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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夜分羹 灵岩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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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岩山的雨,歇了不过半个时辰,便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且比先前更添了几分深秋的寒气。
沈砚辞跟着羌沐卿穿过古寺荒废的后院,越走越是偏僻。青石板路上的积水映着灰暗的天光,四周杂草丛生,连廊柱上的红漆都剥落得不成样子,露出里面朽坏的木头。沈砚辞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这地方,实在不像是能住人的。
羌沐卿走在前面,脚步轻快,似乎对这破败的环境早已习以为常。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砚辞,见他眉头紧锁,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沈公子,前面就是了。这是我求了方丈许久,才借给我的一间废弃柴房。虽然简陋,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柴房的门推开,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里面空间狭小,堆满了劈好的干柴,仅在最里侧的角落里,用几块木板和干草铺成了一个极其简陋的地铺。木板旁放着一个缺了口的木盆,一张掉了漆的矮几,几卷被油纸层层包裹的书简,以及一盏半旧的油灯。
“让沈公子见笑了。”羌沐卿走过去,熟练地摸出火折子,点亮了那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勉强驱散了屋内的阴暗,却让这寒酸的陈设显得更加可怜。
沈砚辞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张单薄的干草地铺上,又看了看羌沐卿身上那件被雨水打湿了一半、布料粗糙的青绿长衫,声音里带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沉冷:“你一路上京,就住在这种地方?”
“这已经是极好的了。”羌沐卿将矮几上的简册小心翼翼地挪开,用袖子擦了擦桌面,“沈公子有所不知,我自乡野而来,盘缠本就微薄。能在京城外寻到这样一个不花钱的落脚处,还能借用藏经阁里的书简,已是方丈慈悲。这世上,多的是连柴房都没得睡的人。”
他说的云淡风轻,甚至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沈砚辞看着他,心中那抹异样的情绪愈发浓烈。沈家嫡长子的生活,是锦衣玉食、是由无数下人堆砌起来的尊贵。他从未体验过饥寒交迫,但他却无比清楚,一个寒门书生在这样的世道里,要走到京城,要捧着那卷简册,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羌沐卿见沈砚辞站在原地不动,以为他嫌弃这里脏,连忙将自己地铺上唯一一块还算干净的旧布扯了下来,铺在矮几对面的木墩上:“沈公子,你坐这儿。草垫子潮,别弄脏了你名贵的衣裳。”
沈砚辞没有推辞,依言坐下。他身上的黑色大氅即便沾了些许水汽,依旧显得华贵内敛,与这间破败的柴房格格不入。他解下腰间的一个锦囊,从里面取出两块用油纸包好的酥点。那是临出门前,府里的嬷嬷硬塞给他的,怕他在外饿着。
“饿了吗?”沈砚辞将油纸摊开,里面是做工精细的桂花酥,香气扑鼻。
羌沐卿的肚子极其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咕噜”的轻响。他的脸瞬间红透了,局促地往后缩了缩:“我不饿……沈公子自己吃吧,这是京城里的精细点心,我这粗鄙之人,吃不惯。”
“书呆子。”沈砚辞冷冷地吐出三个字,将一块桂花酥直接塞到了羌沐卿手里,“吃。我沈砚辞没有让人看着自己吃东西的习惯。”
桂花酥的酥皮在指尖碎裂,甜腻的香气直钻鼻腔。羌沐卿咽了咽口水,实在抵挡不住饥饿,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他吃得极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连掉在掌心里的一点点碎屑,都小心翼翼地拈起放进嘴里。
沈砚辞只吃了一块,便将剩下的两块都推到了羌沐卿面前。他静静地看着这个红发少年,看着他眉眼间那层化不开的倦意和此刻因为吃到点心而泛起的一丝满足。
“你方才在藏经阁说,你要入朝堂,是为了天下苍生。”沈砚辞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低沉,“但如今的朝堂,贪墨横行,党争酷烈。你可知,你要面对的,是一张怎样密不透风的网?”
