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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不声张 不声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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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剩是半个月前进的府。
顺子查来的消息,一条一条摆在陈承乾面前:这人本名不叫狗剩,叫赵二,河间府人,半个月前由府里一个叫刘贵的外院管事作保,塞进了后园扫地。刘贵说,赵二是他老家来的远房侄子,逃荒逃到京城,求他赏口饭吃。
可顺子再一深挖,就挖出了不对。
刘贵的老家,是河间府不假,可他这个"远房侄子",河间府那边,谁也没见过。更要紧的是,刘贵此人,平日里跟库房的刘管事走得极近——而刘管事,正是二皇子府那十七双眼睛里,埋得最久的一双。
"殿下,"顺子压着嗓子,"奴才还打听到,赵二进府之后,隔三差五就往平康坊跑。桂掌柜那儿的跑堂说,有个生面孔,三天两头来找人,也不嫖,也不赌,就在门口晃两圈,跟人对个眼神就走。"
陈承乾听到这里,心里那本账,又翻过一页。
赵二、刘贵、刘管事、平康坊、二皇子府。这根线上的每一个结,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前脚烧了斗鸡、查了库房、递了战书,后脚就有人往他府里塞了一个会下毒的人。
这不是偶然。这是他这些天动的每一根线,都牵动了同一只攥着线的、看不见的手。
"殿下,"顺子急得直搓手,"要不要奴才去报官?或者,求陛下做主?"
"报什么官。"陈承乾说,"报官,就是告诉那只手,我慌了。"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慢慢踱了两步,忽然问:"顺子,你说,一个废物皇子,被人在药里下了毒,该是什么反应?"
顺子一愣:"该、该吓得半死,哭天抢地……"
"那我现在,是什么反应?"
顺子看着他,嗫嚅了半天,才小声说:"殿下您,一点反应都没有,就跟……就跟那盅药,压根没被人动过一样。"
"对了。"陈承乾说,"所以,我要一直这样。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他走到案前,铺开纸,写下一行字,字很丑,却很稳:
"打草惊蛇,不如引蛇出洞。"
写完,他放下笔,又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反复复地过了一遍。
前世他做企业,最深的体会,不是怎么赢,而是怎么输得慢一点。商场如战场,很多时候,你越急着反击,越容易露出破绽;真正的高手,都是先忍着,等对方把底牌一张一张地亮出来,再瞅准时机,一击致命。
这一世,他面对的,是比商场凶险百倍的朝堂。这里没有"破产清算",只有"身死族灭"。所以,他更不能急。
他铺开一张新纸,把这三件事,连同他的打算,一条一条写下来:
其一,药照喝,但先试毒。用活物试,用银针试,用他前世那些最笨也最管用的法子,一层一层地验。他这条命,现在值钱得很,谁也别想用一盅药就换走。
其二,赵二不动。不但不动,还要让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一条蛇,只有以为自己是安全的,才会放心地出来咬人。等它咬人的那一刻,就是收网的时候。
其三,添自己人。这府里三百多口,没几个是他能信的。他得自己种人——从那些最底层、最没指望、最不容易被人收买的人里,一个一个地挑,一个一个地养。养出来的,才是真正的"自己人"。
写完这三条,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口一直压着的气,松了一点。
他前世那家公司,最艰难的时候,账上只剩八万块,三个月发不出工资。那时候,他是怎么挺过来的?他靠的,从来不是运气,是一支打不散的队伍,和一颗敢慢慢熬的心。
这一世,不过是重来一遍。
当天夜里,陈承乾独坐书房,对着那盅他亲手倒进花盆的药,想了很久。
他前世是化学博士,又管过上市公司。他最清楚,毒这种东西,跟商业竞争一样,讲究一个"算"字。砒霜要的是快,软骨散要的是慢;一个摆在明面吓你,一个藏在暗处废你。下毒的人,深谙此道。
那么,能同时布下这两手的人,会是谁?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影子。但他不敢往下想,也不愿往下想。因为那个人,此刻或许正白衣胜雪,站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温润地笑着,等着他自乱阵脚。
可他又不愿,把这个人,跟"二皇子"三个字,就这么草率地划上等号。
因为前身的记忆里,那个白衣二哥,实在太好了。好到无懈可击——他见谁都先拱手,对谁都温声细语,从不参与朝堂上的党争,也从不跟任何一位兄弟红过脸。满京城的人提起二皇子,都要赞一句"温润如玉"。这样一个人,若说他会对亲弟弟下毒,说出去,满朝文武都不会信。
可正是这份"不信",才最可怕。
陈承乾前世管公司,最怕的从来不是那些张牙舞爪的对手,而是那些笑眯眯的、把刀藏在袖子里的"合作方"。张牙舞爪的,你能防;笑里藏刀的,你防不胜防。
他闭上眼,把前身这十八年的记忆,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斗鸡、遛狗、青楼、赌坊、欠条、护城河、平康坊……这一桩桩一件件里,哪一件的背后,没有二皇子府的影子?
