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路过一棵树》绿叶发华滋

9、许 将进酒

　　“我给你买回国的机票，你去我爸妈那里住吧，孟嘉和庄鹧鸪都在那里，你也有个伴。”

　　五

　　绿水庄园。

　　环湖的小路顺着水岸曲折延伸，路上极少见到行人。只有风穿过树梢，发出持续不断、低沉绵长的声响。湖面泊着闲置的小木船，船身晒得褪了色，日复一日停在原处。天上的云走得极慢，巨大的云影从湖面缓缓滑过，掠过屋顶，掠过成片的草地，一直飘向园子深处。

　　这里被树木与湖水隔绝开来，像一座时间停滞的孤岛。很远的地方偶尔传来一声狗吠，转瞬消散在空气里。阳光晒暖泥土，草木气息浮在半空，一切的一切都守着一份沉滞的寂静。

　　文旭莉提着两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水果礼盒，接受过门岗的盘问，往里头走过一段路。保姆替她打开了门，领着她绕过堂前两棵树。

　　别墅的门打开，孟岱高兴地迎过来。

　　“孟嘉到老宅去了，我太太还在伦敦。就我和鹧鸪在家。还好你来，家里也多几分热闹。”

　　孟岱的太太叫庄泉，两口子都在京华任教，研究文学方向。他们两家世交，青梅竹马，后来种种原因先后出国，折腾几趟之后，一起去了牛津，一边工作一边漫游整个欧洲。近几年，他们才回到国内。

　　正说着话，楼梯上跑下来一个小姑娘。

　　她个头瘦小，脸色苍白，五官立体，高挺的鼻梁之上是一对漂亮的黑色大眼睛，一头蓬松的卷发披到腰上。她身穿一件玫瑰色泡泡袖连衣裙——这完全和庄泉对审美背道而驰，但不关心“村姑不村姑”的小姑娘一眼看中了蓬松的裙摆上一串漂亮的玫瑰纹。

　　“庄鹧鸪，别去撵那只可怜的猫儿！”

　　被点名的女孩嘻嘻哈哈着，翻过院墙到花园里去了。

　　文旭莉在这里住下来。

　　她有些拘谨，家里各种各样的活计都有人操持，她帮不了什么忙，只是陪着孟岱下下棋，或是陪着庄鹧鸪满屋子疯玩。孟津给她发过消息，她回复一切都好，加了一个万分感谢的表情包。

　　她一整个暑假都没有见到孟嘉，也没有再见到孟津。送她回国那天，他站在机场外面向她挥挥手，转身走回芝加哥的阳光里。文旭莉伸着脖子目送他离去，看着他终于变成阳光尽头一个令人浮想联翩的小点，没有体积，无法看清。

　　文旭莉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和孟津一起去了林肯公园，那里大片的橡树与榆树立在毛茸茸的草地之上，雕像静立在树丛深处，轮廓模糊，像长久留在这片土地上沉默的人。

　　梦里，她和孟津一起去了密歇根湖，湖就摊在公园外侧，无边无际，没有大浪，只有一层极轻的波纹慢慢推到岸边，吞掉沙上浅浅的痕迹。远处天际线的楼宇落在水面，被揉得绵软，风从湖面长途奔来，撞在面上，带着清冽的潮气。

　　芝加哥河在楼宇搭建的峡谷间蜿蜒流淌。升降铁桥横卧水面，钢架的阴影压在河面，日落的光沉进水里，随水流缓缓漂移。河水带着城市的灯火向前走，他们的游船拖着一串微光，在河道里慢慢穿行。

　　孟津带她吃了不浇番茄酱的芝加哥热狗，罂粟籽面包松软开裂，牛肉肠泛着油光，酸黄瓜的清涩混着黄芥末的辛辣。

　　Italian Beef选用的薄切慢烤牛肉浸在浓郁肉汁里，垫在长面包上。

　　他们找到了芝加哥开得最久的深盘披萨店，梦里的孟津对她说：

　　“你还没去过意大利，不知道厚底和薄底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风味。”

　　披萨好吃得她想掉眼泪，眼泪淹没了她的梦境。文旭莉在绿水庄园醒来，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

　　上面有一条孟津发来的短信：

　　“文旭莉，”她想象他的语气，“你还是个孩子，你应该尽情地享受你的青春，看很多的风景，尝各种的小吃，而不是用你的青春，换取文潘昭的幸福。”

　　开学了，孟岱送文旭莉去学校。虽然孟岱一再劝她，她还是决定住校。

　　出发之前，已经和她玩得很熟的庄鹧鸪拉着她的衣角：

　　“姐姐，你会回来的吧？”

