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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煦 辞旧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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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津一直在床上躺了很久，等到他重新可以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是春天了。
春天，文旭莉回到学校里。分科之后，要学的科目变少了，文旭莉变忙了。心里乱的时候，她就去操场跑步，脚下的影子变长又变短，变短又变长。
白昼在吞噬着黑夜，万物疯长。
周末，文旭莉在宿舍里面刷套题，突然接到了一通陌生电话。
“姐姐！”是庄鹧鸪的声音，“你现在在做什么呀？”
“鹧鸪呀，”文旭莉笑了，“怎么想起来给姐姐打电话？”
“姐姐现在有时间和鹧鸪说话吗？还是在忙？”
“有啊，”文旭莉粗略地扫了一眼答案，除了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个小题，基本都没什么问题，“鹧鸪想说什么？”
“想说姐姐你要不要今晚一起吃饭？”
“今晚？”
“姐姐到校门口来吧！”
门口站着一家三口，鹧鸪在两个大人之间高兴地蹦来蹦去。
“旭莉！”
旭莉笑起来，大声地应了一声，向他们飞跑过去。这之后，孟岱和庄泉总是找各种理由来学校看她，或者是让陈姨给旭莉送排骨汤，又或者是在北京的初雪里，披着满头的洁白，一起送来一个巨大的草莓味蛋糕。北风呼呼地吹着，室内明亮又暖和。在学校旁的餐厅里，庄鹧鸪为她唱起生日快乐歌。
她接受着这一家子的好意，感受到从未体验过的温暖。
……
市里面有一场数学交流活动。
年级的名额给了文旭莉、孟嘉等八个同学。
他们提了箱子，背着书包，跟着学长学姐登上学校的大巴车。文华吃着蛋黄派，金佳在打游戏，竞赛部派来的老师清点了一遍人数，发现少了两个人。
老师在一旁打电话，文华在旁边支着耳朵听。十分钟后从学校外面跑进来两位气喘吁吁的学长学姐。两个人都换了自己的衣服，似乎是放学先回了趟家。
老师问：
“是不是齐童？”
学姐点头。
“是不是于棋？”
学长点头。
有人替他们占了座，正在冲他们招手。教练在建群，报出一串数字。文旭莉好久没见到孟嘉了，此刻他就坐在她的旁边，忙着在游戏里开火。
文旭莉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能看见承办学校的校门了。金佳关了手机在休息。文华把他摇醒，再把座位边装着零食包装的口袋提在手上。
他们提着箱子穿过操场、经过教学楼、走过食堂。教练一边走一边给他们指这几天在哪里上课、在哪里吃饭。冯毅感慨“别人的学校”为什么修得这么大、这么好。孙寒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文旭莉刷到了她新发的朋友圈。
队伍后面有位学长在扯着嗓子喊：“小卖部在哪里？”
教练冷着脸回答：“培训期间小卖部不开放。”
队伍后面传来很大的叹气声。文旭莉扭头一看，发问的原来就是那位迟到十分钟的于棋学长。
这支散漫的队伍摇摇晃晃来到宿舍，男女生各自排队领了资料、饭票和钥匙，走去自己分到的房间。
文华放好箱子，收拾好东西，看到群里让集合的消息。孟嘉的聊天框弹出来，他说：
“快来快来，我们座位连在一块，我们的人都坐在一起。”
“我说孟嘉，你都干嘛去了？这么长时间不在学校里？”
“先不说这个，孟岱和庄泉对你怎么样？庄鹧鸪是不是整天闹脾气？”
“他们对我老好了，庄鹧鸪也很乖，还好没跟一样，成天像个傻子。”
“文旭莉！”
文旭莉做了一个鬼脸。
她远远看见八湖的队伍里坐着一个熟人。罗苗还是一头短发，此时正在往嘴唇上抹妖艳的口红。
教室很快坐满了。有老师进来召开了一个简短的开营仪式。讲的无非是“提前十五分钟进教室”“晚上十一点查寝”这一类无关紧要的纪律小事。仪式过后留了两个小时的自习时间，文旭莉掏出纸和笔，开始做自己带来的套题。孟嘉拿出了发的资料，在尝试做上面的题。
