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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赔钱的日子 肥皂熬了半 ...

  •   肥皂熬了半个月,陈承乾终于肯承认一件事:他这笔账,算漏了一样东西。
      算漏的,是碱。
      前世在实验室里,他用的碱,是纯度标得清清楚楚的化学试剂。这一世,他只有草木灰。草木灰里的碱,是碳酸钾,含量多少、杂质几何,全看烧的是柴还是草、灰是怎么淋的、水是井水还是河水。郑九熬出来的碱水,今天浓一点,明天淡一点,全凭一双手一双眼,没个准数。
      碱不稳,油碱的比例就永远是笔糊涂账。这一锅成了半块,下一锅就成了汤;再下一锅,干脆烧成一团黑糊糊的、又腥又硬的废物。
      "殿下,"郑九跪在灶边,眼睛熬得通红,声音里全是自责,"是小人没用……小人熬了三十多年的油,头一回这么没谱。这、这都废了十七锅了……"
      "起来。"陈承乾说,"不怪你。"
      他蹲下身,从桶里捞起一坨废皂,掰开,闻了闻,又对着火光看了半天。这坨东西,软硬不均,颜色斑驳,像极了前身那副被酒色掏空的身子——看着是个形状,里头全是窟窿。
      "你告诉我,"他问郑九,"你这灰,是从哪儿来的?"
      "西市口子上,有个挑担的老汉,每天在城里收各家的灶灰、草木灰,收来再卖。小人这灰,全是从他那儿买的,三文钱一筐。"
      "叫什么?"
      "大伙儿都叫他田老汉。河间府逃荒来的,在城里收了七八年灰了。"
      陈承乾心里一动。又是河间府。
      赵二是河间府来的,田老汉也是河间府来的。这京城里,河间府的流民,还真不少。他暂时按下这个念头,只对郑九说:"明天起,别买那三文一筐的杂灰了。你去跟田老汉说,我要买他手上最纯的灰——只烧秸秆、不掺木柴灰的,价钱好说。让他按类分开,别混。"
      郑九应了。
      第二天,陈承乾亲自去了趟西市口。
      他要看的,不是灰,是人。
      田老汉六十出头,佝偻着背,挑着一副担子,一头是几个装灰的篓子,一头是杆秤。他站在巷子口的墙根下,人来人往,没人多看他一眼。陈承乾远远地看了一会儿,走上前去。
      "老人家,"他说,"你这灰,怎么卖?"
      田老汉抬头,见是个穿着旧袍子的年轻人,以为是哪家的穷书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三文一筐。您要纯秸秆灰,五文。"
      "你这灰,分得清?"
      "分得清!"田老汉来了精神,放下担子,一样一样地数,"这篓,是烧柴灶的,灰黑;这篓,是烧麦秆的,灰白;这篓,是灶王爷座下那点香灰,最细。小老儿收了七八年灰,哪家的灶烧什么柴,哪条巷子的灰最肥,心里都有本账。"
      陈承乾听着,点了点头。
      一个收灰的老汉,能把灰分出三六九等,记得清哪条巷子的灰最"肥"——这份心思,比府里那些只会糊弄的管事,强了不知多少。
      "从今儿起,你手头的纯秸秆灰,我全包了。"陈承乾说,"每天送到四皇子府后门的废院,报郑九的名字。价钱,翻你一倍。"
      田老汉惊得差点把担子撂了:"四、四皇子府?您、您是……"
      "别声张。"陈承乾压低声音,"这事,就你知,我知,郑九知。"
      田老汉又惊又喜,又不敢信,搓着手,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小老儿……小老儿这灰,值不了这许多钱啊……"
      "值不值,我说了算。"陈承乾说,"你只管把最纯的灰,每天给我送到。"
      田老汉重重地点头,眼眶竟有些湿了。他在这城里收了七八年灰,被人呼来喝去,从没人正眼瞧过他,更别提有人肯把他这"贱灰"当回事。
      这老汉,其实也是苦命人。
      他是河间府人。河间府前些年闹了场大水,田被淹了,庄稼绝了收,官府赈灾的粮,又一层层地被人刮去大半,落到百姓手里的,连塞牙缝都不够。田老汉带着一家老小逃荒,逃到半路,先是老娘病死在破庙里,再是老婆带着两个孩子,跟着一伙南下的人走了,从此音讯全无。他一个人,拖着一根打狗棍,一路要饭要到了京城,最后在西市口子上,干起了收灰的营生。
