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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嘘 小提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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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生日，文旭莉收到了一件来自唐老师的礼物。唐老师按响了她家的门铃，冲前来开门的文旭莉眨眨眼睛：“喜欢吗？严莉莉的小提琴。”
在文旭莉的床头柜里，有几张《巴啦啦小魔仙》的小卡。美琪美雪的脸都被涂成一团，小蓝那张更是早早被冲进了马桶，现在已经找不到了。
只有严莉莉那张完好无损。
文旭莉摸了摸严莉莉，严莉莉举着小提琴，窗外一片绛紫色的天空。
她请唐老师走进家门，恍惚间觉得是小月走进了严莉莉的家门。杀马特造型的女巫走进了一个劲劲的女孩子的心房，给了她强大的力量。
三十分钟以前，文旭莉还在高级酒店的包房坐着，父亲还有一群她不怎么认得的亲戚围成一桌，高举着白酒杯说祝她生日快乐。
也是在这顿饭上，文旭莉后知后觉地认识到能散发出那种让人忘记忧虑的味道的东西不一定是香槟，也有可能是矿泉水。
没有人给她唱生日快乐歌，饭桌上也没有草莓生日蛋糕。表妹说了一句想吃黄金馒头，父亲就叫来了包房服务员。
桌上是各种各样的海鲜，表叔给她夹了一只虾，她摆摆手。
“表叔，我不吃这个。”
“你别管她。”
大人们依然举杯，走了一轮又一轮。文旭莉跟着父亲敬酒，觉得脸都笑烂了，肚子还空空的没个着落。
一顿饭结束，父亲带头转二场。他开着车把文旭莉送到小区楼下，等到文旭莉上楼，大G已经亮着车灯跑出去好远了。爷爷奶奶都不在家，文旭莉看着黑黢黢一片的屋子，一时间什么也不想做。
她没有开灯，就这么背着书包挪到了沙发上。客厅的窗帘没有拉，她看向外面，群星闪烁，像一个奇迹发生的夜晚。
唐老师就是在这个时候敲响了房门。她今晚很漂亮，烫了头发，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毛呢连衣裙。
文旭莉开了灯，找出拖鞋请唐老师进屋坐下，张罗着要给她倒杯水，唐老师却说借用一下她家里的厨房。池子里有已经解冻的排骨，唐老师穿上围裙，打开抽油烟机，开始熬糖。
糖醋的香味慢慢从厨房里飘起来，钻进站在厨房门口的文旭莉鼻子里。文旭莉觉得魔法好像在什么地方悄然发生着，作为生日礼物敲响了她的家门。
一份糖醋排骨，一份青菜，一个草莓蛋糕，一架小提琴。
文旭莉戳了戳蛋糕上的草莓熊，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蜡烛。
“唐老师，”文旭莉梦呓般的开口，“你当我的妈妈好不好？”
……
元旦快到了，橱窗里添很多漂亮衣服，还摆出了各种各样的装饰物。
文旭莉不关心衣服，但很喜欢橱窗里的小鹿。她走过去，鼻尖贴在玻璃上，呼出的白气变成一块模糊的雾。
就在这时，她意外地从玻璃的反光里看见，自己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矮胖矮胖的大叔。
她有点害怕，拽紧书包带子，快步往家走，却看到那大叔也跟了上来。
商场和家之间，要穿过一条灯光昏暗的巷道，文旭莉的头顶冒出了汗水，她舔舔嘴唇，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那大叔贴上来了，一只手放到文旭莉的胳膊上，文旭莉正准备撞开她，突然听见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在干什么！你要对我女儿做什么！”