“这个培训结束了，我们一起回庄园？”
“旭莉，”孟嘉只叫了叫她的名字，没有答应。
……
孟嘉跟卷子这道题又对峙了一个小时，然后忍无可忍地冲卫生间怒吼：
“冯毅你再不出来我就进来跟你一起洗。”
回应他的是哗哗的水声，还有冯毅得意的歌声。
孟嘉一边嘟囔“不知道一个男的怎么洗澡能洗这么久”，一边打开手机的录音软件并把手机放在卫生间门口。
做完这些，他继续琢磨资料上的第一题。各种方法都尝试过，计算也反复检查过，草稿纸上数字和数字缠绕在一起，就像孟嘉此时理不清的思绪。
“爸爸。”
“今天开始你要管我叫表叔了。孟岱自己逍遥快活，孟岱的儿子身体出了问题，嘉儿，你争点气，等你拿到了继承权，再来管我叫爸爸。”
他无法避免地回忆起从前。
……
孟嘉咬着笔头又和题目大眼瞪小眼瞪了有一会儿，给文旭莉发了条消息。
“资料第一题特简单，你去做了把答案发我，我们对一对。”
这时候，冯毅哼哼着出来，神秘兮兮地反问金佳：
“你是不是谈了个假恋爱？”
孟嘉回手就是一巴掌：
“你在厕所就思考这个去了？”
冯毅坐在床头，摇晃着两条腿：
“谈这么久，你们拉手了吗？”
“约会了吗？”
“晚自习去操场边的爱情圣地散过步吗？”
“你给人家送过花吗？”
孟嘉沉默。
“就你那柏拉图式的恋爱，谁知道人家肖菲有没有移情别恋。”
金佳沉默。
“别不说话呀。你们俩上一次发消息是什么时候？”
“要不要我们俩同时给肖菲发消息，猜猜她会回复谁？”
“我说你呀，向人家林宏学习学习，人家经验可丰富了，这都谈多久了还是没羞没躁如胶如漆。”
金佳忍无可忍，掂量掂量手里资料的重量，选择拿起冯毅放在床头柜上的课本冲他扔过去。
他偏头躲开，却有一张照片摇摇晃晃地从夹页里飞出来。金佳眼疾手快地抢先一步接住照片。
是一张合照。彼时还很腼腆的冯毅和一个漂亮的女生站在一起。
孟嘉哈哈大笑。
“怎么样，表白了吗？”
“人家同意了吗？”
“敢跟人家发消息吗？”
“路上碰到敢跟人家打招呼吗？”
“情书写好了吗？送出去了吗？人家收了吗？”
在孟嘉得意洋洋地闭嘴的时候，冯毅微笑着点了点头。
“哥们儿脱单第一周。”
冯毅拍了拍孟嘉的肩膀，带着一种大度的眼神，语重心长地说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洗这么久的澡。总不能是为了哥们儿你管理形象。”
在两个人打起来之前，孟嘉手机响了。
他收起了胡闹的神情。
“老宅的电话？”冯毅收起了开玩笑的表情。
“我哥哥的。”
“还在哥哥呢，住倒孟家就真把他当你亲哥哥了？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可是你的对手。”
……
“旭莉，吃的住的都还习惯吧？”
“放心吧庄姨。对了庄姨，我在这里碰到孟嘉了。”
“孟嘉啊……那也是个可怜孩子。”
文旭莉觉察出这话语里的古怪，但她决定不要再说下去，三言两语开启了一个新的话题。
十一点，文旭莉和室友关了灯，拉好被子，在被子里面玩手机。老师的脚步声近了，她们支起耳朵听门外的动静。
宿舍门被敲响了，文旭莉她们关闭手机，装作已经睡着了，没人起来开门。老师敲门敲了敲一会儿，见没动静，说了句“这个房间的孩子最乖”，然后走远了。
文旭莉重新打开灯，房间里的人笑作一团。
门再次被敲响的时候，室友们吓了一大跳。门外的声音说：
“旭莉，是我，罗苗。”
……
十月天余温犹存。从宿舍醒来，简单洗漱，和天边的太阳打过照面，然后匆匆出门，带上食堂买的一根油条一杯豆浆，赶着八点整进了教室门。
文旭莉在教室里坐了一上午，听了四个小时的数学连堂。笔记本上刷刷写着各式各样的符号与定理，几乎每一道题老师都带着浓浓的北方口音说：
“这道题简单，不需要多讲，用泰勒展开就行。”
“这道题简单，不需要多讲，就是积分的思想。”
一两分钟之后，老师便展示出满满一屏幕的手写步骤。
有的时候题目确实简单，文旭莉刚刚在答案栏写出一个数字，坐在后排的金佳就会探身拍拍文华的肩膀，对过答案，比较步骤，再各自听课，对照老师的解法。
更多时候题目其实很难，把步骤抄到纸上，也很难看懂关节处是如何运算得出，老师省略的步骤里有没有被需要的内容。