羌沐卿咽下最后一口点心,正了正神色。灯火映照在他温润的眼底,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我知道。”羌沐卿轻声说道,“我生长在乡野,见过县太爷为了苛捐杂税逼死农户,也见过镇上的豪绅为了强占田产打断村民的腿。我一路走来,看到饿殍遍野,看到卖儿鬻女。我曾以为,只要我书读得足够多,只要我考中进士,就能替他们申冤,就能改变这些。后来我渐渐明白,这不仅仅是几个贪官的问题。这朝堂的根,有些地方烂了。”
沈砚辞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想到,一个未入仕途的寒门子弟,竟敢直言朝堂的根烂了。
“既然知道烂了,为何还要踏进去?不怕被这烂泥潭吞得骨头都不剩吗?”沈砚辞逼问。
羌沐卿抬起头,迎上沈砚辞冷厉的目光,没有退缩,反而温声道:“因为,如果连读书人都不敢说,不敢做,那底下的百姓,就真的没有活路了。我这一头红发,自小被骂作异类、妖邪。我受尽了冷眼,深知被人踩在泥里的滋味。所以,我更不能低头。沈公子,我此去京城,不求高官厚禄,只求能做一个敢于直言、能为百姓请命的谏臣。”
谏臣。这两个字,在风雨飘摇的朝堂上,等同于一个死人。
沈砚辞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猛地站起身,大氅带起的风让本就微弱的烛火剧烈摇晃起来。他在狭小的柴房里踱了两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盯着羌沐卿,眼神里带着几分怒其不争的寒意:“谏臣?你以为谏臣是什么?是金銮殿上风花雪月的清谈之臣?我告诉你,如今的都察院,就是沈家和其他两大家族角力的斗兽场。你敢递折子,第二天你的奏本就会被指认为结党营私、妖言惑众!你的那些理想,你的那些苍生,在权力面前,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沈砚辞很少动怒,他习惯了将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冰冷的面具之下。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满怀赤诚、却天真得近乎愚蠢的少年,他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他甚至有一种冲动,想把这个少年从这里扔出去,让他滚得远远的,永远不要进那个吃人的京城。
羌沐卿被沈砚辞突如其来的怒火震慑住了,但他很快便明白了这怒气背后的含义。他看着沈砚辞紧绷的下颌线,以及那双常年覆着寒冰、此刻却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眸,心中反而生出了一丝暖意。
“沈公子,你在担心我。”羌沐卿没有害怕,反而站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他。
沈砚辞冷哼一声,背过身去:“我只是觉得你死得太早,浪费了这满腹的才学。”
“其实,沈公子方才在偏厅里,已经教我办法了。”羌沐卿走到沈砚辞身侧,轻声说道。
沈砚辞侧目。
“你说,朝堂的博弈,不仅是权力之争,更是资源之争。谁能解决银子的问题,谁就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羌沐卿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我不做那出头鸟的言官了。我要去户部。若我能考进户部,从最微末的账册算起,理清大雍的钱粮赋税,挖出那些贪墨的窟窿,用笔和算盘,一样能杀出一条血路。有了实打实的功绩和不可替代的价值,我才能在朝堂上,发出我想发的声音。”
沈砚辞的眼神变了。
他转过身,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少年。从谏臣到户部,不过是从一个陷阱跳入另一个绞肉机。但羌沐卿能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吸收他的话,调整自己的策略,并且立刻找到了最具可行性的切入点。这份敏锐与务实,绝非一般的书呆子能及。
“户部……”沈砚辞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户部好啊,户部管着天下的钱袋子。沈家掌兵,如果在户部能有自己的人……沈砚辞心底的那份算计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但很快,他又硬生生地将这份算计压了下去。
他不想用世家的眼光去看羌沐卿。在这个满是算计的世间,他下意识地想保留住这份属于“沈砚辞”自己的一方净土。
“户部尚书是我沈家对立面的人,侍郎是个老狐狸,谁也不帮。你进去,只会被生吞活剥。”沈砚辞语气生硬地陈述着事实。
“所以才需要沈公子在朝堂上照拂一二啊。”羌沐卿半开玩笑地说道,眉眼弯弯,“你不是说,要与我并肩吗?”
