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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蓄 黎明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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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请闭眼。狼人请睁眼。”
文旭莉是全班狼人杀玩得最好的小孩。
唐老师从窗子探进头的时候，刚好看到一群小孩乖乖蒙着眼睛，等着法官发号指令。
“下一轮带我一个呗。”
坐在桌子上的涂梓挪了挪，给唐老师留出一个空位。唐老师也不矫情，屁股一撅坐到她旁边。郑崖凑过来，贴着耳朵告诉她身份。临了，还不忘问一句：
“老师，你知道规则吗？”
“得了吧，我玩这个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待着呢。”
唐老师是狼，手从眼睛上拿下来的时候，她莫名其妙冲文旭莉笑了一下。
一直张着指缝偷看的文旭莉抖了一个机灵，做贼心虚地把眼睛闭上了。
“我说文旭莉，你这局投狼怎么一点底气也没有啊？”
“我才不告诉你。”
正好上课铃响了，唐老师从桌子上溜下来，粗暴地扯了扯套裙的边缘，往讲台上走去了。
“顺道有一个消息转告大家，市里要组织数学家故事演讲比赛，感兴趣的小东西找课代表报名。”
“这比赛你去不？”涂梓正把一块糖放到文旭莉手上。
“当然。”
文旭莉前几天的机器人大赛颗粒无收。
说起来跟“错误”有点关系。她临走之前联系上了文旭莉父亲。他们打了一通很长的电话，“错误”说：
“你的女儿很聪明，一天天一门心思往那个机房钻。但你搞清楚，你的女儿能不能吃得下来走这条路的苦。理科方面，女孩子哪里比得过男孩子呢？换句话说，为什么不能让你女儿走条好走点的路呢？”
文旭莉很难理解大忙人父亲怎么会因为一通电话杀到学校来，更难理解大忙人父亲为什么一定要把她拎走。
“这比赛如果拿奖了，能直接去八湖中学的竞赛班呢！”她难得好声好气地解释。
“竞赛竞赛，我又不是没学过计算机，你真以为你比得过那些怪物一样的男生？我看你折腾这个东西，这种过家家的小玩意也好意思拿出来，你不如把心思放到学习上。”
文旭莉气急，把之前调好的数据全部删除干净，再把父亲推到电脑面前：
“来，你行，你有本事就把参数调好，让这个机器人不跑出跑道也不原地旋转，笔直走向终点。”
文父一脚踢开了机器人。
“文旭莉，你就是这样一个不管不顾的性子，我看你也没多喜欢机器人，调好的参数也可以随便删，对什么都不负责任心。你这样的人还想走竞赛，我看是痴心妄想。”他的语调平平，听不出怒气，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走了，你如果今天还想回家就跟上。”
文旭莉咬咬牙，眼泪一团含在眼睛里。
她跟着他走了。
信息老师看着走在前面的男人骂骂咧咧：
“白痴，明天的场地灯光什么都不一样，本来就要重调参数。你以为一个数据可以一直用吗……”
那一脚让机器人的探测器还是什么东西出了点问题，不管文旭莉怎么调整，第二天的赛场上，机器人还是笔直地驶出了跑道。
信息老师陪她一块看着其他选手比试，倒也没有几个机器人走到终点，但文旭莉的拳头还是握紧了。喇叭宣布着每个人的得分，文旭莉不想听，扔下机器人和电脑走出去。
“走啊，老师请你吃饭。”
“可是……”
“可是今天是星期四呀！”
信息老师挤挤眼睛。
“还是说你想回去上数学课？现在要是回学校，你可得去上上午的最后一节课。”
“我们换老师了。‘错误’走了，就是临走前还咬我一口。”
“别管她了，我们去吃好的。”
两个人在闹哄哄的肯德基干杯。
“Cheers！”
“可是老师，我们在庆祝什么？”
“庆祝‘错误’终于滚蛋了。”
“可你上次不是说‘错误’去别的学校当教导主任了吗？”
“那关我什么事，反正不是管我的。”
“你能不能努把力，也弄个教导主任当当？”
“我又没有校长老公。”
两人无话。
最后一块鸡米花被信息老师眼疾手快丢进自己嘴里，趁着他嘴里有东西，文旭莉斟酌了一下，还是问出来口：
“如果你是校长，人家是不是就不会踹开你了？”
“嗯？”信息老师大口嚼着，仿佛他嘴里的不是鸡米花，而是吮指鸡，“……什么如果不如果的？”
“胡兵！你不要这么一天天吊儿郎当的！”
