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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灯下立誓 灵岩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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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岩山的晨雾还未完全散去,沈砚辞乘坐的乌篷马车已经驶入了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
与城外那破败清冷的古寺截然不同,长街之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两旁的酒肆茶楼鳞次栉比,偶尔有达官显贵的奢华马车疾驰而过,引得路人纷纷避让。这便是大雍的京都,富丽堂皇的表象下,吞噬着无数人的骨血。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座气势森严的府邸前。朱红的大门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巨匾——“镇国将军府”。门前两尊巨大的石狮子怒目而视,仿佛在俯瞰着每一个来访者。八名身披重甲的守卫分列两侧,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沈砚辞下了马车,门口的管家立刻迎了上来,神色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焦灼与敬畏:“大公子,您可算回来了。老爷在书房等您,脸色……不太好。”
沈砚辞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便径直穿过前院,走向那间象征着沈家最高权力的书房。
书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令人窒息的沉香味道。
沈家家主、当朝镇国大将军沈庭渊,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黑玉棋子。他年过五旬,两鬓染霜,但身形依旧魁梧,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透着历经三朝更迭沉淀下来的阴鸷与狠厉。
“父亲。”沈砚辞在书案前停下,微微低头,姿态恭敬而疏离。
“砰——”
沈庭渊将手中的棋子重重地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沈砚辞面前,目光如刀般逼视着他:“我让你去见赵老将军,你去了哪里?为何在山脚耽搁了一夜?”
“偶遇一寒门书生,在古寺避雨,闲谈了几句。”沈砚辞连眼皮都没抬,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寒门书生?”沈庭渊怒极反笑,那笑声里满是轻蔑与警惕,“辞儿,你太让我失望了。我沈家世代簪缨,你是我沈庭渊的嫡长子!你自幼受的教导,是权衡利弊,是制衡朝局!你竟然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一个泥腿子身上?你知不知道,你昨夜的一举一动,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儿子知错。”沈砚辞没有辩解。
沈庭渊看着自己这个过于优秀、却也过于冷傲的儿子,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转身从暗格里抽出一份名册,扔在沈砚辞脚下。
“明年春闱,恩科在即。这几日,朝中几位阁老暗中角力,名单上的人,都是各家的门生。”沈庭渊冷冷道,“尤其是户部,如今空缺一个郎中,这个位置管着北境的军饷拨付,决不能落入他人之手。我已经为你打点好了一切,明年春闱,你需得亲自下场,拿下一个甲等,入主户部。”
沈砚辞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难以置信。作为沈家嫡长子,他本可以凭借荫庇直接入朝为官,但他却要求自己凭真才实学去考。然而,父亲现在竟然要他去争户部的位置。
“父亲,儿子本打算去兵部。”沈砚辞沉声道。
“兵部?”沈庭渊冷笑一声,背着手走到窗前,“大雍的兵权,已经大半在我沈家手里了。再进一步,便是功高震主。当今圣上体弱多病,疑心极重,太子之位悬而未决。这时候我们若是攥着兵权不放,便是将整个沈家架在火上烤。”
他回过头,目光深沉地看着沈砚辞:“我们需要一个退路。户部,就是沈家未来的护身符,也是制衡皇权的新筹码。你若不去,难道要把这满门数百口的性命,交给别人去拿捏吗?”
满门数百口的性命。
这八个字,重如千钧,狠狠地砸在沈砚辞的脊梁上。他想起那些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叔伯,想起后院那些不谙世事的庶出弟妹。在沈家这座大厦里,没有人是无辜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儿子……遵命。”沈砚辞低下头,咬紧了牙关。
“还有,”沈庭渊似乎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算计,“既然你昨夜去见了一个寒门书生,倒也是个好机会。这批寒门举子里,也有几人才能卓绝,若是能收为己用,替你冲锋陷阵,也是极好的。那个书生叫什么名字?”
沈砚辞的心猛地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乡野秀才,连举人身份都没有,父亲不必在意。”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毫无起伏。
沈庭渊审视了他片刻,并未多想,挥了挥手:“罢了,既然不值一提,便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回去准备明年的春闱吧。记住,你只能赢,不能输。”
沈砚辞退出了书房。
秋日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却怎么也驱散不了他骨子里的寒意。他站在游廊下,看着沈府高耸的红墙和四四方方的天空,只觉得一阵难以言喻的窒息。
他答应过那个红发书生,要在朝堂上并肩。
可现在,他连自己能不能保住这份初心,都快没有把握了。
日子转瞬即逝,深秋已过,初冬的冷风卷落了京城最后的几片落叶。
城南,一间极其简陋的僻巷小院内,羌沐卿正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在一张斑驳的木桌上奋笔疾书。那件玄色的狐裘大氅被他整齐地叠好,放在了床榻的最里侧。他用自己所有的盘缠,租下了这个能勉强遮风挡雨的小屋,剩下的时间,便全部扑在了书堆里。
“阿嚏——”他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服,打了个喷嚏,鼻尖冻得通红,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晚在古寺与沈砚辞的一番长谈,仿佛给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他不再局限于经史子集的死记硬背,而是开始从民生、财赋、边关军需的角度去剖析国策。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写废了整整三大筐的草纸。
“叩叩叩——”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忽然响起。
羌沐卿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笔。他在京城并无亲友,这大半夜的,谁会来找他?