是唐老师，她走过来牵起文旭莉的手。
“我报警了，你最好马上滚开。”
唐老师牵着文旭莉往前走，她的手掌很温暖，很有力，用力地把文旭莉颤抖的手指包在里面。文旭莉第一次见唐老师发那样大的火，她大力拍响文旭莉的家门，指着她爷爷奶奶的鼻子破口大骂：
“这么小的孩子，为什么连个接送的人都没有！”
奶奶的表情和吃了一万只蟑螂一样难看。
晚上，文旭莉在床上翻来翻去睡不着。她有点隐隐地高兴：
“唐老师说‘我的女儿’耶！”
她甚至在幻想，唐老师有没有可能是自己素未谋面的妈妈，以师生的方式来到她身边，像个侠女一样为受到冷眼的女儿出头。
文旭莉越想越兴奋，甚至已经开始想象自己跟着唐老师跑路，住进她的家里，从此再也不用跟爷爷奶奶大眼瞪小眼的场景。
她彻底没有睡意了，干脆爬起来写演讲稿。稿子的开头是这样的：
同学们，你们知道从一一直加到一百等于多少吗？
……
“文旭莉，你知道从一一直加到一百等于多少吗？”
话音跌进久远的夏日，跌进斯里兰卡那方蓝盈盈的泳池里。三年前，她一面抓着池沿，努力想让身子浮在水面上；一面掰着手指计算一大堆庞杂的数字。
父亲平日里难得陪她，暑假的开头却忽然说订好了斯里兰卡的酒店，问她愿不愿意一同去。
没有乱七八糟的女友一道，他们父女两个整日窝在酒店里，睡到日头高高升起，中午去吃长长的自助餐桌，偶尔跟着酒店里的活动上一节慢悠悠的瑜伽课。文旭莉还记得斯里兰卡的冰淇淋，那特殊的香料香气牢牢埋进记忆深处，长成一棵枝叶安静的肉桂树。
父亲带她去游泳池玩。在教练教第一次下水的她怎么蹬蛙泳腿的时候，他说：
“我考考你。”
文旭莉很兴奋，尽管此时她正在水花中间挣扎。
“从一加到一百等于多少？”
文旭莉想得很认真。
她把所有的整数挑出来加到一起，然后看着散了一地的数字发愁。
一加二，三加三。
可怜的文旭莉还不知道等差数列这种东西。
父亲回来，文旭莉老老实实跟他说，加到三十九了。
父亲有点生气，文旭莉只能更加卖力的收翻蹬夹，试图掩饰住自己计算得太慢的尴尬。
“把你的手给我放开，抓着岸沿不放学什么游泳？”
教练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但他的口音太重，父亲显然没听明白。
一大串泡泡浮上来，大片的水花溅开了去。
文旭莉在父亲的指挥下扑腾了几下，最后无可奈何地向水底沉去。
教练把她捞起来，等她缓过气来，父亲已经回房间去了。
文旭莉在水里流眼泪。
她问自己：
文旭莉，你为什么不可以变得更聪明一点呢？
你为什么不变成一个宇宙无敌聪明的小孩呢？
“吱——”
推门声打断了回忆。父亲回来了，文旭莉像一条滑鱼一样溜回自己被窝里躺好。
父亲推开门，却没有直接走到文旭莉的床边。他点了一支烟，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门又关上了，文旭莉隐约听见了父亲与爷爷奶奶的争吵声。
她听见父亲问他们：
“为什么一直跟我说有人接送文旭莉？怎么，就这么不待见她，就因为是个女孩，巴不得要人贩子把她拐走吗？”
……
第二天早上，涂梓给了文旭莉一个熊抱。
她顺时针围绕文旭莉转了一圈，又逆时针转了一圈，发现她没有缺胳膊少腿，终于长吁一口气。
“你为什么知道？”
“昨天晚上唐老师给我妈讲的。”
“你妈认识唐老师？”
“哦，他们小时候是邻居啦。之前唐老师小孩生病，我妈还帮忙凑了医药费呢。”
文旭莉“哦”了一声，心里却有点空空的。涂梓没注意她的神色，背过身抓起自己的书包，哗啦啦往桌上倒了一大堆零食，很大方地全部推到文旭莉桌子上。