那个影子,从来都不急。它就像一张温吞吞的网,收了十八年,只等猎物自己,一头撞进来。
想通了这一层,陈承乾反倒不慌了。
前世做企业,他太明白一个道理:真正的对手,从来不会在你还弱小的时候,就把你当成心腹大患。他越是被小看,越有时间,去把这盘棋,一子一子地摆好。而他要做的,就是让那个白衣二哥,继续觉得他不过是个"忽然想学好的废物"。
废物,是他现在最好的护身符。
他铺开纸,提笔,在"打草惊蛇,不如引蛇出洞"这行字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示弱以蓄力,藏锋以待时。"
写罢,他把这张纸,折好,收进袖中。窗外,宫城的梆子声,远远地响了三下。三更天了。
陈承乾知道,这一夜,将是他和那只藏在暗处的手之间,心照不宣的、第一场无声的较量。而这,才仅仅,是个开始。
而就在这同一夜,皇宫深处,乾元殿里,一盏灯一直亮到三更。
王瑾伏在殿外,听着殿内传来极轻的、翻动奏折的声响。过了很久,门开了,文帝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袍子,站在门口,脸色在灯下看,青灰得吓人。
"王瑾。"文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这满宫的寂静,"四郎府里,这半个月,有几拨人进进出出?"
王瑾低着头:"回陛下,明面上三拨,暗地里……十一拨。"
文帝沉默了很久。
"朕问你,"他忽然说,"一个孩子,烧了斗鸡,查了库房,又被人往药里下了东西——他若是怕了,会来找朕。"
他顿了顿,望向北边,那里,是他女儿出塞的方向。
"可他不来。"
文帝闭上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学会不声张了。"
"明仪,"他像是对着虚空里那个看不见的人说,"你儿子,比朕想的,还要像你。"
夜风穿过殿檐,呜呜地响。
王瑾还跪在殿外,一动不敢动。这大内总管伺候了文帝二十多年,最清楚这位主子什么时候是真动怒了——不是拍桌子摔杯盏,是像现在这样,声音低得听不见,脸色青灰得吓人。
"王瑾。"文帝的声音又响起来,轻得像在问自己,"你说,那孩子,为什么不来找朕?"
王瑾伏得更低,斟酌着字句:"回陛下,四殿下他……许是,不想给陛下添麻烦。"
文帝忽然笑了,笑声极轻,轻到几乎被风吞了:"添麻烦?他这一辈子,给朕添的麻烦还少吗?斗鸡、遛狗、逛青楼,哪一样没让御史在朝堂上骂到朕的头上?"
"可这一回,不一样。"文帝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敛了下去,"这一回,他被人下了毒,却一个字都不来找朕说。他知道,来找朕,朕会替他把人揪出来、杀了。可他不来。"
文帝缓缓闭上眼,声音低得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他不是不添麻烦了。他是,不把朕,当爹了。"
殿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满殿的烛火齐齐一晃。
王瑾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他伺候了这位主子二十多年,头一回,从这个杀伐果决、从不露怯的皇帝嘴里,听出了一种近乎于"怕"的东西。
而四皇子府的书房里,陈承乾吹熄了最后一盏灯,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帐顶。
他知道,这一夜,这座京城里,有无数双眼睛都醒着。有的人在等他死,有的人在等他慌,还有一个人,在等他——去敲那扇门。
可他谁的门也不敲。
他要自己,把这一盘棋,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