“谁?”他警惕地压低声音。
“是我。城南同乡会的赵兄!”门外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
羌沐卿松了口气,这赵兄是与他一同上京赶考的同乡,平日里虽然交情不深,但也算相识。他拉开门,却见赵兄满身酒气,神色慌张,手里还攥着一团揉得皱巴巴的纸。
“赵兄?这是怎么了?”羌沐卿将他扶进屋。
“完了,沐卿,完了!”赵兄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声音里带着哭腔,“咱们的策论,被人贬得一文不值!明日就要送去主考官的案头了,可今夜我却在春风楼里,听到那几个世家子弟在嘲笑我们,说咱们这些寒门举子,连字都认不全,还妄想跟金銮殿上的大人们论国策!”
羌沐卿的脸色沉了下来。大雍的春闱,分为常科和恩科。恩科往往会有一场“预选”,由地方学政或朝中大员出题,测试举子们的时政对策。虽然不算最终成绩,但若是入了劣等,极有可能连会试的资格都会被直接剥夺。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的策论?”羌沐卿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赵兄惨笑一声,将那张揉皱的纸摊开:“有人泄露了题目,不仅如此,他们还在黑市上买到了几名学政大人的‘批注’,专门针对我们这些没有背景的寒门学子设下了逻辑陷阱。只要我们的对策里,稍微有点激进之词,便会被扣上‘妄议朝政’的帽子,直接革去功名!”
羌沐卿看着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圈点,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这就是朝堂。这就是他心心念念想要踏入的朝堂。他还没进门,便已经有人拿着刀,在暗处等着割下他们的头颅了。
“赵兄,你别慌。咱们主修的策论不同,题目泄露的只是一部分。”羌沐卿拍了拍他的肩膀,脑子里飞速运转,“你立刻去通知其他几个同乡,让他们今晚把写好的策论全部烧了,重新写!”
“重新写?写什么?咱们不知道那些大人们的忌讳啊!”赵兄急得直跳脚。
“写皇帝。”羌沐卿的语速极快,眼神里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既然学政大人喜欢揣摩圣意,那我们就别写什么治国大道了。我们只写陛下体恤北境苦寒、圣德广施。歌功颂德总不会错!至于具体的施政方略,全部藏在对圣德的赞颂之下。字句要委婉,辞藻要华丽,把他们的路堵死!”
赵兄愣了一下,随后一拍大腿:“妙啊!沐卿,还是你脑子转得快!”说罢,便匆匆跑了出去。
送走赵兄,羌沐卿一个人坐在灯下,看着自己刚刚写完的、整整十几张的长篇策论。
那是他花了无数个日夜,翻阅大量典籍,结合自己沿途所见,呕心沥血写出来的。里面有他对土地兼并的控诉,有他对马政的改良建议,有他对底层百姓深切的同情。字字句句,都是他心中最纯粹的道义。
可现在,这份策论不能交上去了。交上去,他不仅会身败名裂,还会连累其他同乡。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层温润已经被一种异样的冷静所取代。他将那十几张纸拿起来,慢慢地移到油灯的火苗上。
火光瞬间吞噬了纸张,照亮了他那张清瘦而坚毅的脸。火舌舔舐着他指尖的薄茧,直到快要烧到肉了,他才松开手,任由灰烬飘落在桌面上。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步伐沉稳,带着一种特有的、仿佛掌控一切的韵律。
“烧得好。若是交了那些东西,明日你连南城门都出不去。”
一道清冷而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羌沐卿猛地站起身,看着推门而入的沈砚辞。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暗纹常服,外面披着挡风的斗篷,老仆像个影子一样站在门外,顺手将门掩上。沈砚辞摘下沾了露水的斗篷,随意地挂在破旧的木门上,目光扫过桌上那一堆灰烬,嘴角勾起一抹冷嘲的弧度。
“沈砚辞?”羌沐卿的声音微微发紧,随即苦笑了一下,“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看你还活着没。”沈砚辞走到他面前,看了看他略显憔悴的面容,从袖中掏出一个白瓷小瓶,扔在桌上,“金疮药。你的手不要了?”
羌沐卿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的食指指尖,被火苗烫出了一个水泡,此刻正火辣辣地疼。他方才竟完全没察觉到。
“小伤。”他满不在乎地拿起药瓶,“你半夜来找我,就是为了送药?”
