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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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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十五岁的文旭莉撕咬着手里一只正在融化的草莓巧乐兹，盘着腿半躺在沙发上，电视里正在播放《巴啦啦小魔仙》。自从小时候切电视频道的看电视模式被优酷这样的app取代，文旭莉已经很久没有再看动画片。
时代飞快地变化着，社交媒体里像豌豆射手一样疯狂喷射点新词汇让她觉得自己有点像原始人。桌上的花已经谢了，摸起来发出沙沙的响声，文旭莉抓起它，起身，下楼，芝加哥的秋风正在小区里宣泄着它的狂暴，逼迫着路上的人纷纷带上了卫衣的帽子。
文旭莉的十五岁，父亲再婚，文旭莉跟着他住进了后妈的家。襁褓里的妹妹皱皱的，小小的，高兴就笑，不高兴就哭，哭得很响很响。
文旭莉借口扔花，转身出了家门。摇晃的床腿，昏暗的灯光，浴室的水声，关闭的门锁……文旭莉的想象力疯狂地蔓生，让她感到一阵阵反胃。上午看的绿色软件小说里浮动着同样隐晦却引人遐想的词句，打开手机把它们从书架里拖出去，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不受控制的情绪一起打扫干净一样。通讯录置顶是一个熟悉的名字，她想了想，还是先发了条短信过去：
“你方便接电话吗？”
几乎是消息送达的瞬间，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文旭莉却没有着急按下接听键，她拢了拢衣服，离开了垃圾桶，找了处避风的墙角蹲下。
“我后天回来。我看好了一家咖啡馆，请我吃小蛋糕呗。”
她的语调又平又稳，只有风的舌头尝到了她的眼泪。
结束电话，删除记录，上楼，推门，说一声“我回来啦”。
后妈正抱着妹妹坐在沙发上，父亲冲文旭莉招手：
“回来得正好，帮我们拍个照呗！”
后妈也笑着：
“你拍照技术好，拍出来肯定好看。”
文旭莉花了一点时间理解“我们”是什么意思，然后回屋子取出了相机。
“三——二——一——”
快门按动，镜头里的一家人相依偎。
后来家里每每来客人，客人夸这墙上的全家福拍得好看，父亲都会很高兴地介绍：
“我大女儿拍的。”
被夸的大女儿文旭莉一个人住在北京。
……
文旭莉出生的时候，也是这样裹在被子里，软软的，小小的，像一颗娇嫩的花苞。
那扇通向人类世界的大门打开之前，她听到了很多人的期盼。一个沙哑的声音说：
“肯定是个小子，这肚子就是小子的形状。”
文旭莉不知道“小子”是什么意思，她在温暖的海水里舒服地躺着，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光明。医院的白炽灯很耀眼啊，让一双刚刚睁开的眼睛又飞快地闭上。她抽了抽鼻子，很响亮地哭出来，像春天的第一支号角。
有人围过来，有人凑上前，一阵轻得像风的叹息拂过文旭莉小小的身体，然后，她听见了离去的脚步的声音。
后来，父亲说，奶奶和外婆大吵一架，奶奶指着母亲的鼻子，说下一次必须给她生个大胖小子。
后来，父亲说，金色的字变成银色的，结婚证变成了离婚证，同床共枕的伴侣各走各路。
二
“文旭莉！文旭莉！你想什么呢！”
有人结结实实弹了她的脑门。
“我走神了，抱歉。”文旭莉搅了搅杯子里的卡布奇诺，对面伸过来一只装着蛋糕的勺子。
“你从前都不搞这些腻歪的恶心动作——”，她嫌弃地推开这只试图喂食的手，“比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准备破一下PB吧。”杨奇煜笑嘻嘻地赖在椅子上，很没个正型的样子。”