顶着班长虚衔的郑崖就假借巡逻，正好目睹了这一幕。自认为有前后桌交情的涂梓冲他挤眉弄眼，但郑崖还是出人意料地搜刮走了文旭莉桌上的零食。
“好啦好啦，不给你俩扣分不就行了？”
涂梓冲他做鬼脸。
打闹间，文旭莉注意到罗苗的桌子上有口红涂抹的字迹，她趁乱偷走一张涂梓的湿纸巾，不动声色地递给顶着狗啃一样的短发的罗苗。
“我不白拿好吧，都不白拿。”
涂梓很快原谅了郑崖早上假公济私的行为，因为大课间的时候他掏了一副扑克牌出来。
“我们仨一人拿一点零食作为本钱，到时候全凭实力，看谁赢得多。”郑崖大方地贡献出今天早上收走的全部战利品，文旭莉和涂梓相视一笑，欣然答应。他们仨一边斗地主，一边有一嘴没一嘴地聊天。
“三带一——你知道吗，周元找杨奇煜表白了。”
“只是杨帅哥居然没答应，”涂梓咂咂嘴，一边甩出三个K，“可怜我磕的cp。”
“你磕他们干啥呀？”
“要不起——俊男靓女，185体育生和舞蹈生，你不觉得很有化学反应吗？
郑崖扶额。
有人围过来看战局，杨奇煜过来给马上要把零食全部输回给两个女生的郑崖出谋划策，两个臭皮匠凑一块的结果是输得更加惨烈。
“文旭莉她会算牌！”
郑崖鬼哭狼嚎。
“哎我说文旭莉，我根本想象不出来如果有一天你恋爱了会是什么样子。你有心动男嘉宾吗？”
涂梓还在继续刚刚的话题。
有人开始下注，赌大课间二十分钟里郑崖一共能输几次。
赢到第五把的时候，文旭莉把理好的牌塞进旁边观战的罗苗手里。
“你打两把，我出去上厕所。”
她低着头七拐八拐，走到了负一楼。厕所里空空荡荡，文旭莉伸出手指敲了敲第一个隔间的门。
门开了，里面的人让文旭莉进去。在厕所隔间里，周元递过来一个手机，相册最后一张照片是一叠巴啦啦小魔仙的小卡。
“真够幼稚的啊，多大的人了还收集这种东西。”
“这是杨奇煜的抽屉吧。”
“我一开始也以为这小卡是他自己买来玩的，威胁他说如果不跟我谈恋爱，就把他幼稚的这一面曝光。结果，你猜怎么着？他情急之下什么都说了，说这是给你买的生日礼物。”周元揪住文旭莉的毛衣，“凭什么，杨奇煜眼睛是瞎的吗？班花主动追他他不理，反倒去讨好你这种犟种丑八怪？”
“凭丑八怪有个好脑子。”文旭莉把早上在课桌里发现的字条扔进垃圾桶里。“有事直接冲我来，别去罗苗桌子上写写又画画的。”
周元轻蔑地笑了：“罗苗那种人，能够有一张被mac限量款画过的桌子是她的荣幸。”
“有本事你拿香奈儿口红去画。”
“你！”周元扬起手。
巴掌落下之前，文旭莉率先把鞋印留在了周元的脸上。
“我要给所有人讲你的秘密！”周元捂着脸尖叫。
“你试试看，这件事捅出去之后，是嘲笑我的人多，还是巴巴地凑上来给我送动画周边的人多。”文旭莉慢条斯理打开隔间的锁，“你为什么不约在这个旮旯角落的厕所？不就是担心被人做实带手机和霸凌同学吗？只是学校会不会处分你我不清楚，但是学校肯定不会处分我，毕竟还要指望着我在全区统考里给学校争第一。”
文旭莉回到座位坐下的时候，上课铃刚刚响起来。涂梓已经帮她把战利品都藏进抽屉里了，她想了想，下课之后，抓了一把放在罗苗桌上。
郑崖的爪子蠢蠢欲动。
涂梓一本书给他拍回了原位。
晚上回到家里，杨奇煜难得主动地发来一个猫猫认错的表情包。文旭莉晾了他好一会儿，睡觉前才回：
“你去请罗苗吃一个星期午饭。”
“别人会误会的啊！”杨奇煜秒回。
“关我什么事。”
今夜父亲不在家，她从衣柜里拿出那架小提琴，大摇大摆穿着睡衣走到爷爷奶奶房间门口开始锯木头。
没过一会儿，门背后就传来了老太太破口大骂的声音，然后是下床的动静，然后是朝门走来的脚步声。
在门被打开之前，文旭莉得意洋洋回到自己的被窝里。
一夜好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