三年以前，新离不久的信息老师去找“错误”复合。
那时“错误”还不像现在一样讨厌。她脱下了zara连衣裙，穿上了小香风。
“我们读书的时候一起看的盖茨比，你还有印象吧？我后来看切片，看到了一条弹幕，我觉得很有意思。”
胡兵后来把这件事当八卦给文旭莉讲了，文旭莉记着这件事，信息老师的形象逐渐和竞赛保送T大的年轻大学生重合在一起，他有很多的热情，有很多的激情，他知道怎么用Python画出一颗砰砰跳动的粉色心脏。
但他不知道怎么说敬酒词，不知道怎么给领导送礼物，不知道怎么才能赚到足够多的钱，带着女友昂首挺胸走进香奈儿的成衣店。
很多年之后，文旭莉坐在书桌前面写论文，手机里放着Young and Beautiful。从手机搜索栏找到这首歌点进去时，她无意间看到了很多年前“错误”看到的弹幕：
她想当市长夫人，市长是谁无所谓。
……
父亲的女友不知道怎么知道了自己的对象原来还有个女儿，硬要和文旭莉见一面。他们在A城市中心最高楼的餐厅订了座位，文旭莉表现得很乖巧，收拾好了头顶的鸡窝，扎好了辫子，穿着漂亮的小裙子，规规矩矩地坐在这对情侣面前。
“姐姐好。”文旭莉眨了眨眼睛。
父亲的女友很高兴，自告奋勇给文旭莉切牛排。父亲给三个人都点了香槟，他们在城市灯火的集聚处干杯。
“文旭莉，少看点电视剧，香槟杯哪里是你这样拿的？”
“可是没有人教我呀！”文旭莉再次眨了眨眼睛。
“你真是的，好好跟人家小孩说话不可以吗？来——姐姐教你——”
“姐姐你人真好，”文旭莉笑眯眯地调整了下手指的位置，“比上一个姐姐好多了。”
“文旭莉！”
两个大人的脸都抽了抽，听文旭莉又说：
“我给你带礼物了姐姐！”
她很认真地在书包里翻来翻去，父亲的脸色刚刚好了一点，就看着文旭莉像展示什么珍宝一样，捧出了一条黑色的丝袜。
女人走出餐厅的瞬间，文旭莉脸上挨了狠狠一巴掌。
父亲追女友去了，文旭莉终于收起来脸上堆着的笑。她慢条斯理地切着自己盘子里剩下的牛排，狠狠地咀嚼着嘴里的芦笙，尽管这样会让那一巴掌的痛感更加明显。她拿过来桌子上的三个香槟杯，把里面的液体全部倒进盘子里，再从书包里摸出来一小瓶可乐。
“Cheers。”
她左手的杯子、右手的杯子以及桌上的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盘子被撤下去了，甜品被送上来。草莓蛋糕的造型很别致，文旭莉优雅地拿起来勺子，把蛋糕顶上的慕斯一点一点压扁、压实。她托着下巴，用勺子把压扁的慕斯切成一个爱心的形状。
父亲好像没有回来的打算，文旭莉站起来，解下餐巾，留下了一个漂亮的钱包，里面有她所有的压岁钱。从开始走亲戚拜年开始，文旭莉就没动过这个小包里的红票子。
她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也没有什么花钱的癖好。
没有什么见识的奶奶说，钱是用来买让自己高兴的东西的。
可是什么东西能让文旭莉高兴呢？
杨奇煜的吻吗？
她又想起来那几个穿JK的女生，有点摸不清楚杨奇煜的态度。杨奇煜好像没有告诉其他人他们之间关系的计划，文旭莉又不希望事情闹得很难看。她随心所欲惯了，唯独在处理和杨奇煜的感情的时候有些小心翼翼。她不是很喜欢这种缩手缩脚的被动感觉，却又难得地想呵护一点什么东西。
刚刚吃下去的牛排在胃里翻滚，文旭莉感到恶心。父亲并不经常带她吃这样高级的餐厅，家里爷爷奶奶炖的海带汤总是散发出一种难言的臭味，让她想起来雨天的下水道。
文旭莉有时候很像一只张牙舞爪的老鼠，沿着地下的腐烂和潮湿，爬到了城市中央。
她从餐厅出来，在黎明河旁的长椅上坐下了。黎明河是一条人工造的河，低眉顺眼地穿过这个最繁华的城市的中心，吞咽着人们各式各样的欲望。
她坐在那里，眯着眼睛在河里找自己的影子。提着路易威登的路人有说有笑地倒映在河水里，文旭莉打量着他们所有人，却读不懂他们脸上的表情。
她捏捏自己的脸，捏出一个笑。
太难看了，她松开手。
这张脸上唯一算得上不丑的眼睛眨了眨，孩童应该有的天真便褪色了。文旭莉和自己对望着，看见了无穷的疲惫。
终于还是有人注意到了她。准确的说，一个男孩摸到她的长椅上坐下了，一对夫妇模样的人跟在后面。
文旭莉不是很高兴，这条路上长椅这么多，为什么一定要挑一张有人的坐。
“喂……”
她本意是要赶走那男孩的，却看到了那男孩以一种别扭的姿势折着身子垂着头。
她意识到男孩好像不大舒服，奇怪到是那对夫妇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漠然地站在一边，看着淙淙的河水。