去食堂排队，文旭莉一行拿着资料，就着等待的时间讨论那几道一团乱麻的题目。周遭吵吵嚷嚷、饭菜飘香，某些被记错的公式、计算的问题被检查出来，思路拼拼凑凑集中在一起找到一个突破口，在几道题目题号前草草打上一个勾。
终于排到窗口，文旭莉才把笔放进口袋，资料扔进手提袋，快速地扯出一张饭票递进去，指了两荤一素，再端着盘子找了两张拼在一起的桌子坐好。后面的人打好饭，也跟着坐过来。
“打牌吗？”
“什么牌？”
“斗地主。”文旭莉从兜里摸出来昨天罗苗拿给她的一副牌，恍惚间觉得自己回到了小学时光。
“上午最后一题怎么解出来的啊？”
“打完牌给你讲。”
回宿舍午睡，盖上被子前，住隔壁的章棋学姐来敲门。她借去一根充电线，答应上课前还回来。
小睡，醒来后花一分钟回想梦到了什么。
……
之后又上了两天数论。教室里几乎所有人都进入了随遇而安的状态，即听不懂就算了的状态。章怡每天去到教室的唯一目的就是观察漂亮学姐，林宏时常进入休眠状态，许凡打发时间的方式是看《追忆似水年华》。
听得津津有味的文旭莉在里头像个异类。
第三天晚上，常文派来的带队教练在群里发消息，说是跟活动方协商好了，可以带自己学校的同学出来打一顿牙祭。
到了饭店，文华他们六个人找座位一块儿坐了。桌上还有两个空位，几个学长在一边猜拳，最后出石头的学长坐到了文华这桌。
学长打开桌上的雪碧，帮忙给每个人盛了饮料，然后颇豪迈地扬起杯子，做出一副敬酒的姿态来，说了声：
“干个杯吧。本人于棋。”
酒桌有酒桌文化，饭桌有饭桌文化，和于棋吃饭有和于棋吃饭的文化。
于棋问：“你们玩飞花令吗？”
于是热菜冷菜之间，开出来一朵又一朵花。
他们去往静夜的春山，数着鸟鸣里藏起的桂花黄；他们在六月的西湖泛舟，寻找碧叶掩映的粉红太阳；南山飘渺，山前的菊花开得正好；冬日雪茫，冷冷月光里却传出一段清香……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有人吟到。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记忆里的唐娟缓缓翻开边角卷起的高中课本：
“旭莉啊，你见过黄河吗？”
滚滚浪涛碎成白色的花，回忆没有归路，新的浪花打在陈旧的过往之上。流水总是一去不返。
举杯喝酒，黄河的浩大吞咽了个人的愁苦。隔空对举，奔放的轻狂落成镜中的白发。
浩瀚如宇宙，你能否稀释我渺小的痛苦？西江若倒灌，你能否盛满我狂妄的金樽。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隔壁桌的客人似乎啤酒上头，扯着嗓子聊一些市井的闲话。文旭莉他们默默回想见过的诗句，遥遥地听见带着啤酒味道的喧哗。
喝酒的陌生人的声音在餐厅里是显得有些大了。几桌学长学姐都跟着扭头看了一眼。于棋就是在这个时候站起身的。他在人裙的注目礼中，走到那一桌旁边，直截了当地问：
“不好意思，你们打扰到我们了。这是公共场所，请问可以小声一点吗？”
孟嘉小声问文旭莉：“这么勇吗？”
于棋回来，大家继续小声接着诗。直到于棋开始背诵一首现代诗里的句子，文旭莉表示抗议，这个游戏才告一段落，转换成于棋跟大家分享他旅游的经历。
晚饭回来，早些时候做的模拟卷已经批改完成，白花花地散在讲台上。文旭莉一行也跟着其他学校的人上前去翻找。冯毅想看孟嘉的，许寒在找张怡的，文旭莉翻着翻着又翻到了罗苗的卷子。孟嘉递过来文旭莉的卷子，她看了眼分数，感到满意。班主任进来，报了平均分，通知大家卷子“过于简单不作评讲”。大家又上了三个小时自习，然后各自往回走。
夜色已深，好在有月光朗朗。回到宿舍，几个女生掏出在外面买的小零食，打了顿牙祭。快到回学校的日子了，心里都有一种荒诞感。
章怡问：“竞赛怎么办呢？这儿也没教什么蒙题技巧呀。”
许寒：“别想你的投机蒙题了。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干点靠谱的吧。孟超让我们多刷几套真题，说不定能找到感觉。”
文旭莉：“真题似乎比我们这几天学的还要简单一点。反正我们也不是为着省队打的数竞，我问了教练往年大概的分数线，我们应该还是有希望摸到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