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表姐 黄应宸说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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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应宸神色坦然，讲起这门老手艺的来历：
“巴山南北的山里，还留着古时巴人的老规矩。早先巴人靠山吃饭，上山打猎在脸上抹颜料画花纹，吓野兽、避邪祟。后来掺了端公傩祭的门道，慢慢成了巴蜀独有的本事。乡下人话简单，管它叫‘戏壳子’。”
“长生他家祖上是巴山世代相传的端公，主持傩祭，把这套古法摸得通透。后来世道乱了，李家先人为了讨□□路，把神面改成脸谱，逢场赶集卖艺糊口。”
“外人只当是乡下逗乐的小把戏。太平时候是杂耍，到了乱世，能瞒过对头，保住性命。”
沈知言听着，点了点头。
沈知言想起李长生那张脸，眸光微微一沉，话音不高，分量却很重：“你和李长生朝夕相处这么多年……你，当真清楚他家全部的来历吗？”
黄应宸沉默了一下，说：“知道一些。长生自己也知道。”
黄应宸想了想，把十八年前的事说了。
“我和长生一块儿长大，十八年，情同手足。”
“小时候听爷爷说起，十八年前，长生爹娘从南绥三会镇连夜逃出来，一路不敢走官道，辗转到了凤凰。他爹李守山在县城街头演傩戏、耍杂耍，混几□□命饭。有一回爷爷在临街木楼上，正撞见守山叔被县令手下的衙役抢了碎银，按在街边打。长生才两个月大，他娘抱着孩子跪在地上求。满街的人看着，没一个敢出声。”
“爷爷看不过去，下了楼，走进人群，说了一句话。县令和衙役回头认出是他，脸色一变，骂骂咧咧带人走了。打那之后，守山叔留在黄家做工，总算在凤凰落了脚。我、长生、应麒，三个打小同吃同住，一起读书习武，没分开过。”
沈知言听到“南绥三会镇”四个字，心口一沉。
她记得义父提过，谢秉谦的祖籍，就是顺宁府南绥。
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李长生，恐怕不是寻常山户人家的孩子。
她没露出来。
她看了黄应宸一眼。这少年说话做事，不像山里长大的。
她敛去疑虑，轻声问：“黄家从前富庶安稳，为何如今只剩你爷爷一脉，躲进深山？”
黄应宸低下头，停了一下，才开口。
“我们凤凰黄家，早年在巴山是正经老牌大户。祖上代代心地宽厚，一边务农读书，一边做点小生意，从不仗着家底欺压乡邻。商号开到顺宁各处，家底慢慢殷实起来。”
“老宅是巴山正宗的穿斗木大院，七个小天井，回廊四通八达。院墙外遍栽翠竹，门口一棵老黄桷树，旁边立着青石牌楼。我现在回想起来，还能记起当年我和长生、应麒常在回廊里追跑嬉闹。”
他停了一下。
“可那些年世道不好。家里再有钱，朝中没人撑腰，反倒容易惹祸上身。凤凰深山里窝着一伙土匪，匪首是边关打了败仗逃回来的兵，收了一大批活不下去的流民占山为王。官府缩在县城里，乡下遭了劫，他们从来不管。这帮人盯我们家钱财盯了好几年，早就放出口风：黄家粮满仓、银子多，拿下黄家，弟兄们几年不愁吃喝。”
“大祸终究落在了那一夜。狂风暴雨，几百号棒老二借着雨幕摸下山，悄无声息围了院子。事前半点儿风声都没有。轰隆一声，几十个土匪合力猛撞，朱漆大门当场被撞碎。大门一破，几百人蜂拥冲进来，见人就砍，见屋就烧。”
“护院的家丁抄起家伙拼死拦，可几十个人对几百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亡命徒，挡不住。那一夜，我、长生、应麒，还有两个堂妹，最大的刚满十岁，最小的才八岁。我们眼睁睁看着大院烧成一片火海。”
“大火熄灭，土匪撤走，黄家大院只剩一片焦黑断壁。其余族人太过看重钱财，不肯舍弃家业，全在那场匪祸里丢了性命。唯独剩下我爷爷这一支。爷爷早看透这表面太平之下暗流汹涌，大乱还没到，他就暗中转移了不少粮食银钱，备齐逃难物资。匪祸过后，我们一家老小逃进深山，在凤凰群山之中落脚黄龙寨。长生他们一家人始终不离不弃，所以我们两家才亲如一家。”
沈知言没说话。
她没想到黄家也遭过这些。鼻子一酸，她把眼泪忍住了。
好好一家人，落得这个下场。
她跟着义父、二叔隐姓埋名这些年，心底压着自家的仇。这会儿才觉得，黄家这几个少年，跟她是一样的人。
两寨结盟，她原先只当是权宜。这会儿才觉得，是真该并肩走。
日头爬到当顶，清早绕在山里的雾气散干净了。
镇岳堂侧边一处安静的小木院里，黄应宸、黄应麒、长生三人坐着歇气。
院子是巴山山寨最常见的样式：黄泥夯的土墙，穿斗木架子撑起房梁，地上铺着青石板。屋檐下摆一张粗木方桌，几条竹编长凳。
清早和沈知言定下盟约，黄应宸已经先安排黄龙寨的后生动身回山。一是稳住寨里老小，二是带回两寨结盟查案的信儿，告诉所有人绝不会放弃寻找灵禾、灵溪。
可一想到两个堂妹至今下落不明，黄应宸心头那块石头，半分没减轻。
朱清沅换了身干净布裙，缓步走进院中。
歇了大半日，人缓过来了。
三兄弟起身，拱手迎了上去。
朱清沅抬手示意他们不必拘束，自己侧身在对面木凳落座，吩咐侍女上茶。
桌上摆的是本地粗陶茶碗、竹编茶盘，茶叶是山上采来晒好的野苦茶。
茶斟妥当，朱清沅吩咐所有下人退到院外。
小院里只剩四人相对而坐。
“三位都比我年长，往后我就叫你们兄长了。”
黄应宸和黄应麒对视一眼，没接话。
长生微微一笑。
朱清沅看了他们一眼，说道：“此地不是京城，是巴山凤凰永清寨，那些虚礼不必讲究。我心里压了一桩八年的往事，今天跟你们说实话。”
三人端正身子坐好。
“永清寨沈大当家，是我的嫡亲表姐。”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表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