沈砚辞被他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我沈家的势力,多在兵部和吏部,手暂时伸不到户部去。”
“那便日后再说。我还未考呢,指不定我也考不进户部。”羌沐卿倒是豁达,“不过,沈公子方才说的那些,让我受益良多。这些在书本上是绝对学不到的。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你我在这雨夜,就着这盏孤灯,分食这顿点心,好好论一论这天下大局如何?”羌沐卿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有很多想法,但苦于无人可以探讨。那些同乡的书生,只知死记硬背;这里的方丈,只懂佛法。今日难得遇到沈公子,若不请教一二,实在遗憾。”
沈砚辞本欲离开,明日还要去见老将军。但他看着羌沐卿那双充满渴求的眼睛,脚底像是生了根一般,怎么也挪不开。
他重新坐回木墩上,掸了掸衣摆,淡淡道:“我只留到子时。你且说,你最想论什么?”
“论北狄!”羌沐卿精神一振,立刻盘腿坐回地铺上,拿过一卷简册摊开,“北狄常年犯边,大雍每年要在边关耗费无数军资。可为何总是打不痛他们?沈公子出身将门,定有高见。”
沈砚辞微微挑眉。将门。羌沐卿这是直接点破了他的身份。在这大雍,能被称为将门,且有资格让他去见的退隐老将军的,唯有镇国大将军沈家。
他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
“北狄是游牧之族,逐水草而居,无固定城池。大军出击,他们便遁入草原;大军一撤,他们便卷土重来。如同附骨之疽。”沈砚辞的声音低沉而冷酷,“归根结底,是我大雍的马政荒废,骑兵不足以深入大漠歼灭敌主力。加之朝中党争,边将为了邀功,常常杀良冒功,或者虚报战损,吃空饷。”
沈砚辞一语道破了边关的溃烂。羌沐卿听得眉头紧锁,手指不自觉地在简册边缘摩挲着。
“若马政荒废,便可效仿前朝,在民间推行‘保马法’。由国家贷给农户银钱买马,免除部分赋税,但马匹平时归农户驱使,战时归国家征用。”羌沐卿一边思考一边说道,但很快又自我否定,“不行,此法虽好,但下行到了地方,必然又成为官吏盘剥百姓的借口。农户拿不到钱,却要倒贴马匹,最终只会逼得百姓造反。”
“你倒是清醒。”沈砚辞冷嗤一声。
“那能否由朝廷直接设立牧场?”羌沐卿又问。
“牧场需要地,良田已被世家大族瓜分殆尽,哪里来的一望无际的牧场?”沈砚辞反问。
两人你来我往,一针见血地指出对方想法的漏洞,又试图在其中寻找微妙的平衡。不知不觉间,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夜已深沉。那盏油灯里的油即将见底,火光微弱地跳跃着。
沈砚辞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酣畅淋漓地与人交谈过了。在沈家,他面对的永远是父亲的考校、族老的算计、下属的敬畏。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必须深思熟虑,带着极强的目的性。但在这个破柴房里,面对着一个一穷二白、只有一腔热血的寒门书生,他第一次可以卸下世家的面具,单纯地去探讨利弊,去探讨这天下。
羌沐卿打了个哈欠,眼底的倦意更浓了,但他还是强撑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砚辞:“沈公子,你说,若真有一日,我们能终结这党争,能让边关的百姓不再受战火之苦,那该多好。”
沈砚辞看着他摇摇欲坠却依旧强撑的样子,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忽然就松了下来。
“会有那一天的。”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那是一个少年,对未来最狂妄、也最纯粹的野心。
羌沐卿笑了笑,头一歪,竟然直接靠在了矮几的边缘,睡了过去。他太累了,几天来风餐露宿,再加上这场秋雨,早已精疲力竭。如今吃饱了点心,又遇到了一个可以放心交谈的知己,那根紧绷的弦一松,人便陷入了沉睡。
沈砚辞看着他的睡颜。浅红色的长发散落了几缕在苍白的脸颊上,那张脸清瘦却平和。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微微舒展,似乎在做着个好梦。
