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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旭 小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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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旭莉被吵醒了。
平常她是拉好窗帘睡觉的，而今夜却忘了，一轮皎洁的满月升到窗前，透过没有遮挡的玻璃照进来。北京市内是不可以放烟花的，她看着那夜色，想起来摩天轮上看到的喧闹的风景。
文旭莉在夜色里沉沉睡去。
深夜。
先是重物落地的声响。然后是细碎的跟在后面的脚步声，陈姨的尖叫划破了别墅的宁静。一阵沉闷的、踉跄的下楼声传过来，文旭莉揉了揉眼睛，从床上起来的
她开门出去，看见楼下孟岱和庄泉都穿好了外衣，正要出去。隔着昏暗的灯光，文旭莉依稀能看清他们脸上凄切的神情。
“孟叔，出什么事了？”
她顺着他们的眼光向前看去，才看见离门不远处躺着一个人，瘦瘦长长的，隐没在窗帘缝隙里透出的一点灯光里。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由远及近。
沉默着流泪的庄泉几乎要晕过去，被一旁的孟岱扶着支撑着身体。
“庄姨，会没事的，您放宽心。”
文旭莉走过去，帮着孟岱把庄泉扶到沙发上。
“陈姨，辛苦你给庄姨冲一杯糖开水。孟叔，我陪您一起去医院。”
孟岱沉默着上了救护车。他的背影有一点佝偻了，垂着头能看见黑发里藏着的银丝。李叔开车跟在后面，那红光和蓝光交织着，迷了人的眼睛。
医院到了，孟岱已经陪着往抢救室去了，文旭莉和李叔跟在后头。
惨白的灯管一排接着一排，沿着长廊向远方递去，越往远处，光就越淡，融成一片朦胧的灰白。推床的轮子碾过地面，声响从遥远的那头缓缓飘来，又缓缓消失。尖叫、哭泣、哀求、痛骂交织在一起，即使是恭贺新禧的春天，痛苦也没有从人间撤去阴影。
红色的灯依然亮着，文旭莉陪孟岱坐在外头等。
“孟津家属！”
听见熟悉的名字，文旭莉浑身触电一样闪了一下。
“暂时没事了。”
孟岱腿一软，文旭莉赶紧上前扶住。她把孟岱扶到椅子上坐好，便听着护士的指挥跟着上前推着病房往病床走。
孟岱坐了一会儿，缓缓起身跟上了。
芝加哥，摩天轮，豪华的行政套房里。
没有打开的酒瓶，扶住沙发的手，黎明河畔折叠在一起的苍白的身体。
青年向她挥挥手，消失在记忆的河底。芝加哥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
“喂文旭莉，我好歹带你在芝加哥玩了一圈，你是不是也应该给我当一回向导呢？”
刚醒不久的人丝毫没有自己大病初愈的自觉，顶着一张白得像鬼的脸对站在身前的文旭莉大呼小叫，让她不由得怀疑那个温文尔雅的青年是不是被谁顶了号。
孟津从大年初一开始就昏迷不醒，各项指标也没有好转的迹象。孟岱这几天都没回别墅去过，躺在单人病房的沙发上，迷迷糊糊凑合过了三天。庄泉在家陪着庄鹧鸪，两个没放假的保姆，一个照料别墅，一个负责送饭和守夜。到了第四天，庄泉必须要飞伦敦了，她拖着行李箱来到医院，含着泪走到儿子的床前，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走之前，庄泉拉着这几天都在医院陪着的文旭莉的手。
“旭莉啊，回家陪着鹧鸪吧，她一个人害怕。”
她点点头。
房子里很安静，除夕夜几个师兄捧着笔和墨请孟岱写的的对联还好端端地贴在框上。陈姨给她开了门，她走进去。上二楼之前，她看了眼客厅。庄鹧鸪圈在沙发上，正在看电视。
茶几上的什么干果啦、橘子啦，陈姨已经收拾干净了，桌面又恢复了原来那种整洁，好像庆祝新年的场景从来没有在这里发生过。
文旭莉走到了庄鹧鸪一旁坐下。电视里在放《巴啦啦小魔仙》，已经到大结局了，黑魔仙小月变成了疯子，严莉莉跟着美琪美雪回到人类世界。
“姐姐！”
鹧鸪扑过来，大颗大颗的眼泪蹭在文旭莉身上。
