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续 主持日 ...
-
六
“旭莉！在这里。”
肯德基里吵成一片。点餐台前面挤着人，自助屏的提示音、店员报餐的喊声此起彼伏，混着后厨炸篮哐当落下的动静。桌椅挨得很近，说话的声音格外响亮，小孩子跑着追逐，尖叫和笑声撞在墙板上。
“恭喜你啊，以后就是我的学妹了。”胡兵一边说话，一边拆开桌上的蛋挞，“虽然觉得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还是祝贺我们旭莉进入下一个阶段！”
胡兵这两年老了很多，眼神里也少了几分孩子气。高中的时候两人没怎么联系，旭莉对他的近况也不大了解。
“你和罗苗真是我们的骄傲，市第一第二被你俩包了，咱们原来那个小学不知道多高兴。”
“你最近见过罗苗吗？”
“哪里呢？罗苗这丫头，从小就孤僻，除了和你亲近些，哪里还有什么认识的人。”胡兵摆摆手，突然又想是想起来什么，凑近了旭莉，压低声音说到，“话又说回来，我当初还真以为她有个弟弟呢。”
“哪里，她家里就她一个，不知道为什么那么不喜欢她。”
“我倒是听了点风声，据说啊，她才几岁的时候，家里就把她丢给没有孩子的叔父养了。”
“丢给叔父？”
“据说是个非婚生子。你想想，她父亲要是拖着这么一个累赘，哪里还容易找下一家？”
“那叔父为什么……”
“她叔父那方面不大行。”
“那不应该把她像命根子一样宠着吗？”
“谁知道……据说一开始说的是送个小子吧，那知道最后发现是个姑娘。反正说不清楚，这事乱得很。”
文旭莉想起来交流活动那几天，站在自己房间外面的罗苗。楼道外的狂风夹着幻梦般的乌啼，罗苗的神色晦暗不明。
“大王，小王，我们是在一起的。”
她递给文旭莉一副牌。
“什么意思？”
“我找到了我的亲生父亲。”
“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叫罗厘，和李心同一天从旭丽离职。”
……
“不说别人了，你还单着吗？”
“没遇到合适的。”
“真要为‘错误’守身如玉一辈子了？话说‘错误’现在在哪里待着？她的校长夫人当得怎么样啦？”
胡兵自嘲般扯了扯嘴角。
“人家现在已经去到教委了，混得相当开呢。不说她了，我们干杯。”
“cheers！”
两杯可乐碰在一起。
“终于轮到我请你吃饭了。”文旭莉有些感慨。机器人大赛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情，转眼间他们已经沿着各自的道路继续向前走了很远很远，“工作还顺利吗？”
“将将就就吧，我现在去八湖了。”
“我听说八湖的薪酬开得很不错。”
“是啊，我带着八湖的竞赛班，现在在八湖的福布斯榜上排着呢。”
文旭莉用吸管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
“一直没问你，当时为什么跑到小学待着？”
“‘错误’在那里，不想和她分开。”
“那时候你们还在一起？”
“没有，早分手了。”
“那你还巴巴地贴上去？”
“那时候年轻，总觉得爱情还有回来的可能性。”
……
在京华。
文旭莉的第一份实习是在绿至当记者。
“旭莉，我们才大一，你干啥急着找实习？你一个正经学人工智能的，跑去当记者是怎么回事？”
室友递给她一个剥好的橙子，文旭莉摆摆手，拉上了宿舍门。
绿至是国内一家面向科技产品、创业者的创新社区与科技媒体，和普通科技媒体不同，它更偏向产品视角，不只是解读财报和行业新闻，关心产品设计、技术落地、创作者的思考。
终面的最后一个环节，hr问她：
“同学，你对具身方向有了解吗？”
她点点头。
她登上电梯，她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她在自己工位上坐下来的时候，她打开landing的文档，屏幕上铺展开的每一个词条、每一条技术迭代轨迹、每一篇行业深度复盘，都是她曾经懵懂触碰、后来念念不忘的领域。具身智能、通用机器人、物理世界交互、硬件落地、大模型躯体化……这些遥远又滚烫的前沿方向，此刻一字一句铺在眼前，像一场温柔又笃定的召唤。
胸腔骤然升温，一种久违的、蓬勃的兴奋顺着血液漫遍四肢百骸。
面试过她的hr姐姐杜源把她叫到会议室：
“旭莉，之前面试的时候其实我也有介绍过，你在绿至的工作主要是跟进具身智能等前沿科技领域的动态，识别其中的重要信息。如果你足够优秀的话，或许也能有机会参与到选题和采访中去。”
“绿至每年最重要的峰会已经进入筹备阶段，之后我也会带着你参与到相关的工作中。”
“希望你向你的自我介绍中提到那样，保持机敏，保持洞察，保持天真。科技传媒的世界，正在向你敞开大门。”
“那么，现在，”她站起来，向她伸出手，“欢迎加入绿至。在绿至，我们一起种一棵联通未来的树。”
文旭莉笑着站起来，握住了向自己伸来的手。
十月底。
绿至峰会的筹备开始了。
绿至峰会是绿至每年最重要的活动，也是绿至的招牌。它和热闹的商业发布会、资本路演会不一样，主打“非共识”，不追求炫目的新品发布，偏爱寻找那些还处在0到1阶段、路线和主流不一样的产品人、技术创始人、海外研究者上台说话
“岸行智能，他们做堆场非结构化环境感知，是今年具身方向里最值得上台的团队。你这段时间跟着我联系这家。”
文旭莉开始逐条整理岸行智能的公开信息。
这家成立两年的硬科技初创，异常低调。官网极简，没有精美宣传海报，没有刷屏的Demo视频，没有融资通稿，甚至没有团队全员介绍。页面上只有寥寥数行技术简介，配图全是实景灰度拍摄。