“你最好是。”
“小爷拿奖了就请你吃饭呗。”
“吃上次我们一起吃的那家粤菜？我记得水晶虾饺很好吃。”
“好呀。”
文晓旭和杨奇煜恋情长跑了七年，仗着家里人不管，大摇大摆从小学拉手到中学。虽然从初中开始，两个人就不再是同学，被收走手机关在宿舍里，难得见面。
“你还记得你当时怎么跟我表白的吗？”
“丢人就到家了，完全小学鸡。”
小学生杨奇煜义正严辞地问小学生文晓旭：
“如果有一天我结婚了，你希望以什么角色出现？”
“伴娘？”
“再想。”
“爸爸？”
“滚蛋。好好想。”
“吃席的。”
“笨。怎么就不是新娘呢？”
“你希望我当你的新娘吗？”
“你不愿意吗？”
“我们这样算早恋吗？”
“是不是很酷？”
文晓莉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时间过得真快啊，”杨奇煜把玩着自己的手指，“我要过生日了，你送我什么礼物？”
“没想好。”
“怎么可以没想好呢？”杨奇煜作势要锤文晓莉的头，却反倒挨了文晓莉一拳。
“到时候再说呗？你别猴急，我请你吃饭怎么样？”
杨奇煜有点欲哭无泪：“你这人怎么老吃饭吃饭的？”
“人是铁饭是钢嘛。”
两人告别的时候，文旭莉提议拍张合照。杨奇煜没答应，他从来不答应和文晓莉拍合照。体育生的圈子里有女友颜值鄙视链，文旭莉知道这一点，没强求，目送着杨奇煜飞快地消失在了长街的拐角。杨奇煜从来这样，不会放慢脚步，不会在告别的时候回头。她想起来他跑步的时候的样子，想起来他带着腰上站上领奖台的时候臭屁的神情。杨奇煜又高又瘦，皮肤很白，很像光天化日下一道混进人间的影子。
文旭莉打开手机，上面是朋友几天前发来的消息。
朋友说，杨奇煜在初中和不同的女生聊天，打趣，用一些很越界的字眼，在一些很浪漫的地方约会。从他们会一起出现在商场，出现在电影院，出现在400块钱一晚的酒店，出现在漂亮的餐厅。他们肆无忌惮地享受着情侣之间的甜蜜。
文旭莉摸出一张纸巾，狠狠地擦了擦自己的嘴巴，抹干净了上面的草莓奶油。橱窗的玻璃里透出来一张阴沉的脸，这张脸并不漂亮，也不带任何表情，如果吃了海鲜，这张脸上还会冒出很多疙瘩。
文旭莉从来没有和杨奇煜吃过粤菜。
海鲜过敏的文旭莉从来不吃水晶虾饺。
文旭莉站在路边给杨奇煜发消息：
“给我钱，不然我去你们学校论坛曝光你。”
“文旭莉，你什么眼光啊？”听故事的人笑眯眯地问他。
她怂了怂肩膀。
回忆的尾巴拖得老长。
三
小学。
北方深秋的风硬邦邦的。
一早起来，整座小城就浸在干凉的寒气里。风掠过学校一排排白杨树，光秃秃的枝桠互相摩擦，发出细碎沙哑的声响。枯叶被卷得满地跑，贴着水泥地面沙沙滑行，撞在墙根、台阶、窗沿，停一瞬，又被吹远。教学楼外墙被秋日晒得发白，空气通透得发脆，天极高，极蓝，干净得没有一丝云。
教室里还没来暖气，四壁透着微凉。窗玻璃被风吹得微微震，缝隙里不断钻进细细的冷风，刮得桌角的作业本边角轻轻翻卷。
文旭莉的脚在桌下轻轻蹭着凉冰冰的桌腿，怎么坐都不踏实。她听着教室里的动静，眼睛一直盯着空荡荡的走廊。
同桌悄悄侧过头，用气声抵她：“老师又迟到。”
“她哪次不这样。”
“今天放学又走不了了。”
“我几天没去机房了，烦。”
高跟鞋的声音答答地靠近，闷重地磕在水磨石地面上。文旭莉偷笑着捅同桌的胳膊：
“达达的马蹄是个美丽的错误——这个学校的错误来了。”
“错误”推门进来，衣襟带着外头的凉风气。她将书本往讲台上一放，直接翻页讲课。
一堂课听得文旭莉百无聊赖，终于在“错误”密密麻麻写了一黑板板书之后，趴在桌上嘟囔：
“哪里需要这么麻烦！”
粉笔子弹一样精准地打到文旭莉的鼻子上。
“不想听奥数题就滚出去！”
“可是老师，这题明明只需要几步就能做出来……我有更好的办法，如果…….”
