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养一只谪仙》概率云

6、第一次出门 浙晚航

　　浙晚航一声淡淡的“专心”，把落九天如脱缰野马般的意识岌岌可危地拽了回来。落九天心地十分明白，如果浙晚航没有出声，他就要忘记手上正在做的事，用人形的舌头去舔他的手了。

　　是因为谪仙的能力是把意识化为存在吗？作为一只谪仙，想要控制自己的欲望实在是太难了。
　　接下来的教学过程中，落九天努力让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木料和刻刀上，全程配合地完成了，满意地欣赏着在浙晚航指导下完成的众星争辉。

　　落九天尝试着让自己的作品动起来，浙晚航的话语却打断了他的思路:“变成人形，感觉如何？”
　　少年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木雕。
　　“感觉已经可以驯服自己的四肢了，你看！”落九天回忆着在平板上看到的视频，复制了几个广播体操动作，比非比赛状态下的学生动作不知标准了多少倍。

　　浙晚航看着眼前一身便装的少年，一板一眼地做学校里的广播体操。好像站在自己面前的，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孩子。
　　“你想出去玩吗？”他问。

　　“出去……玩？”落九天的面部表情逐渐与人类无异，瞳孔微微放大，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你是说，走出曲水木雕店吗？”
　　要知道，自从被浙晚航捡到之后，落九天一直没什么出木雕店大门的机会。哪怕是来到这里之前，除了在谪仙收容所里，他一直都被浙晚航的外套挡得严严实实的，根本没有玩的机会。

　　木雕店不是衣服店，当然不会有镜子。落九天噔噔噔地跑上楼去，新的腿脚非常有力可控。他跑进洗手间，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仪表。
　　“可是，我金色的眼睛、白色的头发，会不会显得有点奇怪啊？”他转头问跟自己上来的浙晚航。

　　真是奇怪，他们腿长明明不差多少，在楼梯上的行进速度在不同人之间也比较恒定，凭什么浙晚航不用跑就可以轻松地跟上自己。明明跑得一点也不慢啊！

　　浙晚航只是递给他一个金褐色的草帽:“年轻人打扮成这样很正常。”
　　“那就好！”落九天开心地戴上帽子，对浙晚航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又第一次以人的视角观察浙晚航的外貌。
　　浙晚航的头发是纯正的黑色，眼睛是银河般的蓝色与紫色，好看但不显得过分夺目。

　　然后，它又突然想到问:“如果出门有人问，我应该回答，我们两个是什么关系？我们两个是哥哥和弟弟吗？但是长得好像不太像。那么我是远方亲戚借放的小孩，或者是来找你玩的学弟？”
　　“都可以。”浙晚航手伸到落九天的下巴下，还没等少年反应过来，就迅速打好了草帽的结，手指都没有触碰到落九天的皮肤。
　　“那我想要哥哥和弟弟可以吗？听上去更加亲密一些。”落九天伸手去拨弄那个蝴蝶结，意识开始天马行空，“我可以说我是哥哥吗？唔，还是算了，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小精灵一样地跑下了楼，落九天伸手用力一推，推开了曲水木雕店门。
　　热浪扑面而来，他欣喜地向着独特的温感迈出一步，踏在了小巷子石板铺成的路上。石板并不平整，鞋子踩过去有凹凸不平感，和木雕店的实木地板很不一样。他蹦蹦跳跳地跑了几步，抬头去看盛夏的骄阳。

　　落九天平常在平板上看的东西挺杂的，其中有一个出处存疑的哲理名句，“世上有两样东西不可直视，一是太阳，二是人心”。作为谪仙，他已经在学习观察人心，这是他第一次直视太阳。

　　浙晚航走出店门，面对过于刺目的阳光，伸手挡了一下眼睛，落九天眼睛不眨地看着他作为人类的自然反应。
　　然后，他把店门上挂着的牌子翻了一下，变成了“保持营业，暂时外出”。

　　落九天已经看到了正面的字样。

　　·

　　「曲水木雕店」

　　1.随意观赏，随意把玩，可以大声喧哗。

　　2.不要尝试和店主交流，没用的。

　　3.近距离接触谪仙非本店体验项目，请征得落九天同意。

　　·

　　最后一条显然要崭新得多，落九天心跳加速地想:这一条是因为自己而刻上去的。
　　文字都是阴刻的，统一使用改良过后的简体隶书，整体显得工整而严谨；而内容却是符合现代年轻人心理的活泼，能够让人会心一笑。——像极了落九天眼中的浙晚航。

　　曲水木雕店的外观也很好看，古镇常见的粉墙黛瓦，屋顶的弧度格外优美。

　　“我们应该怎么走？这里有什么风景名胜？”关于自己周围的环境，落九天只查过曲水木雕店，对于所在的渡灯古镇只知道一个名字，唯有迁移看过的其他地区的旅游攻略。
　　浙晚航握住落九天的手，仿佛是害怕他走丢，轻笑道:“你应该对风景名胜不感兴趣。是带你体验文娱和美食。”
　　落九天点了点头。对于一只见啥都好奇的谪仙，无须风景名胜，日常景物都能让它享受感官盛宴。