全网几乎找不到创始人陆逾的公开采访。
文旭莉各种渠道找了个遍，只找到两篇他以个人名义发表的工业机器人感知算法论文。她给岸行的工作邮箱发了邀请函和峰会物料，无奈没人回复。
mentor翻了绿至积攒多年的行业人脉通讯录，挨个问过往届机器人方向研发、高校实验室的老师，有没有和陆逾直接对接过。无奈问过一圈，没人说认识他。
准备放弃之前，她注意到陆逾的毕业院校。
MIT。
孟津的学校。
“孟先生……”她措了一下午词，最后把自己的诉求丢给豆包，让豆包用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方式写了一段最卑躬屈膝最可怜巴巴的求助文字。
几乎什么都没有的聊天记录里出现一大段绿框小作文，文旭莉摸了摸脑袋，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填手上的几张表。
在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她收到一张来自黄色小鸡头像的微信名片。
“你让你的mentor自己跟他聊吧。”头像的主人这样说。
……
mentor和陆逾在腾讯会议见面的那天，文旭莉也被拉过去旁听。
“陆总，我们这场峰会不是流量发布会，听众大多是产品人、一线研发、海外回来的技术研究者，没有太多追热点的自媒体。圆桌篇幅不长，你不用画宏大的蓝图，只讲港区落地踩过的工程问题就可以。”mentor说，“很多人卡在非结构化环境的感知上，我们真的很需要您的经验分享。”
陆逾轻轻摇头。
“我明白你们的想法。但我们现在所有验证都在码头堆场，粉尘、光影突变、随意堆放的货箱，这套方案是为这种混乱场景打磨出来的。一旦上台，传播出去，稿件一定会往通用具身智能上靠。媒体会把我们还在迭代、随时会推翻的工程试错，包装成已经成型的产品故事。”
他顿了顿，又说道：
“团队人很少，所有人都泡在现场调机器。写PPT、彩排、应付会后一轮轮采访，要吃掉整整一周的研发时间。样机的标定周期卡得很紧，非常抱歉。”
会议结束，通话窗口关掉。
mentor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杜姐，要不晚点我再重新把我们峰会的物料给陆总发一下？”
“发一下吧，但是基本这场没戏了。”mentor活动活动脖子，“没事，这种情况很常见的，我们一起联系下一个，总能找到愿意来的。”
“嗯。”
“就一个嗯？”
“好的。”
“你这孩子，怎么像个机器似的。”
两个人都笑了。虽然最后事情没办成，文旭莉还是给孟津再发了很长一段小作文，认认真真表达了感谢。
黄色小鸡：
“不客气。”
文旭莉每次看到微信列表里的黄色小鸡都很想笑，很难想象一个对鸡肉过敏的人为什么要用小鸡做头像。她带着好奇点开孟津的朋友圈，不出她所料，里面是一片空白。
“我请你吃个饭吧？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之后再说吧。”
……
那条邀约吃饭的消息沉在聊天界面底端，再没有亮起过红点。
文旭莉没有放在心上。她重新把全部心神扎进绿至的实习工作中。
每天清晨，她会第一时间刷完国内外具身智能、机器人工程、工业AI的一手资讯，筛选掉铺天盖地的行业通稿、炒作概念的水文、虚高的融资快讯，只留下真正有落地进展、有工程突破、有技术迭代价值的核心信息。
刚来的时候，她还会分不清“技术噱头”和“真实落地”，看多了赛道动态，她渐渐练出了绿至编辑独有的敏感度。
工位的文档库被她整理得条理分明。mentor偶尔路过她的工位，低头扫过她密密麻麻的批注，总会多夸一句：“你很适合做内容，又懂技术逻辑，又沉得住气，还是好笔杆子。”
文旭莉笑笑，推说是mentor带教教得好。
闲暇间隙，她也会跟着mentor参与小型选题会。
编辑部的氛围松弛又专业。大家端着奶茶走进会议室，围在桌子旁边讨论最新的技术真的解决了什么问题，存在哪些短板。她安静坐在会议桌角落，听前辈聊着具身智能的业态，她从前只在微信公众号里看见的名词，此刻变成真实的行业博弈、商业取舍、工程困境。
她的成长肉眼可见。
杜源渐渐愿意把零散的小选题交给她撰写，让她写赛道周报、行业动态简析、前沿技术短评，通过审核之后，再以杜源的名字发布出去。
“接这样靠谱的mentee！”她的同事哀嚎。
杜源笑了笑。文旭莉从卫生间回来，发现自己桌上多了一杯热乎乎的奶茶。她查了查喜茶小程序，今日果然出新品，自提享买一送一。
峰会的筹备进入白热化。
整个具身智能专场的内容框架、议题提纲、嘉宾阵容已经基本敲定。编辑部全员进入高压状态，校对实录、打磨话术、审核嘉宾资料、排布专场流程，忙得有条不紊。
文旭莉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个不停，她奔波在学校与绿至两点之间，午饭晚饭总是胡乱对付一口。孟岱坚持每周问她一次周末要不要回绿水庄园，她都只能回一个“抱歉”的表情。北京的地铁上打工人挤着打工人，她在沙丁鱼罐头的缝隙里，摸出平板赶各种各样的ddl；时钟的指针又过了十二点，她还在案头忙活。
她的生活很充实，她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着。
还抽空给文潘昭打了一通电话。
“办成了吗？”大西洋对岸传来熟悉的声音，隐约还能听到孩童的尖叫。
“还有一会儿，但我要问你一件事。”
……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