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养一只谪仙》概率云

5、白发金眼的少年 浙晚航

　　浙晚航看着手中的白团子。它长得好快，才几天就已经长大了一圈，也逐渐学会了使用自己的能力。
　　明明是那么聪明的一只谪仙，怎么偏偏心智好像永远凝固在初见时呢？过了这么久，提要求的时候，还是这么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水汪汪的金色兽瞳望过来，让人觉得好像拒绝它就是在欺负濒危生物。

　　“你真是谪仙吗？我以前没有见过谪仙哭。”浙晚航抽了一张纸巾，递给落九天，示意它擦擦把眼眶周围的毛都浸湿了的眼泪。

　　他曾经看过许多关于谪仙的研究报告，也近距离接触或者救助过谪仙。以往所见到的那些，都完美契合了其仙灵的身份:矜贵孤傲、超凡脱俗、无欲无求，就如同天上仙，一直默默观望人间，哪怕是被囚禁利用从不在意。
　　可是他手中的落九天，就像一个骄纵的小孩子，动不动就撒娇卖萌，喜欢舔人，不开心了甚至还会哭。

　　“做什么都可以，只是提前通知我。”浙晚航轻轻吐出一口气，给了落九天毫无底线的纵容。
　　可落九天的眼泪却没完全停，湿漉漉地看浙晚航滴水不漏的温润面孔:“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不是的。”这次浙晚航答得没有任何犹豫，不给白团子任何自我质疑的机会。
　　原本浙晚航应该是看着落九天的，可是他的目光却突然越过了白团子，看见了墙上先前钉住黑衣人时留下的刀痕。青锋队最后一次行动之后，归墟组织对谪仙的渴望提升程度超出预期，其反扑已经接近失控的边缘。
　　本就是他在纵容落九天因无知而生的任性，放任它不知不觉踏入如此危急的局面，以此来助推自己所求的胜利。这种无伤大雅的要求，更不应该被拒绝。

　　浙晚航闭了闭眼，睁开以后又是往日的温和笑意:“如果，你喜欢刚才那样，舔我的嘴唇也可以，只是提前告诉我一声。”

　　“嗯。”落九天一本正经地眨了眨眼睛，好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点头。
　　它捕捉到了小巷另一头传来的游客的嬉笑声，立刻退回到了符合本地人际交往准则的模式:“我不会在其他人面前这么做的。不会让浙晚航感到困扰。”

　　新一波游客进来了，这次是由几个亲子家庭组成的。孩子年龄都还不大，是不能完全辨别童话与现实的年纪。
　　落九天熟练地驱动能力，把童年的幻梦带到现实。

　　表演了这么多次，落九天已经不再需要太集中精力。于是，在一片童话般的场景中，它无比认真地观察着浙晚航的反应。

　　它能够感受到，浙晚航看着它的表演，确切地说，是看着它的表演给它和游客带来共同喜悦的时候，脸上的笑将会脱离面具的标准。
　　浙晚航给它好吃的小零食、柔软的枕头、表演自己能力的机会，让它活得舒适开心；他让浙晚航的曲水木雕店给大家带来更多的喜悦，让浙晚航自己也觉得高兴:他们两个的关应该是无比健康、互利、平衡。

　　表演接近尾声，落九天突然发现，其中一个小孩子手腕上，挂着一只木雕小兔子，应该是在古镇的其他店铺买的。它突然想再增加一些额外的惊喜。
　　熟悉的暗流在谪仙毛茸茸的白色躯体中涌动，它已经习惯了将意识化为存在的感觉，所有目标的活动都仅在它一念之间。
　　表演结束，新的惊喜即将上演。

　　然后，那只木雕小兔子，竟然……一动不动？！

　　在孩子和家长们雷鸣般的鼓掌声中，落九天窝在浙晚航的兜帽里，完完全全呆住了，几乎无法相信眼前的局面。

　　它又试了一次，可是木雕小兔子还是死气沉沉的样子，仿佛它身为谪仙独有的能力一瞬间悄无声息地离它而去了一般。
　　落九天不能接受这件事，但又不死心，带点赌气地在浙晚航刚刚雕刻完成的莲蓬木雕上又试了一遍。然而这一次，那一枚枚灵巧的莲子瞬间生出嫩芽，就像它曾经施展的每一次一样行云流水。

　　它马上顺着刚才完美表演的势，把能力作用到木雕小兔子上，可依然毫无反应。

　　这下落九天终于明白过来了，它的能力有施展范围。而那个范围，正是浙晚航亲手制作的木雕作品！
　　是啊，它一直都没有控制这个世界上其他任何外物的能力，不管是木料还是美食，都需要落九天用自己的牙齿去作用。

　　发现能力局限，落九天原本以为自己会泄气失落。可是它马上发现，自己小小身体中涌动着的，竟然是难以遏制的欢呼雀跃。
　　——这是它和浙晚航之间，独特的、隐秘的、不可割舍的连结。

　　它本以为这只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冒出来的一个小泡泡，然后才发现，这只不过是冰山一角，真正汹涌的渴望被藏在水面之下。