“他们不告诉我，但是哥哥是不是出事了？”
文旭莉轻轻地拍着哭得抽搐的小女孩的背。她也不知道在这种场景该说些什么，便任由她在自己怀里放任地哭着。
陈姨说，庄泉出门之后，庄鹧鸪就一眼不发坐在这里看电视。午饭也不怎么吃，花园里的猫也不去追。
她直勾勾地看着杀马特造型的女巫带着小黑魔仙与正面角色们从地上斗到天上，抱着自己的膝盖一句话也不说。
文旭莉的余光注意到庄鹧鸪手上的一个机器人，金色的头发，绿色的衣裳。
“会没事的，”文旭莉小声地说，“一切都会没事的。”
她在家左右也没事，便把自己的寒假作业掏出来，拉着庄鹧鸪一起做作业。
庄鹧鸪在国际学校上小学，刚刚一年级，正是疯玩的年纪。文旭莉把她按在椅子上读绘本。
照理说，陈姨这样的角色不应该嘴碎。但她的心事没地方倾倒，竟然一股脑说给文旭莉听。文旭莉基本捋顺了这一家的故事。
庄泉与孟岱生来就困在两大家族盘根百年的规矩与枷锁里。他们年少桀骜，厌弃世袭的产业、固化的门第、被旁人安排好的一生。在所有人都忙着承接家业、维系人脉、延续宗族荣光的年纪，他们不约而同撕碎了家族赋予的命运，带着一身滚烫的叛逆，远渡重洋，逃去了遥远的欧洲。
那是属于两代人都无法理解的逃离。他们不要继承权，不要世俗定义的体面，只要无人管束的自由，和只属于彼此的热烈爱恋。
彼时两大家族早已陷入漫长的悬空焦虑。几代人打拼积攒的商业版图、根深蒂固的宗族基业，代代相传，从未旁落。可最该承继一切的两个后辈，漂泊海外、执意不归。老爷子日夜忧心，怕自己耗尽一生筑牢的家业，终会在自己手里断层，最终拱手落入旁系族人手中，让百年基业沦为旁人嫁衣。
一边是誓死不愿归国、不愿被命运捆绑的年轻伴侣，一边是固守传承、不肯妥协、执念深重的世家老者。对峙、僵持、拉扯，耗光了异乡岁月的温柔，也磨尽了老宅的耐心。
最终，所有人各退一步，孟岱庄泉答应给家里生个孩子，送回老宅培养。老爷子还没太老，有心力更有脾气，要亲自调教一个满意的接班人。
在异乡温柔绵长的岁月里，孟津裹着伦敦的秋雨悄然降生。庄泉轻轻吻了吻刚出生的儿子的额头，就把他裹在襁褓里交给了陈姨。
十一个小时不过是一个梦的长度，还分辨不出谁是谁的孟津回到了北京。
“还好现在有孟嘉和鹧鸪了，孟津身上的担子应该就没那么重了吧？”
陈姨没答话，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电话响起来，是文潘昭打过来的。文旭莉拍拍庄鹧鸪，示意她自己先看着，起身出去接电话。这电话一接就是一上午，她没直接回到书房，转头去了卫生间。冷冰冰的水拍在面上，她注视着自己红通通的眼睛。等到呼吸平复下来，她才重新回到鹧鸪身边去。鹧鸪午睡的时候，她就在客房里写卷子。
陈姨过来送水果：
孟津醒了。
文旭莉笑了笑。
再过了几天，从医院打来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新年好，文旭莉。”
……
“文旭莉，你爬上孟津的床了吗？”
“还没有。”
“傻瓜，都送到跟前了还是做不到，这一学期泡在他们家简直就是浪费。”
电话结束之后，文旭莉在卫生间照镜子，又粗又短的手指抚摸过塌陷的鼻梁，瘦削的脸颊，深陷的眼窝。
她长得不漂亮。
她没有隆起的胸部，笔直的双腿。
她没有遗传文潘昭的英俊。
十九年前温柔的女人抚摸着肚子给沉睡的婴儿对话，她买来的百合花放在玻璃做的花瓶里。白色的花瓣奋力舒展，瓶子里的水很多天后依然新鲜，房间里笼罩着淡淡的香气。
“会是个好孩子吗？”
“会的，亲爱的。她会在这座房子里幸福的长大，会在你精心挑选的波斯地毯上爬来爬去。我们要给她买粉红色的裙子，每一条上面都绣着漂亮的花朵。”
“我迫不及待要见到她。”
“我也是。”
“我要用漂亮的天蓝色窗帘装点她的房间，我要每天在她的床头放一把漂亮的百合花。”
“等她再长大一点，我们就带她全世界玩。”
“我要带她到旭丽去。我要告诉她，这是她的哥哥，是妈妈创造的帝国。”
文旭莉从书包的夹层里摸出那张意外找到的照片，她把它拿出来，攥紧它，眼泪打湿了照片里的夫妇脸上的笑容。
她推开门去找庄鹧鸪，花园里的树告别了最后一片叶子。花园里的雪融化了一点点，露出疮痍满目的地面上的疤痕。
