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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一门生意 第一门生意 ...

  •   顺子找来的那个人,叫郑九。
      郑九是个熬油的手艺人,五十岁上下,生得黑瘦,一双手被热油烫得没有一块好皮。他原是南城油坊里的老师傅,专做灯油、脂膏,后来油坊倒了,东家卷了钱跑路,他背了一身的债,流落到西市,靠给人硝皮子、熬灯油度日,饥一顿饱一顿,日子过得比鬼还难。
      陈承乾见他的时候,这老头正蹲在柴房门口,怀里抱着个豁了口的破碗,眼神木木的,像一截烧焦了的木头。
      "你会熬油?"陈承乾问。
      "会。"郑九声音沙哑,"熬了三十多年,猪油、羊油、灯油、蜡,都会。"
      "碱呢?"
      郑九愣了一下:"殿下说的是……碱?草木灰里熬出来的那个碱?"
      "是。"陈承乾说,"我要你帮我做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头画着个简单的方子,字歪歪扭扭,却写得很清楚:油脂若干,草木灰浸出的碱液若干,同置锅中,文火慢熬,熬到油碱交融、凝成膏状为止。
      郑九凑近了看,越看眼睛越亮。他是个熬了半辈子油的老手艺人,一眼就看出,这个方子不是胡闹——油和碱同熬,会"化"出一团新东西,这事他年轻时听老师傅提过一嘴,说南边有地方拿这个洗东西,洗得干净,可从来没人正经做过。
      "殿下,"郑九咽了口唾沫,"这东西……真能洗得干净?"
      "能。"陈承乾说,"这东西叫肥皂。做出来,能洗衣,能洁面,比澡豆便宜,比皂角好使。若成了,便是门大生意。"
      他顿了顿,看着郑九那双满是烫伤的手:"我给你三样东西。一口锅,一处僻静的院子,还有每月二两银子的工钱。成了,你吃香喝辣;不成,银子照给。你干不干?"
      郑九张了张嘴,那截烧焦木头似的脸上,忽然就有了活气。他"扑通"跪下,额头磕在地上:"殿下!小人这条命,就是殿下给的!小人干!"
      陈承乾把他扶起来,心里却门儿清。
      郑九的故事,他前些日子就听顺子打听过了。这老头是南城人,十六岁进油坊当学徒,熬油熬了三十多年,一双眼睛被油烟熏得半瞎,一双手被热油烫得没一块好皮。油坊没倒的时候,他娶过一房媳妇,生了个闺女。后来东家做假油发了横财,又一夜之间卷了钱跑路,油坊倒了,几十个伙计四散逃命。郑九的老婆受不了,带着闺女回了娘家,再没回来过。他一个人,背着东家跑路前欠下的几十两债,在京城里熬了三年,饥一顿饱一顿,债却一分没少。
      这样的人,你给他一口饭,他就能把命交给你。
      陈承乾心里清楚,做生意,尤其是做这种从零开始的生意,最要紧的不是本钱,是人。一个肯跟你从谷底往上爬的人,比一百个见风使舵的聪明人都值钱。
      至于那肥皂的原理,他心里更清楚。油脂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甘油上挂了三条脂肪酸的长链;碱一进来,就把那三条链子"剪"下来,碱和脂肪酸一结合,成了盐——这盐,就是肥皂;而甘油,则溶进了水里,成了副产品。这个反应,前世教科书上叫"皂化"。原理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可要在这一口大铁锅里、用这草木灰熬的粗碱、靠着一双熬油的手把它做出来,难就难在"度"上——碱多了,皂烧手;碱少了,皂发黏;火大了,皂糊锅;火小了,皂不成块。这四道坎,每一道,都得用成百上千次试错去填。
      可他偏要填。
      因为他太清楚了,一个"废物皇子",要在这座京城里立起来,光靠算账、光靠装傻,是不够的。他得有一个自己的、谁都不放在眼里的营生——一门看起来不起眼、却能悄悄生出钱来的生意。而肥皂,是最合适的。它不扎眼,不涉盐铁茶酒这些官府把持的命脉,原料便宜,工艺简单,一旦成了,就是一本万利。
      这买卖,成不成,他心里其实也没底。可再没底,也得干。
      这天起,府里最偏僻的那处废院子,被陈承乾圈了出来,挂了个"静养"的牌子,外人不得入内。
      郑九支起锅,架起柴,开始熬第一锅。
      陈承乾就搬了张矮凳,坐在一旁看着,时不时出声指点。
      "碱水要滤三遍,滤掉灰渣。"
      "油温别太高,太高了就糊了,糊了不成块。"
      "盐,撒一把盐进去,能帮着把皂'盐析'出来。"
      郑九听得一头雾水,却一个字都不敢漏,依样画葫芦地做。这老头半辈子熬油,头一回见着油和碱在锅里慢慢"咬"在一起,熬出一锅黄澄澄的、黏糊糊的东西,心里又是新奇,又是敬畏。
      到了后半夜,第一锅"肥皂",出锅了。
      郑九拿木勺舀起来,是一团黄褐色的、软塌塌的膏。他蘸了点水,在手上搓了搓,搓出满手的白沫。
      "殿下!"他激动得声音都在抖,"真、真起沫了!真能洗!"