“喂，你们儿子生病了哎，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文旭莉大声地质问道，那两人却没分来一个眼神。
她突然觉得心里什么地方疼了一下，站起身来，走到男孩面前蹲下。扑面而来的是浓厚的酒气，文旭莉闭着气看见了他过分苍白的脸色，看见了一双空洞的眼睛——她几乎要以为她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你还好吗？”
文旭莉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么轻柔的声音。
男孩抬起头，奇怪的是，他的额头明明满是冷汗，他却没有露出半分痛色。他很意外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女孩，小小的，站着跟坐着的他一样高。
然后他就笑了。
文旭莉在心里骂这个人神经。
她坐回自己那半边长椅。
河流里，人的倒影依然穿梭不止，文旭莉发了一会儿呆，想起来奶奶照顾生病的爷爷的时候，总喜欢东拉西扯点什么转移爷爷的注意力，好让他没那么难受。
于是她问那男孩：
“嘿，我知道一个特别有趣的心理测试，你想试试吗？”
男孩有点意外，但还是点点头。
“你的面前有两条路，一条通往森林，一条通往草原，你选一条。”
“草原。”
“路上出现了一只动物，你认为是什么动物？”
“鲸。”
“拜托，你有点常识好不好，路上怎么会出现鲸呢？”
“那你觉得是什么？”
“我不告诉你！是我测你好不好喂！”
“那随便喽，什么都可以。”
“真没意思。”
文旭莉不再跟他说话。
过了一会儿，文旭莉又问：
“香槟很贵的耶，你喝了多少？”
“香槟？”
“别骗我啦，你身上明明就是香槟的味道。”
男孩子笑了一下。
“好吧，你说是就是吧。”
“你为什么喝这么多香槟呢？是因为你找到女朋友了吗？”
男孩哈哈大笑，笑得浑身都在有些颤抖，他摸了摸文旭莉的头：
“你才多大，怎么说的都是这么奇怪的话？”
“文旭莉？”
有人叫她的名字，文旭莉回头，意外地看到了唐老师。
“走吧，我送你回家。”
文旭莉不知道唐老师为什么这么恰好地出现在这里，不知道唐老师为什么能在浮华迷眼的地方找到长椅旁的她。
她跟着她走了，坐上了她的车，灯光倒退，河水逆流，歌单里的歌放完之前，文旭莉跨进了家门口。
唐老师隐没在地下车库里。文旭莉站在电梯面前等了等，听见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
文旭莉很喜欢唐老师，唐老师上课很有意思，总是带着他们思考一些从前没有想过的问题。
每天，唐老师都在黑板上写一道脑洞题。文旭莉总是想当第一个解出来答案的人。
有天上午，文旭莉兴冲冲去找唐老师对脑洞题答案，发现唐老师在吃一个很漂亮的草莓蛋糕。
“旭莉？来，过来。你想吃蛋糕吗？”
文旭莉点点头。
“那你就在这里吃，吃完记得把嘴上的奶油擦干净。”
文旭莉舀了一小勺送进嘴里。
“比赛准备讲什么？”
“高斯？”
“为什么想讲高斯？”
文旭莉没回答，眼睛瞟到唐老师桌上一本高中的语文书。
“唐老师，你不是教数学的吗？为什么会有语文书呀？”
“这是我女儿的旧书，我闲来无事，翻出来看着玩。”
教材摊开，书上是《将进酒》。唐老师给文旭莉找了一张椅子让她坐下，然后用手指着诗行，一句一句轻轻吟诵起来。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旭莉啊，你见过黄河吗？”
文旭莉摇了摇头。
唐老师往后靠了靠。她的眼睛看向了不存在的虚空，好像那里有一幅正在徐徐织出的图景。
“你看，即使是李白，也会有惆怅的时候，黄河之水不复回，时间呐，同样不可以回头，诗仙也恐迟暮，你说悲哀不悲哀呢？”
“世人都说诗仙豪迈，旭莉啊，可是世人会看见豪迈里藏着的悲哀吗？”
“诗人的悲哀是伟大的悲哀吗？凡人的悲哀是渺小的悲哀吗？伟大的悲哀和渺小的悲哀内容上有区别吗？伟大的悲哀一定比渺小的悲哀重要吗？”
文旭莉感觉怪怪的，她想反驳，却又不知道怎么反驳，突然见唐老师招了招手，她当下了然，把椅子放回原处，慢慢退出了办公室。
她一边走，一边回想着那首诗，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唐老师的话从后面追上来：
“如果某一天你需要，把我当成你的妈妈，告诉我你的悲哀，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