一帖八十两,二十日限。臣的船,也要报备。”
      “臣知道。”
      “八十两,臣拿不出。”
      “你不用拿。”承乾说,“你的船,臣替你报。报的时候,臣写一句:此船系承记雇船,一年六十两,先付三十两。使司要查,查臣。”
      “殿下替臣担?”
      “臣担一半。”承乾说,“剩下一半,你自己担。你在船上挂一块牌,牌上写四个字:承记雇船。挂了牌,谁上你的船,都得先想一句:这条船后头有人。”
      夜里。仓中。
      苏纵的第四封信到了。信纸三张,字比前三封更小,写到第三张,笔画有点散。
      “承乾:
      你查盐,查到纸。纸查到库,库查到门。门后头是水。
      舅告诉你一件事:军中的秤,一镇一样。朔方九镇,一镇的秤一斤十六两,一镇的秤一斤十八两。发饷按十六两,收粮按十八两。中间那二两,二十年没人算过。
      你查盐,先查秤。秤不一样,账就不一样。账不一样,人就说不清。
      还有一句:你爹南巡十一天,花三万七千两。他看盐,看了十一天,只看了三个灶。他看的是你。
      舅苏纵”
      承乾把信看了两遍,摊在桌上。
      “顾清。”
      “在。”
      “朔方九镇,一镇十八两秤。”承乾说,“九镇一年收粮多少?”
      “回殿下,朔方九镇一年收粮四十万石。”
      “四十万石。”承乾说,“按十八两秤收,按十六两秤报,一石多出十二斤半。四十万石,多出五百万斤。”
      “五百万斤。”顾清的手指在算盘上落下,“一斤粮三文,一万五千两。”
      “一年一万五千两。十八年。”承乾说,“二十七万两。”
      堂上没有声音。
      “臣的舅舅。”承乾说,“他在朔方十八年,算过这笔账。他没报。”
      “为什么不报?”
      “报了,九镇的总兵就反。”承乾说,“九个总兵里,七个是他的人。他一报,七个反五个。”
      他把信折起来,压在账本底下。
      “顾清,臣要办一件事。”
      “殿下说。”
      “明日,臣要见吴敬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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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当众开账,夹层见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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