沈砚辞站起身,将自己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玄色大氅解了下来。他动作轻柔地,将大氅盖在了羌沐卿的身上。大氅的内衬是极其保暖的深红狐裘,刚好能将这个单薄的少年整个包裹起来。
做完这一切,沈砚辞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隙。外面的冷风夹杂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却怎么也吹不散他眼底的那一抹柔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羌沐卿,低低地念了一句:“羌沐卿,别死。”
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第二日清晨,当羌沐卿揉着酸痛的脖子醒来时,柴房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盖着的玄色大氅,猛地站了起来。大氅上残留着淡淡的、带着点冷香的沉水木气味。他将大氅抱在怀里,跑出柴房。
雨后的灵岩山,空气清新。寺门前停着一辆乌篷马车,那个老仆正在牵马。而沈砚辞,穿着一身单薄的玄色锦袍,站在晨雾弥漫的石阶前。
“沈公子!”羌沐卿大声喊道。
沈砚辞转过身。晨光打在他的身上,将他那张冷峻的脸衬得越发棱角分明。
羌沐卿快步跑过去,将大氅递还给他:“你的衣裳。”
沈砚辞没有接,只是看着他一头凌乱的浅红长发,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清冷:“送你了。”
“这……”羌沐卿大窘,“这太贵重了。我一个穷书生,穿这个去哪里都不合适。”
“那就卖了。”沈砚辞面无表情,“换些盘缠,找个好点的客栈住。别在还没考中之前,就先冻死在了柴房里。”
羌沐卿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大氅,又抬头看着沈砚辞,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知道,这件大氅不仅是御寒之物,更是沈砚辞的某种保护。他若是卖了,或者被人知道一个寒门子弟穿着这样的衣裳,必然会引来麻烦。
“我……”羌沐卿还想推辞。
“沈公子,该走了,将军那边已经派人来催了。”老仆在不远处低声提醒道。
沈砚辞点了点头,转身准备上车。但他迈出一步后,又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羌沐卿,声音低沉而清晰地传入了风中:“明年春闱。我让你,与我在这大雍的朝堂上,并肩。”
羌沐卿抱着大氅的手指猛地收紧。他望着那个挺拔却透着孤寂的背影,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红。
“好!”他大声回答,“沈砚辞,我也让你,与我在这天下苍生面前,并肩!”
沈砚辞没有再说话,弯腰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马车缓缓启动,沿着泥泞的山路向下驶去。沈砚辞坐在车内,闭上眼睛。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昨晚那个少年在那间破旧柴房里,清脆而坚定的声音。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而在山顶的寺庙前,羌沐卿一直站在风里,看着那辆乌篷马车消失在晨雾中。
他抱紧了怀里那件黑色的大氅,仿佛抱住了这世间最珍贵的火种。
他不知道的是,沈砚辞一上车,老仆便低声禀报:“公子,方才收到府里的密信。老爷说了,明年春闱,世家举荐的名单里,必须要有一个沈家在户部的棋子。”
沈砚辞猛地睁开眼,眼底那一抹残存的柔光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寒冰与权衡。
“户部?”他低声重复。
“是。而且,有消息说,老爷已经准备对寒门子弟动手了。那些没有世家背景的举子,会被‘重点关照’。”老仆的声音压得极低。
沈砚辞的手微微攥紧。他转头看着马车外飞速倒退的树林,那个穿着青绿长衫、一头浅红长发的少年,此刻应该还在山顶吹着冷风吧。
他闭了闭眼,将所有的情绪重新压抑回心底最深处。
“回府。”他冷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