“我来,是要你做一件事。”沈砚辞在木凳上坐下,目光直视羌沐卿,那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却又带着某种沉重的压迫感,“你是个聪明人,应该已经猜到了,这次的‘预选’,是世家联手对你们这些寒门举子的一次绞杀。目的,就是为了淘汰你们,好给各家的门生腾出位置。”
“我知道。”羌沐卿叹了口气,在旁边坐下,“但我已经想好对策了。大不了写几篇阿谀奉承的文章,先保住会试的资格再说。只要能进会试,我就还有机会。”
“不够。”沈砚辞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就算你躲过了预选,会试的题目,也已经定好了。主考官是当朝太傅,那是李家的人。他们出的题目,必然暗含让寒门自相残杀的陷阱。你若想凭自己一个人闯过去,无异于登天。”
羌沐卿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沈砚辞沉默了片刻。他不能告诉羌沐卿,他今天在沈庭渊的书房里,看到了针对这一届寒门举子的“绞杀名单”。他更不能告诉羌沐卿,他的名字,虽然因为家世低微暂时没被列入重点,但只要他在预选中脱颖而出,就会立刻成为那些人的眼中钉。
“因为,你需要一个靠山。”沈砚辞的声音冷硬得像是一块石头,“而沈家,恰好需要一个能在寒门中说得上话的棋子。”
羌沐卿的瞳孔微微收缩。“你要我,做你沈家的门生?”羌沐卿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你觉得委屈?”沈砚辞冷笑一声,“在这大雍,想做沈家门生的人,能从朱雀街排到城门口。你以为凭你那所谓的道义和一腔热血,就能改变这世道?连命都没了,你拿什么去救天下苍生?”
羌沐卿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一种被深深冒犯的屈辱感和无力的挫败感交织在一起。他看着沈砚辞,那个在灵岩山古寺里与他纵论天下、意气风发的少年,此刻却穿着一身象征着权势的锦袍,用最冰冷的语气,向他抛出了权力的诱饵。
“我以为,我们是知己。”羌沐卿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
沈砚辞的指尖在桌面上微微一顿,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甚至更加冷酷:“知己?羌沐卿,你太天真了。在这个世道里,知己值几个钱?能保你科举及第吗?能保你不被流放吗?”
他猛地站起身,逼近羌沐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接受沈家的庇护,这是你唯一的选择。我保你过会试,保你进户部。你只需要在关键的时候,站在我这边。”
“如果我不答应呢?”羌沐卿抬起头,眼神倔强。
“那你连明天的太阳都看不到。不信,你大可以试试。”沈砚辞的声音像是在宣判死刑。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外面的寒风卷着落叶,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棂上。
羌沐卿看着眼前的沈砚辞,心里感到一阵彻骨的悲哀。他原以为,这个世家公子是与众不同的,他眼底有光,他心里有苍生。可原来,在权力的漩涡里,谁都无法免俗。
但他知道,沈砚辞说的是实话。那些世家大族,随便动动手指,就能碾死他们这些蝼蚁。他还没有实现自己的抱负,他不甘心就这样死在这个冬天。
良久,羌沐卿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了自己挺直的脊梁。他微微低头,声音沙哑:“好。我答应你。”
沈砚辞看着他低下的头颅,看着他那头浅红色的长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那样脆弱。他的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抽痛了一下,仿佛被人硬生生地撕裂开了一道口子。
但面上,他却只是冷冷地“嗯”了一声,仿佛这只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交易。
“很好。”沈砚辞从袖中拿出一份名帖,放在桌上,“明日,拿着这个去沈家在城南的别院,会有人安排你。记住,从今往后,你在大雍朝堂上的一言一行,都带着沈家的烙印。”
他说完,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沈砚辞!”羌沐卿在他身后突然叫住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
沈砚辞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那晚在古寺,你说的并肩……”羌沐卿死死盯着他的背影,“还算数吗?”
沈砚辞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他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抛下了一句:“等你有了命,站到我面前再说吧。”
门被拉开,又重重地关上。冷风灌了进来,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羌沐卿一个人坐在黑暗中,看着桌上那一点微弱的火光渐渐熄灭。他伸出手,摸到了那个白瓷小瓶,紧紧握在手心。凉沁沁的瓷瓶,却仿佛带着某种灼人的温度。
“我信你。”黑暗中,羌沐卿低声喃喃,“所以,沈砚辞,你别骗我。”
如果这是权力的游戏,他愿意踏入这片泥沼。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入朝堂。但他不知道,这仅仅只是沈砚辞给他的第一道选择题。在未来的岁月里,还有更残酷的绞杀和背叛在等着他们。而这道名为“庇护”的枷锁,终将成为日后勒死他们情义的最锋利的那根绳索。
而在门外的夜色里,沈砚辞翻身上马,迎着冷风,死死咬着牙。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沐卿,活下去。哪怕你恨我,只要你能活下去。
夜色如墨,将京城笼罩在一片未知的黑暗之中。两人立下的那句“并肩”的誓言,在这冷冬的寒夜里,化作了一道无解的谶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