同桌凑过来看文旭莉本子上的演算过程，喜提一个新的粉笔头。
“错误”终于还是没让文旭莉讲完她的思路，她一边让文旭莉站起来，一边自顾自继续算黑板上没算完的式子，粉笔用力划过最终的数字。文旭莉打量着她身上那件咖啡色的袍子，想起来她和校长婚姻的传言，好奇上面会不会像书里写的那样爬满虱子。
“可是老师，”同桌怯怯地开口，“答案不是这个数啊？”
“当然不是这个数，她第二步就算错了。”
文旭莉没有压着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叫最后一排的人也能听见。此时她重心前移，正懒洋洋靠在桌沿上，以便让两条腿省点力气。
在台下同学的嘀咕里，面色铁青的“错误”拿板擦擦掉了第二行，紧接着又涂涂改改几乎后面的每一行。她长长的指甲碰到黑板，发出难听的摩擦声。
……
文旭莉的同桌叫涂梓，人如其名，长得很像一只兔子。两人坐到一块不久，一拍即合，文旭莉给涂梓抄作业，涂梓给文旭莉带零食，都觉得自己赚大发了。
稳定的贸易之上建立起来稳定的友谊，两个人偷偷摸摸去厕所分吃完一包干脆面，一边用袖子擦干净嘴巴，一边打打闹闹往教室走。
后桌的郑崖正在剪罗苗的头发。罗苗长得很高，此时却温顺得像头犁地的牛，头发乱糟糟地披散在肩膀上，像枯黄的野草，久不经阳光的照料。
文旭莉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是郑崖一看到她过来，就很高兴地挥挥手打招呼。文旭莉抿抿嘴巴，也挥了挥手。
“给我看看你说的那个思路呗。”郑崖拍了拍文旭莉的肩膀。
“老规矩，一根玉米肠。”
草稿纸从桌面上传过去，报偿从桌子底下伸过来，文旭莉管涂梓要来剪刀，很义气地分了她一半玉米肠。
“咔擦。”
剪刀的声音突然让文旭莉想起来罗苗头上的头发，她一边找餐巾纸，一边觉得嘴里的玉米肠有点咸得过分了。
下次再说，下次一定。文旭莉这样想。
……
好不容易熬过了课表上的最后一节课，放学铃轰然炸响，整栋教学楼瞬间沸腾。各班学生背着书包涌出楼道，喧闹声、追跑声、喊叫声叠在一起，顺着楼道泄出教学楼。
“错误”提前一分钟走进了教室，科学老师看了她一眼，识趣地那好课本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今天数学课纪律不好，你们所有人都给我留下来，我们班推迟放学。”
文旭莉立刻举手，腰背挺得笔直。
“老师，我不行，我有机器人集训。”
“全班都留，凭啥你特殊？”
“我下个月要比赛了。”
“关我什么事，我们班不准搞特殊。”
文旭莉这天真的没走成，信息老师胡兵来班里找她，也被“错误”关在门外。不得不掏出作业本打发时光的文旭莉握着笔，指尖用力，在纸上留下明显的痕迹。窗外的白杨又落了一大片枯叶，飘在空中，慢悠悠旋转，最后轻轻垂在窗台上。天光短得厉害，晚霞已经开始斜斜往上爬。
日子就在凉飕飕的秋风里，一天天磨过去。
这天的数学课，“错误”站在台前：
“零点九九循环等于一，记住了没？”
文旭莉的手直直举起来。
“老师，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为什么？”文旭莉身子微微前倾，“我不明白，这两个数字明明长得就不一样，怎么能完全相等？”
底下几个学生跟着嘀咕。
“错误”骤然沉脸，抬手一拍讲台。
“文旭莉，看给你能的！别总抬杠捣乱。”
“我真的没明白。”
“出去站着！”
文旭莉无所谓地起身，走出教室。她也没老老实实在走廊待着，等“错误”想起本应在外面罚站等这号人的时候，文旭莉已经一头钻进了机房，正在调试小机器人。
“你站开点，别踩到这个路径，灰尘会影响探测器识别的！”
追过来的“错误”恼羞成怒。