　　文旭莉摸了摸她的头。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高中的第一学期就过去了。一整个学期文旭莉都住在学校里，直到放假了，她才回到庄园。

　　庄泉和孟岱一起来接她。

　　旭莉第一次见到庄泉。她五十多岁，身形清瘦挺拔，戴着一对珍珠耳钉，头发打理得整齐，松松挽成一个低髻。岁月没有磨掉她身上清峻的书卷气，反倒沉淀出一种从容自持的文雅。

　　“旭莉，你喜欢吃糖醋排骨吗？”

　　“喜欢的，庄姨。”

　　“那太好了，看庄姨今晚给你露两手。”

　　女人搓着手，兴奋得像个孩子。

　　孟岱亲自开车，一路上问问旭莉这学期过得怎么样，一会儿和庄泉说两句话，庄泉的歌单里全是一些交响乐，没人说话的时候，文旭莉就安安静静地听歌。车子从大湖旁边驶过，旭莉看见湖面结了厚冰，残雪铺在湖岸的枯草根上，白得发旧。连片的独栋别墅散落在阔大的园子里，间隔很远，风穿过光秃秃的杨树梢，缓慢地掠过湖面。

　　离新年不远了。几户人家的门檐悬起红灯笼，红纸被北风绷得紧紧，在灰白的冬日天光里戳出一点鲜亮。有人踩着积雪站在门前，毛刷蘸着糨糊，把春联抚平贴稳，倒贴的福字沾着细碎雪沫。庭院的木栅栏、露台栏杆，有的缠绕了细细的金色灯串，白日看不出光彩，只安静伏在枯枝之间。

　　零星几个孩子裹着厚羽绒服，在岸边小块空地上玩，咯咯的笑声很快被旷野的寒风吞掉。车轮碾过残雪，发出细碎咯吱的响动。

　　“好姐姐，我带你去我的秘密基地看最漂亮的玫瑰花。”扑上来的庄鹧鸪连外套都没有穿，就要拉着文旭莉往花园走。

　　园子里的草早已枯成浅黄褐色，倒伏在冻土上面，踩上去干脆地碎裂。落叶尽数埋进冻土的缝隙，几株灌木只剩下光秃秃的骨架。泥土冻得硬邦邦，裂开细细的纹路，不再有潮气，只有干冷的风在枝桠间来回穿行。露台的藤架空着，藤蔓早已枯死，褐色的细丝缠在木杆上，任凭北风反复拉扯。花园的尽头有一扇门，通往一座人工搭建的迷宫。

　　文旭莉跟着庄鹧鸪，两人七拐八拐，来到迷宫的中心，那里的地上放着一顶巨大的盒子。

　　文旭莉帮着抬起来盒子的盖子，里面装着一幅漂亮的玫瑰花画。风干过后的花瓣像拼贴的瓷砖一样顺着线条的走势填充了一朵玫瑰的□□，离得近了还能闻到淡淡的清香。

　　“这是我哥哥画的，是不是很漂亮？”

　　庄鹧鸪费力地把画举过头顶，然后伸了伸脖子，示意文旭莉看箱子里头剩下的东西。

　　那是一个穿着绿色毛衣的机器人，有着逼真的头发，戴着金色的皇冠。

　　“你走远几步，把它放到地上。”

　　文旭莉照做了，只见这小机器人碰到地面的一瞬间，仿佛突然有了生命似的，突然开口，用一种介于机械音与人的声音之间的声音说：

　　“我有一朵花。”

　　“她是我浇灌的。她是我放在花罩中的。她是我用屏风保护起来的。她身上的毛虫是我除灭的。我倾听过她的怨艾和自诩，甚至有时我聆听着她的沉默。她是我的玫瑰。”

　　“我现在要回去找我的玫瑰了。”

　　伴随着低细、几乎听不见的伺服嗡鸣，机器人的双腿缓缓向前迈去。几乎就在它动身的同一瞬间，画布表层次第翻涌起来，一片叠着一片莹润的绿色亮片，像苏醒的鳞甲，层层扬起，错落交叠，遮蔽住原先那朵缀满干枯蜷曲花瓣的玫瑰图画。那些亮片流转着幽微的绿光，起伏之间，如同一片流动的、轻薄的绿雾，轻轻浅浅地呼吸。。