      陈承乾接过来,也搓了搓。起沫是起了,可那沫发虚,膏体太软,放不住,第二天就得化成汤。
      "火候不够,油碱的比例也不对。"他摇摇头,"这锅,废了。"
      郑九的笑容僵在脸上。
      "废了,就再来。"陈承乾把手里那团软膏丢进桶里,"熬油的和做肥皂的,差的就是这几道火候。明天,碱水再浓两分,油减半斤,重熬。"
      郑九怔怔地看着他,忽然就湿了眼眶。他活了五十年,熬油熬油,熬的是糊口的油,从来没人跟他说过"废了再来"这种话。东家只会骂他浪费料,债主只会追着他要钱。唯独这个年轻的皇子,坐在那口冒着热气的锅边,眼睛亮得吓人,跟他说的,全是"再来"。
      "殿下。"郑九抹了把脸,"小人……小人一定给您熬出来。"
      陈承乾没说话。他望着那口还在冒着热气的大锅,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那个在实验室里,为了一组数据熬了三十六个小时的年轻人。
      那时候,他信的是"只要试得够多,总能试出来"。
      这一世,他依然信。
      可接下来的日子,比他想的还磨人。
      第一锅,碱水太浓,皂烧得满锅都是刺鼻的碱味,洗了手,皮都发红;第二锅,油太杂,猪油羊油混着熬,皂里夹着一股子腥;第三锅,火大了,锅底糊了一层黑;第四锅,火小了,熬了整整一天,油是油、水是水,压根没"化"到一块儿去。
      一锅,又一锅。
      郑九熬得眼睛通红,双手被碱水浸得又红又肿,却愣是一声没吭。这老头骨子里有股子倔,越是不成,越要往成里熬。陈承乾也不催,只每日搬张矮凳坐在一旁,把每一锅的用料、火候、成色,一笔一笔记在纸上。记完了,再跟郑九一起,蹲在锅边,一样一样地琢磨——哪一步对了,哪一步错了,错在哪,怎么改。
      夜深了,废院里就剩这一老一少,围着口大铁锅,对着满院的皂香和锅腥,一句一句地磨。
      "殿下,"有一晚,郑九忽然开口,"小人活了五十年,头一回觉得,这做东西,比做人都难。"
      陈承乾笑了:"做东西,是跟死物较劲,做一遍不对,再来一遍,总有对的时候。做人,是跟活人较劲,你今天对了,明天他变了,你又错了。所以,做东西,其实比做人容易。"
      郑九愣了愣,似懂非懂,却把这话,记进了心里。
      从那天起,郑九熬皂,熬得越发上心。这老头白日里围着锅转,夜里也不肯歇,就着盏豆大的灯,把陈承乾给他写的那几张规程,翻来覆去地看,看到最后,那几张纸都起了毛边。他大字不识一个,可陈承乾在每一条规程旁边,都画了简单的图——一个锅,一撮灰,一瓢油,一个"文火""武火"的记号。郑九就照着这些图,一样一样地记,记到后来,闭着眼,都能把每一步的先后,背得滚瓜烂熟。
      陈承乾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这世道,手艺人不少,可肯在"笨功夫"上下死力气的人,不多。郑九这老头,熬了半辈子油,最不缺的,就是这股子"笨"劲儿。而做肥皂,恰恰就要这股子"笨"劲儿——火候差一分,成色就错一里,半点马虎不得。
      "郑九,"有天夜里,陈承乾忽然问,"等这肥皂成了,你想不想,收两个徒弟?"
      郑九怔住了,手里的长勺停在半空,半晌,才颤声道:"殿下,小人……小人这手艺,哪配收徒啊……"
      "配。"陈承乾说,"就凭你熬了三十年油、把手烫成这个样,你就配。等铺子开起来,我给你张罗两个半大孩子,你把手艺,一点一点教他们。往后,这肥皂,不能只靠你一个人。"
      郑九的眼圈,又红了。他活了五十年,头一回,有人把他这身"贱手艺",当成了一件能往下传的宝贝。
      这一老一少,就守着那口咕嘟咕嘟冒泡的铁锅,在深秋的夜里,把"往后"这两个字,一点一点地,熬出了热气。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这一较劲,就较出了往后三年的赔钱路。
      而这一切,才刚开了个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一门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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