“文旭莉，我要马上叫你家长。”
她抓起手机拨号，听筒里只有单调沉闷的嘟嘟忙音。
文旭莉立在窗边，看着楼下光秃秃的树影随风摇晃，随口答道：“我爸约会呢，没空接。”
……
放学了，文旭莉跟涂梓商量好第二天战略储备量的品种，同时把作业放进她书包里。
“我明天生日，你晚上来我家玩呗？”
“再说吧。”
“你总这样，每次都是‘再说’。”
文旭莉不急着回家，家里也没有谁等着她。她漫无目的地在学校里闲逛，目睹着夕阳把整片跑道染成暖红。不远处，杨奇煜在田径队训练。
操场一角搭了一个小花架，春天的时候会装点着粉色的娇嫩的花，现在却只剩干枯褐黄的藤蔓虬结缠绕，冷冷趴在架子上。几个初中部的女生缩在墙根小声说笑。
“我们混进田径队吧，就说我们想提高体育成绩。”
“那小男生真帅啊，听说还没有女朋友吧？”
“据说没有，我田径队的朋友说，那小子从来没说过感情状态。”
“没官宣就没谈。”
那几位女生打扮得很漂亮，穿着JK裙，脸上扑了粉，画了很好看的妆。
文旭莉远远地看了杨奇煜一眼，不准备走过去，也不准备回家。她半倚着操场边上的花架，漫无目的地扫视着远方的天空，第一次生出要考去市里最好的初中的念头。
“小同学，这么晚了，怎么还不走？”
文旭莉顺着声音看过来，面前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贴在头皮上。
“老师你不也没走吗？”
文旭莉露出一个挑衅意味十足的乖巧的微笑。
这位看起来很不好惹的老师扬了扬眉毛，从包里拿出一本杂志。
“我躲在办公室看杂志，不知不觉就看到现在了。”
“什么杂志？”
“心理学的，我在看一段很有趣的心理测试，你要不要试一试？我可以根据你的回答猜出你的性格，看看准确不准确。”这位老师眨了眨眼睛。
文旭莉莫名其妙地就跟着她走到了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
“你的面前有两条路，一条通往森林，一条通往草原，你想走哪一条？”
“草原。”
“路上出现了一只动物，你认为是什么动物？”
“狮子。”
“前方有一条小河，你怎么过河？”
“走过去。”
老师看了她一眼：
“你是一个喜欢平稳的生活的人，你不喜欢变动和冒险。”
“你猜错了。”
“哦？”
“我最喜欢找乐子了。”
老师看着文旭莉，也不反驳，只是微笑。文旭莉很少被这样温柔的眼睛注视着，眼神飘忽了一下，飞快地移向满架的花朵。她小声问：
“然后呢？”
“然后呢，如果你乖乖回家，不再在学校乱晃——”
“不是我想在学校乱晃的……”
老师没打断她，静静地等着她说后面的话。
“好吧，你接下来想说什么？”文旭莉问。
“如果你乖乖回家，像一个乖孩子那样，我就找机会告诉你。”
“你骗人，我们很难再碰见了。”
“不会的，我跟你拉勾。”老师站起来，“走吧，回家了，你的家长该在等你了。”
文旭莉背着书包走出来学校的大门。门外当然没有家长在等着她，她陪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向家里挪去。
爷爷奶奶在家里看电视，听见开门声，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
她把书包放在桌子上，正要去厨房里热晚饭，突然听见新闻联播的旋律里奶奶的自言自语：
“又把她那个脏书包放在桌子上，一会儿还得擦桌子。”
文旭莉瞪了她一眼，把书包扔到了沙发上。
第二天，文旭莉走进教室，涂梓跟她讲八卦，她才得知校长去了新的学校，数学老师也跟着去了那个学校。新来的老师姓唐，四十多岁，喜欢穿灰色的套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