      收灰,是这城里最下等、最没人愿意干的活计。可田老汉不嫌。他总说,灰这东西,看着脏,里头却藏着火。哪家的灶火旺,哪家的日子好过,看看灰,就知道。他收了七八年灰,也就看遍了这半座京城的烟火——哪条巷子的寡妇日子难,哪户人家夜里还在熬药,哪个铺子的东家黑了心肠,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陈承乾那天在西市口子上,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老汉眼底那层"看尽了世道、却还没死心"的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要在西市扎下根,光有郑九、杜师傅这样的手艺人还不够。他还需要一双眼睛,一双能把整条西市的人心、物价、冷暖,都看进眼里的眼睛。
      而田老汉,就是那双眼睛。
      陈承乾回府的路上,心里在盘账。
      纯秸秆灰,每天一筐,翻倍给价,一个月下来,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加上郑九的工钱、废院的柴火、油料,这肥皂还没做成,钱已经哗哗地往外流了。他粗略一算,这半个月,光试制就赔进去了四十多两银子。
      四十多两。对前身来说,是半宿赌局的输赢;可对他这个还没摸清家底的人,每一两,都是从七家柜坊那笔本金里,一块一块抠出来的。
      "顺子,"他忽然说,"从今天起,给我记一本账。这本账,只记赔的,不记赚的。每一笔开销,都记上——买灰多少,买油多少,工钱多少,柴火多少。我要清清楚楚地知道,我赔了多少钱,赔在哪了。"
      顺子不解:"殿下,别人记账,都是记赚的,您怎么记赔的?"
      "因为赔钱,才是最有用的账。"陈承乾说,"赚了,说明运气好;赔了,才能看清,到底是哪儿错了。"
      他顿了顿,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给顺子算:
      "你看,我熬一锅皂,本钱是多少?灰是三文一筐,纯秸秆灰翻倍,算六文;油,猪油羊油,市价几何,斤两多少;碱水,要滤几遍、烧几担柴;郑九的工钱,每月二两;再加上柴火、锅灶的折损。这么一笔一笔加起来,一锅皂的本钱,就能算到个明明白白。"
      "再算卖价。一块皂,切几两,卖几文,卖出去多少,才能盖住本钱,再往上,才是利。这本钱和卖价之间的账,就是生意的命。"
      "所以,我记赔钱的账,记的不是'我赔了多少',是'我赔在哪儿'。灰贵了,还是油杂了?工钱高了,还是火候费柴?哪一项超了,就压哪一项。等我把这本赔钱的账记厚了、记透了,我就能把成本,一点一点地,压到别人压不到的底下去。"
      顺子听得直发愣。他一个十四岁的小厮,头一回知道,原来"做生意"这三个字,里头藏着这么多门道。
      "殿下,"他由衷地说,"您这脑袋,装的都是些什么啊。"
      陈承乾笑了,没接话。他心里清楚,这些本事,是前世几十年,在一笔笔血泪账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放到这一世,一样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也正因为如此,他对这头几锅皂、头几坛酒的失败,反而看得开。
      前世他做实业,最清楚一个道理:产品从实验室到量产,中间隔着一条鸿沟。实验室里,你能把参数调到分毫不差;可一放到车间里,温度、湿度、原料、工人的手,样样都是变量。这一步,没有捷径,只能靠一遍一遍地试、一次一次地赔。赔得越多,踩的坑越多,往后走得就越稳。
      所以,当郑九第八次把一锅熬糊了的皂端到他面前、当杜师傅第十二次蒸出一坛带着锅腥味的酒时,陈承乾都只是摆摆手,说一句"再来"。
      他心里那本"赔钱账",越记越厚。可他看着那本账,眼里没有慌,只有笃定。
      因为他知道,每一笔赔掉的钱,都在替他,一点点地,买下这京城里,别人花钱也买不到的东西——手艺、人心,还有一条能自己走出来的路。
      他望着西市口那个佝偻的背影,补了一句:"等这本账记厚了,我就知道,这京城的市价,到底谁在定。"
      这话,他说的是市价,可字字,说的都是这京城的人心。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琢磨灰、油、碱的时候,另一双眼睛,已经把他这几日的行踪,一点一点,写进了一本册子里。
      那本册子,就摊在二皇子府的书房里。
      陈承勋一身白衣,坐在灯下,用朱笔在册子上,慢慢地、一笔一笔地,添了两个字:
      "肥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赔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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