　　长相毫不相干的兄弟走出那条僻静的小巷，来到古镇的主干道。

　　盛夏的高温逼退了大多数游客，可还有不少游客的热情比骄阳更旺，让渡灯古镇一点也不显冷清。

　　落九天对于文娱小店的兴趣一般，感觉大多数作品还不如看浙晚航的木雕有趣。毕竟民以食为天，他坚决地把自己划到了“民”的类别。
　　最吸引落九天的，就是古镇入口处的那家冰淇淋店。

　　冰淇淋店的柜台很长，玻璃下尽是色彩缤纷的冰淇淋，旁边都有小卡片标识类别和配料表。落九天第一次知道食物有这么多种颜色。
　　柜台上放着脆筒和塑料杯的模型，从一个球到三个球都有。

　　落九天迅速选择了三个冰淇淋球的脆筒，可是看着那几十种口味的冰淇淋犯了难。每种口味都如此引诱谪仙，让他渴望一个大到可以容下每种口味的脆筒。
　　“如果你喜欢，可以多买几种，木雕店有冰箱。”浙晚航给自己买了原味脆筒，语气很平常。
　　落九天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谪仙没有真实的消化系统，想吃多少都可以，只要在普通人面前不表现得太奇怪。

　　这么一说，落九天反而知道应该怎么选择了，声音甜甜地喊了店员姐姐:“我想要原味、桂花口味和青草口味，谢谢姐姐！”
　　——原味是和浙晚航一起品尝冰淇淋本来的味道，桂花是浙晚航第一次递过来的食物的配料之一，青草让他想起浙晚航身上的草木香。

　　店员用餐巾纸包着脆筒递给落九天，提醒道:“外边比较热，冰淇淋很容易化，当心不要滴到手上了。”
　　落九天接过冰淇淋，试探着舔了一口，香甜的味道让他幸福地眯起了眼睛。紧接着，他毫无畏惧走出去，面对店外的高温，反正如果真的要融化，他一口一个都是算慢的。

　　迎着大太阳，落九天在古镇上玩的开心，嘎吱嘎吱地啃了一个三色冰淇淋，咬了五根味道和食材迥异的特色烧烤，嚼了同一家店的热狗和煎饼果子，舔了一幅龙凤呈祥糖画，喝了一杯上蓝下紫的冰沙汽水，咽了四个成年人拳头大小的不同口味的包子:共计用时一个小时零七分钟，充分发挥了谪仙的天赋。
　　最后，他眼看太阳西斜，气温快要变低了，曲水木雕店的游客应该又多起来了，最后再去买了一个三色冰淇淋，跟着浙晚航回去了。

　　到了曲水木雕店门口，落九天的冰淇淋脆筒只剩下一口，他在进门的时候就咔嚓咔嚓地啃掉了。
　　“你喝得好慢啊。”落九天看着浙晚航手中还剩小半杯的汽水，外面气候实在炎热，冰沙已经化得不剩多少了，“你不是除了冰淇淋其他都没买吗？”
　　浙晚航押着落九天上楼去洗手:“已经比平均快了。”

　　落九天用七步洗手法把自己的手洗干净，蹦蹦跳跳地去书房里整理自己在街上买的小玩意儿。期间，他又试了一遍催动自己的能力，确定只对浙晚航亲手雕刻的木雕有作用。
　　整理完毕，落九天走出房间找浙晚航。可是楼上楼下都转了一圈，他也没有瞧见青年人的影子，只看见几个游客推门进店，欣赏选购。

　　落九天简单应付一下客人，然后摸出平板给浙晚航发消息，没有立刻得到回复。
　　他一开始也不急，因为谪仙没有身份证件，注册不了社交账号，和浙晚航的交流都是同一个号发来发去，没有提示铃声，一时看不到也正常。然后他随便走了几步，看见浙晚航的手机随手放在床前的书桌上。

　　浙晚航去了哪里？

　　一种莫名的恐慌捏住了落九天的心脏，有一种突然被遗弃在无人之地的空荡感。只有房间里久久不散的微苦的草木香，能够证明浙晚航曾经存在过。

　　他簌地转过身来，可背后还是空无一人。

　　呼吸越来越快，草木香不断地涌入鼻腔，可是心中的空荡感却越来越深，让落九天仿佛置身于一个荒谬的漩涡。
　　一滴冷汗从少年的颈侧滑落。
　　这时，谪仙一族的本能终于从体内最深处缓缓升起，让他闭上那双鎏金的眼睛。在闭上眼睛的瞬间，似乎其他感官也都关闭了，整个世界都变得很远很远，仿佛只有落九天是真实存在的。在一大片空茫中，落九天终于感受到了浙晚航的位置。

　　落九天茫然地睁开了眼睛，那灿烂的金色在发光。
　　白发少年抬起头，看向头顶的天花板——他感知到的浙晚航，无比明确，是在自己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