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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莉 星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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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哥哥：
孟嘉在邮件的第一行写。
我越来越觉得我的同桌有意思了，一开始我只觉得她是个书呆子。她每天都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主意，说话也很有意思。跟她做同桌真是愉快极了。
奇怪的是，她竟然知道我是哥哥的弟弟。那她为什么不像肖菲那样，舔着脸贴上来围着我转呢？她怎么还有胆子嘲笑我呢？
真是一个特别新奇的女孩子。
孟嘉检查了邮件，确定里头一个错别字也没有，点了发送。
“已发送”这一栏里的邮件如果有形体，一定一片一片像雪花一样堆得老高了。
他知道，大西洋对岸，逃去那里的哥哥依然不会回复。
……
初中结束，文旭莉去芝加哥参加文潘昭和林蔓的婚礼。林蔓就是那个房地产老总的女儿，疫情之后，房地产行业大萧条，林蔓的资金链一度断裂。但不知道是不是疫情期间的朝夕相伴贪官文潘昭动了真情，他不顾所有人阻拦，抛售了他在旭丽的股份，换来一大笔钱，替林蔓还了部分债务，基本度过风波。
林蔓的父母拿着美国的绿卡，之前的动荡不怎么涉及他们家在芝加哥的产业。权衡之下，文潘昭申请了签证，和林蔓一起搬到芝加哥。
临出发钱文旭莉去机场送他们，林蔓的肚子已经隆起，不知道装着弟弟还是妹妹。文旭莉小心地问起孩子的性别，却听见文潘昭用一种极其幸福的语气说：
“希望是个女孩，女孩要是长得像妈妈，我们家就有两个大美人。”
十五年前的风穿过爷爷的冷眼和奶奶的大骂割伤了文旭莉的嘴角，机场外面，天高云淡。
“爸爸，你真的卖掉旭丽了吗？”
“卖掉就卖掉了呗，以后有机会重新再创一家。”
……
从疫情结束到初三毕业，文旭莉和父亲一共通过两通电话。一通通知她她有妹妹了。一通通知她买机票去参加婚礼。
十三个小时不过是一个梦的长度，晨昏颠倒，空间压缩，从光怪陆离的梦境抽离之后，文旭莉踏上了芝加哥的土地。
阳光很好，文旭莉在阳光下吃芝加哥披萨。店里的可乐机有二十多种口味，文旭莉一样接了一点混在一起。
“cheers。”
她跟玻璃干杯，恍惚间觉得胡兵会出现在街对面的肯德基店里。道路上有人刚刚领证，一路走，一路洒鲜花。
文旭莉吃饭的地方在郊区，离林蔓父母家不远。但是她突然很不想去敲响那栋有着红色屋顶的小房子的门，她咬咬牙叫了一辆uber，离目的地相反的方向驶去。
草坪，阳光，属于田野的风味逐渐属于被抛在车后的路径。像大片的山排闼着出现在平原的镜头，雄伟的高楼一座挨着一座拔地而起，重峦亦叠嶂。
她在Art Institute of Chicago下车，刚好赶上停止进场前最后十分钟。光线透过巨大的玻璃板在室内自由穿梭，文旭莉走在木质的地板上，听见空心的回响。彩色的穹顶吞咽了灼烧的白日，分解成地面上斑斓的光影。星期日的下午她站在《大碗岛的星期日下午》面前，看见细碎支离的色点，拼凑成完整的画面。
然后她离开星期日，离开这个下午，晚风笼盖芝加哥，脱下西装的男人女人追逐着绚烂的长夜。
她坐在酒吧点了一杯福袋。
老天呐，芹菜的味道在她嘴里绽开。
文旭莉逃跑了。在她独占自己的父亲的梦破碎之后。在草莓味的巧乐兹在手上融化，弄脏了文旭丽的鞋子之后。
那个在斯里兰卡扑打水花的女孩，那个在顶楼餐厅丢出黑丝的女孩，猫咪抓得一团乱的毛线球突然被剪刀几下剪断，她湿着身体逃离回忆的河，再回头，恍惚间看见装着旭丽的楼。
回程的Uber上，她模模糊糊地这样想。
红色屋顶的房子出现在眼前了，文潘昭替她打开车门。
“我们旭莉，要乖啊。”
……
梦里起高楼，梦里楼塌了，文旭丽从梦里惊醒，发现自己在套房外间的沙发上。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青年，支着很长两条腿。
她明白了什么，开始面无表情脱衣服。拖到只剩内衣的时候，她看了孟津一眼，男人神色不改，她便继续解内衣的纽扣。
在扣子解开之前，孟津终于站起来；滚烫的手握住了文旭莉的胳膊，她终于发现自己的胳膊在抖。
孟津倾身，文旭莉不自觉往后退，后背碰到米黄色的墙面，陌生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她终于控制不住地尖叫：
“不要！”
汹涌的泪水从脸上流淌下来。