　　一盏小巧的灯从机器人的头顶缓缓抬升，一团暖融融的橙光向外漫开，渺小却明亮。

　　绿光流转的亮片随后向内收拢，一片片依次归位、隐入画布表层。素白的画布之上，一朵鲜活的玫瑰慢慢显现出来。花瓣层层舒展，色泽温润饱满，带着新鲜花材独有的柔和肌理，不再是枯萎凋零的模样。

　　机器人刚好行至花前，停稳。它的机械臂缓缓抬起，指尖的传感器轻缓落下，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触碰到最外层娇嫩的花瓣。它的声音干净平缓，在安静的空间里响起：

　　“你真美。你是和太阳一起诞生的。”

　　“怎么样？”庄鹧鸪得意洋洋地问，“这是我哥哥高中的时候做的。”

　　“真好看！”文旭莉由衷地感叹。她蹲下来摸了摸机器人的头发，那机器人竟然像有意识一样蹭了蹭她的掌心。

　　“我的哥哥是个天才。”

　　“这确实是个天才。”被无数人称过天才的文旭莉点点头，一时沉浸在刚刚的惊艳中出不来。

　　“你是说孟津还是孟嘉？”

　　“当然是孟津哥哥。孟嘉是笨蛋！”

　　等两个人收好东西，一起从迷宫里出来的时候，文旭莉问道：

　　“这个玫瑰是怎么做到隔了这么久还这么新鲜的？”

　　“哦玫瑰呀，”庄鹧鸪狡黠地笑着，“我前天买来放进机关的。”

　　……

　　新年到来了。

　　大年三十这一天，孟庄的几位学生过来团年，家里变得热闹起来。

　　大门两侧的红灯笼绷得通红，金灯串绕着廊下枯枝一圈圈缠好。两三个男学生蹲在石阶上，指尖沾着糨糊，将春联对齐门框，手掌一下下把红纸按平。女学生们裹着厚棉袄，捧着卷福字站在旁边指挥，一边用鞋尖踢起地上薄薄一层残雪。

　　屋门敞开，暖气流涌出来，混着炖肉、干果与柑橘的香气。客厅里人声叠在一起。毕业多年的大师兄大师姐陪着师父师母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果皮裂开的清香味散开。厨房里锅铲叮当作响，白雾从砂锅口慢悠悠腾起，一位师兄探出头，朝着客厅喊一句菜快好了。

　　茶几堆满糖盒、坚果盘与红艳的果盘。文旭莉还有几位师姐围着庄鹧鸪坐在落地窗前。今天她穿了一条粉色的芭蕾裙，裙子中间绣了一朵巨大的玫瑰花，说是要表演天鹅舞。

　　孟岱打开电视，春晚的声响轻轻浮在交谈声中。玻璃杯相撞，清脆一响，鲜艳的果汁溅几滴在桌上。笑声撞在挑高的天花板上，落回屋子里。屋外是冰封的湖水与安静树林，这一栋房子却盛着满满当当的热气，把冬日的寒凉隔绝在厚玻璃与院墙之外。

　　文旭莉被这样的热闹簇拥着，怀疑自己还在一场梦里没有醒过来。她回想起过去只有自己在家的寒夜。爷爷奶奶大年三十是要去亲戚家串门的，文潘昭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泡着，文旭莉过去十五年的春节几乎都是一个人过，捧着一碗自己煮的元宵，和春晚里讲相声的人大眼瞪小眼。

　　“糖醋排骨来啦！”

　　“好耶！”桌上的人都欢呼。

　　庄泉把排骨放到旭莉的面前，顺手捏了捏她的脸蛋。

　　饭后，由大师兄和大师姐牵头，不管是孟岱的学生还是庄泉的学生，所有小辈都乱糟糟挤在一起排成一列，挨着向两位师长拜年问好。

　　“祝老师的学生成功发顶刊！”

　　“祝老师的学生顺利毕业！”

　　“祝老师的学生拿到大结果！”

　　孟岱和庄泉一边笑着骂他们，一边把红包递到没个正形的学生手上。

　　拜年的环节结束以后，庄泉走到钢琴边上，打开琴盖，开始弹琴。孟岱站在太太边上，随意抽出一支笔，面向学生们挥舞着节拍。

　　在孟岱一通乱指挥里，已经东倒西歪坐到一块的学生开始扯着嗓子大合唱。他们和着庄泉的琴音，从新年快乐唱到难忘今宵。

　　难忘今宵。

　　所有人带着无限的快乐告别旧夜，一场狂欢之后逐个和老师拥抱告别。

　　“明年还要来看我们这些老家伙呀！”

　　庄泉嘱托已经毕业的学生。

　　“明年轮到我露两手了。”博二的师兄说，“我要潜心学习两个硬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