　　三天后，电子木鱼又光临了曲水木雕店，她说自己的同学都去看了个什么表演，她对表演不感兴趣，所以来尝试一□□验木雕DIY。
　　相关流程很简单也很细致，浙晚航把所有步骤，包括可能碰到的问题，都详尽地雕刻在了木板上。一个大学生，光看木板上的提示，就可以完成大部分操作。偶尔有理解不了的，浙晚航会轻声提点。
　　之前也会有理解能力稍微差一点的，浙晚航也永远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就算对方光凭自己什么都刻不出来，他也只会在旁边拿一块相同的木料展示。

　　浙晚航从不主动接触任何人，除了打架，除了落九天（虽然这个不是人）。直到电子木鱼做到一半，一个小学低段的男孩也走进了体验区。

　　男孩识字量不足，还看不懂那些文字和图示，也没法光凭浙晚航的展示学会。浙晚航得到他的家长同意之后，选择了手把手教学。
　　其实那征求完全是多余的，浙晚航全程不会有一点疑似越界的举动。

　　可是那正常的教学，落在人类社交知识基础不牢固的落九天眼睛里却不一样。
　　它看着浙晚航修长的手指包裹住男孩的手，控制着男孩感受刻刀在木料上留下痕迹的轻重，同时留心不让男孩没把握住轻重滑刀割伤自己。
　　那双手……原本除了抚摸它、拥抱它以外，不会触碰任何活物。

　　这是落九天第一次理解，为什么会有小孩因为爸妈生二胎而哭闹。原本以为只属于自己的东西分给其他人，哪怕只是暂时的片刻，也如此令谪仙的心情难以平静。

　　可是它也不好意思做一个无理取闹的熊孩子，只好气哼哼地窝在浙晚航的兜帽里，等青年人完成自己的工作。
　　幸亏男孩挑的木雕简单，工程量小，哪怕是在缓慢的教学下，时长也尚可忍受。

　　终于等到电子木鱼和小家庭一前一后走出店门，落九天从浙晚航的兜帽里钻了出来，轻轻一跳，但方向并不是面前的体验区桌子。
　　其实落九天自己也没完全搞明白，谪仙到底是怎么在白团子本体状态下移动的，只能全凭意识和本能。所以它以往几乎从来都不下地，防止这么高的桌子上不去，要可怜巴巴地等浙晚航把自己捡起来。

　　浙晚航余光看见，一道白色的影子从自己兜帽里窜出来，向实木地板蹦过去。

　　落地的瞬间发出清晰的响声，踩在地板上的是一双深褐色的高帮帆布鞋。
　　黄白条纹长袜，苔藓绿工装短裤，纯白假两件T恤衬衫，一个白发金眼的灵秀少年站在体验区，仿佛从丛林深处跳出来的小精灵。他定定地站在青年人面前，微微仰头，清澈的眸子盯着浙晚航。
　　“我也想学习用刀雕刻。”莫名其妙吃醋的落九天化为人形，如此自然地要求道，“就像你教刚才的那个一样。”

　　看着可以托在掌心的绒毛白团子突然变成一个只比自己矮半头的少年，惊讶的神色在银河般的眼睛中快速闪过。
　　不过浙晚航的惊讶闪得太快，瞬间又变回了往日平和的模样:“你认识字。”

　　“不要，我第一次变成人，对自己的手不太熟悉，控制不好力度。”落九天理直气壮，上扬的尾音像是还没脱离毛茸茸的习惯，全然是在撒娇，“你教我。”

　　“谪仙不会像人类一样受到伤害，木料很多，你可以随意尝试。”浙晚航把刚刚收拾起来的教案推到落九天面前，把用得到的工具按教案上的顺序排好。
　　他看落九天还是一动不动，无奈道:“你太高，会阻挡视线。”

　　落九天迟钝地低下头，估算自己的脑袋和地面的距离，发现自己好像确实变得有点太高了。他正在回忆先前那个男孩的身高，却被浙晚航拍了一下肩膀。
　　“坐下。”明明是命令格式的语句，落九天却觉得浙晚航的语调和语气总是温和的，特征性的声线没有一点压迫感。

　　体内刚刚模拟出来的心脏开始欢呼雀跃，落九天期待地坐在木桌前的木凳上，然后发现浙晚航把先前的凳子搬开了，站在自己身后。
　　清苦的草木香被空调风吹过来。
　　落九天本已经习惯了浙晚航的抚摸。但是当那双粘着少量木屑的手包裹住他的，微凉的体温传递过来，他还是不禁全身不存在的毛都小小地炸了一下，仿佛有什么生物电流从浙晚航身上穿过他的身体。

　　这是落九天第一次，没有隔着厚厚的绒毛，直接接触到浙晚航的手。
　　原来浙晚航的手触感是这样的，大部分皮肤都那么光滑，只在特定的位置有茧，应该并不全是我刻刀留下的，是那些落九天不得知道时光留下的痕迹。

　　浙晚航握着落九天的手用力了一点，把他手中工具调整到正确的落点，说话的声音像个实习的年轻老师。
　　落九天可以感受到他说话的气流，轻轻拂过他的白发:“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