不要自轻。
不要自贱。
不要让灵魂背叛□□。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孟津停下来，转身走向客厅。
“把衣服穿好，然后出来。”
孟津坐在沙发上，文旭莉颤抖着站在他的面前。桌上放着一瓶没有开过的酒。
“知道怕了？”
文旭莉不说话，脚下的地毯被眼泪浸湿了一大片。她听见青年叹了一口气，递给她桌上的纸巾盒。她接过纸，胡乱地糊上通红的眼睛。
“文旭莉，你什么时候能明白呢？你不是文潘昭的一件物品，不是他可以送出的礼物。”
……
……
“旭莉，你穿上漂亮的裙子，有人会带你去到孟先生那里。你乖乖忍耐一晚上，路边的野花就可以变成花瓶里的百合。”
……
……
文旭莉在孟津面前站着，不合时宜地想起来她和文潘昭在斯里兰卡的旅程。她跟着文潘昭一起去看过宝石的切割。在一条平平无奇的河流里，文旭莉随手捡起几枚颜色好看的石子，放在手心轻轻地把玩。拿回酒店，管家偶然看到，说文旭莉手上的应该是斯里兰卡特产的宝石。
……
……
“旭莉，想办法和孟嘉成为同桌，他心性单纯得多，比孟津好上手。”
……
……
尽管加工费比这几枚石头的价值高出许多，他们还是把石头送去切割。切割师在其貌不扬的石头上创造出无数个平整的小镜面，光线从宝石的冠部进入，在亭部发生全反射 ，最终再回到文旭莉的眼睛。
……
……
“旭莉，你来一趟芝加哥。上次没办完的事情，这次一定要办了。时间不是很够用，你要在孟家换掌权人之前，率先拿下孟津，这样老头子才有可能改变主意。到时候我给你创造机会，你好好把握。”
……
……
文潘昭把宝石拿起来，对着光线打量了一瞬，然后就扔给了文旭莉。
“随便捡的果然很难押中宝，”他这样评价。
……
……
文旭莉漫无目的地乱想着，思绪飘到过去再飘去未来。几声微弱的咳嗽把她拉回了现实。沙发上的青年不再用那种凛冽的视线切割她的勇气了，他现在拿着一只空空如也的杯子，沉默地望着落地窗外。
巨大的落地窗把房间与城市隔成两个世界，高楼一层层向下铺展，依然未熄灭的灯光零散、缓慢地浮在黑暗里，像被遗忘在深海的火种。风从楼宇缝隙穿过，隔着厚玻璃，传来绵长模糊的嗡鸣。
“文潘昭没有说错……”
“他说得对，所以你年轻，你还没有跟人□□，你可以帮他去爬金主的床？”
“……”
“文旭莉，我不需要这个。”
“那你需要什么？”
“你就这样上赶着把自己卖了？”
“……”
孟津放下酒杯站起来，起身的时候扶了沙发靠背一把。他走到文旭莉的面前，再一次蹲下来，以便可以平视她湿漉漉的眼睛。
“我放你走。你不要害怕，也不用试探我。”
“我无处可去……”
“那就回家吧。”
“……文潘昭已经把国内的房子卖掉了。而且即使不是你，也有可能是孟嘉，或者别的什么李先生张先生王先生……比起他们，我宁愿……”
“旭莉。”
孟津打断她。
他没继续说话。他的视线现在移到那瓶威士忌上了，里头的液体让文旭莉想起那枚黄色的宝石，他拿起它，却并不打开。
“你第一次来芝加哥吗？”
文旭莉点点头。
孟津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我带你转转吧。”
孟津显然是一个很了解芝加哥的人，也显然是一个很会玩的人。
他们在密歇根湖旁散步，从林肯公园路过，地铁在头顶呼啸而过。日落之前，孟津带着文旭莉登上芝加哥河的游船，橙子坠入水里，红色的晚霞沉入水底。
“大多数来芝加哥旅游的人并不知道，芝加哥河不是一条顺流而下的河。”青年慢慢地翻译着导览员的介绍，“它是一条被人为改道、逆转而上的城市河流。”
“很辛苦的一条河啊。”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在穿过又一座桥梁的时候发出感慨。
一直有电话打进他的手机，他一个也没接听。城市的灯球正在升向建筑的顶端，风城的风呼呼地吹拂过他的身体，文旭莉注意到身边的青年拉了拉外衣。
“孟嘉和我说起过你，她说你很有意思，胆子很大。”
“……”
“你有看过他的邮件？”
这次反而是孟津噎住了。
他给她买了小蛋糕，带她去了厚底的披萨店，问她想不想吃芝加哥的全聚德，要不要周三晚上去navy puer看烟花。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你会在离夜幕最近的地方，看到属于夜晚的花朵。”
他们一起登上海军码头的摩天轮，五颜六色的烟花一起冲向天空，组合成空中一棵开满花的树，深邃的湖水倒映着夸张而割裂的颜色，浑圆的世界被切成两半。
一面平静。
一面舞爪张牙。
“不要管文潘昭了，”在喧哗与嘈杂里，孟津的声音轻得就像一声叹息，“旭莉啊，去过你自己的生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