也是春天。
“鹧鸪，绘本读完了吗？”
也是冬天。
“去玩吧，鹧鸪。”
……
文旭莉到医院的时候，孟岱站正在床边，局促地捏着手指，带着点讨好意味和孟津说着什么。
病床上，孟津仰躺着，身宽大蓝白条纹病号服松垮地挂在身上，袖口滑落到小臂，衬得腕骨格外突出。输液管顺着床沿蜿蜒，针头埋在手背皮肤里，透明的液体一滴，又一滴，慢慢坠进血管。前些天见到他时他都睡着，乍一看到一双睁开的眼睛，文旭莉还有点不习惯。但她还是走上前去，以便病床上的男人能看得清自己。
窗外掠过的一股风，天上洒下来的两三点日光，都足以让她感到间歇的眩晕。
孟津啊，你的身体怎么了？
她不能看孟津的检查报告，医生和孟岱说起孟津的情况时会特意支开他。
橙色的太阳从河底升起来，个子很高的青年靠在船头。
记忆里的浅笑的身影一点一点被病床上这个青年覆盖，文旭莉越来越记不清在芝加哥那几天孟津身上穿着什么衣服。细微的咳嗽钻进套房的门缝，十五岁的文旭莉推开房门，走进了十六岁的新年里。
“嗨！”
“你好。”
“好久不见啊，文旭莉。”
“好久不见。”
“天气这么好，别在这里憋着了，我们出去玩玩吧。”
文旭莉疑惑地看向孟岱，却看见孟岱脸上一种讨好与无奈的神情相互拉扯。
孟津根本不愿意给孟岱一个眼神，正好送旭莉过来的李叔还没退出去，他伸手调快了自己输液瓶的速度，说道：
“李叔，你准备一下，我们半个小时以后出发。”
……
风从旷野的方向闯进来，先撞在方泽坛的青石板上，再顺着坛墙盘旋，风穿过枝杈，发出连绵不断的呼啸。
孟津还不大能走路，李叔推着他，跟在文旭莉的后头，孟岱本来想跟着，看了眼儿子的眼色，只好留在病房里，不去扫他的兴。
在地坛，古柏扎根在土里，粗硬的枝干稳住身形，深绿的柏叶被狂风揉得乱颤，一阵阵低沉的轰鸣从树冠里滚出来。红墙褪旧的朱色在风里显得单薄，墙根的枯草被吹得贴在地面，又猛地翻卷起来，碎草屑顺着步道一路飞旋。
他们走到那把著名的椅子面前，灰色的墙面暗淡无光。
“这就是传说中的海吗？”
文旭莉坐到长椅上。孟津拒绝了李叔的搀扶，慢慢扶着椅子站起来，也挪到长椅上。
“这就是传说中的海。”
他们一齐望着墙面，墙面变成水面，
“你的面前有两条路，一条通往草原，一条通往森林，你走哪一条？”
“我走草原。”十五岁的文旭莉轻轻地说。
“我也走草原。那么，一起走吧？”
……
回到病房的时候，医生护士一大圈围过来查指标，一边念叨这样身体状况的病人怎么可以出门吹冷风。
庄泉刚刚从伦敦回国，她去了一趟别墅，放下行李，脱下西装，亲手熬了一大碗鸡汤，盛在保温桶里。
“小水，喝点汤吧？”
折腾过一大圈，孟津已经很疲惫，恹恹地躺在病床上。
他不搭理母亲，却和一旁站着的文旭莉说话：
“明天有安排吗？愿意和我一起去颐和园吗？”
“小水！”孟岱急得大叫，床上的儿子却仍旧置若罔闻。
“要不，等你养好身体了来？你多在北京待几天，晚点回芝加哥？”
“谁跟你说我回芝加哥。上次是出差。”孟津打了一个哈欠，“就这样说好了，明天不见不散！”
孟津第二天没去成颐和园。
他晚上开始发烧，李叔看着仪器上的心跳越跳越快，意识到事情不对，按铃叫来了值夜班的医生。
床上的孟津一直在冒冷汗，陷在被子里微微地颤抖。医生揭开纱布，查看他的创口，冰凉的液体一点一点顺着输液管进入他的身体。留在病房的庄泉一直在流泪，她和丈夫被一圈白大褂的医生遮挡着，看不清病床上的儿子，只能从医生焦急的讨论里想象他遭这番罪的身体。一声呻吟也没有从那备受关切的人嘴里落出来，孟津无力地任由医生摆弄着自己，始终一声不吭。
他的眼神飘忽在病房那两扇窗户上，玻璃擦得很干净。新年马上要过去，今天已经是元宵。
一个电话也没有打来，他享受着难得的清静。竟然有空想一些别的事情。
两口子待文旭莉果真不错，她的两颊上长了点肉，气色也好了不少。他想起来在芝加哥碰到她，她那时候瘦得像一根豆芽菜，文潘昭一定对她很不好。……
左心房的器官还在尽职尽责地跳着，隔着血肉和骨头，孟津也能感受到它的疲惫。
睡一觉吧
孟津对自己说。
睡一觉再说。
仪器发出尖锐的轰鸣，孟津的意识消散前，听见了病床轮子滚滚滑动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