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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郊野观民   冬去春 ...

  •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
      京城的二月,本该是草长莺飞、春和景明之时,但大雍景元八年的初春,却透着一股渗人的倒春寒。护城河畔的柳条才刚抽出一点嫩芽,便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冻得蔫头耷脑。
      自那夜在小院中达成“交易”后,羌沐卿便搬进了沈家在城南的别院。那是一处极为偏僻的宅子,表面上看只是个寻常富户的别业,实则暗地里是沈家用来安置、联络那些不方便暴露身份的寒门门生之所。
      沈砚辞这几个月来极忙。沈庭渊为了让他顺利拿下恩科甲等,替他铺平了朝中诸多关节,各种应酬、暗流涌动的拜会,将他每日的时间挤压得只剩下三四个时辰的休息。但他还是雷打不动地,每隔半月,便会微服去一趟城南别院。
      名义上,是考校门生的学问;实际上,他每次去,只单独见羌沐卿一人。
      今日,倒春寒刚过,日头稍稍露了脸。沈砚辞推掉了兵部的一场无谓的应酬,换上一身并不显眼的月白色暗纹锦袍,带着乔装成寻常家仆的老仆,驱车来到了别院。
      “公子,羌少爷在后院温书,说是这几日有些心烦气躁,连饭都用得少了。”别院的管事低声回禀。
      沈砚辞脚步微顿,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心烦气躁?可是身子不适?”
      “那倒没有。只是……羌少爷前几日去街上买笔墨,回来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属下多问了两句,他只说,京城太富了,富得刺眼。”
      “京城太富了?”
      沈砚辞咀嚼着这句话,眼底闪过一丝深思。他没有去书房,而是径直穿过垂花门,走向了别院最偏僻的后院。
      后院有一方小小的菜圃,是羌沐卿自己辟出来的。他说读死书无用,非要种点东西,体验一下农桑之苦。此刻,羌沐卿正蹲在菜圃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衫早已换成了稍微好些的青色长衫,但款式依旧朴素。他那头惹眼的浅红长发依旧编成一条长辫垂在身前,手里正捏着一把泥土,出神地望着地上那几株被冻得发黄的菜苗。
      “你若再捏下去,这苗就真死了。”沈砚辞站在游廊下,淡淡地开口。
      羌沐卿闻声抬头,看到是沈砚辞,那张清瘦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真诚的笑意。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过来拱手作揖:“沈大公子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寒酸地界?”
      “来看看你有没有饿死。”沈砚辞扫了一眼他明显消瘦了一点的下巴,语气生硬,径直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
      羌沐卿也不恼,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叹了口气:“别院的大厨手艺极好,哪里会饿死。只是看着这满桌的精细菜肴,我总想起那些吃不上饭的人,便觉得咽不下去。”
      “你前几日上街,看到了什么?”沈砚辞直截了当地问。
      羌沐卿沉默了片刻,眼神变得有些幽深。他指了指院子外面的方向:“沈公子,你去过东城的清平坊吗?”
      沈砚辞想了想,摇头:“那里是京城最下等的贫民窟,鱼龙混杂,多是流民和乞丐。我去那里做什么?”
      “我去了。”羌沐卿声音低了下来,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我买笔墨的时候,遇到一个卖女儿的汉子。他为了借三吊钱给妻子治病,要把才七岁的女儿卖给一个专门收人头的暗娼馆子。我拦下了,把我的笔墨钱都给了他。可我知道,那不过是杯水车薪。”
      沈砚辞静静地听着,面色不变。作为沈家嫡长子,他见过比这更惨绝人寰的事情。这世道吃人,他早就知晓,所以他才要攥紧权力,因为只有站在最高处,才能不被吃。
      “你救了那个女孩,然后呢?”沈砚辞问。
      “然后我去了清平坊。那里的泥水没过脚踝,恶臭冲天。你猜我看到了什么?”羌沐卿捏紧了拳头,眼底涌动着愤怒与悲悯,“我看到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就在距离皇宫不过十几里路的地方,大雍的子民在啃树皮!而就在清平坊外面的迎春街上,那些所谓的世家子弟,正一掷千金地包下画舫,寻欢作乐!”
      “所以,你就开始自我折磨,觉得你救不了这天下人,连饭都不吃了?”沈砚辞冷眼看着他,语气中没有半点同情,反而带着几分尖锐的逼问。
      “沈砚辞,你告诉我,这个朝廷,真的还有救吗?”羌沐卿突然抬头,目光死死地锁住沈砚辞的眼睛,“金榜题名,入朝为官,如果是去和那些吸血的蛀虫为伍,那我这书,读来到底有什么用?!”
      “放肆!”
      沈砚辞猛地一拍石桌,厉声喝道。他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原本的平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上位者的威压。连远处的老仆都吓得一颤,低下了头。
      “你才读了几本书?才见了几个人?就敢在这里大放厥词,对朝廷评头论足?”沈砚辞眼神凌厉地盯着他,“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连春闱都没参加的穷书生,妄想凭借一腔孤愤去叫醒那些装睡的人?你信不信,你若把这番话说出去,明天你就会变成清平坊里的一具无名尸?”
      羌沐卿被他的气势压得微微一窒,但他没有退缩,咬着牙道:“难道我不说,我不看,这世道就太平了吗?”
      “当然不会。”沈砚辞缓缓收敛了怒气,重新坐直了身子,语气恢复了那种冷彻骨髓的理智,“但你要记住,想改变这一切,不是靠你在这里长吁短叹,更不是靠你那几十吊钱。这天下是一盘大棋,你要做的是棋手,而不是棋盘上被用来发善心的筹码。”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你若真的心疼他们,就该想想,清平坊为何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流民涌入?是因为土地兼并?还是因为朝廷的赈灾粮被层层克扣?找到根源,杀出血路,制定新的规则,这才是你该做的事。”
      羌沐卿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月白锦袍、面容冷峻的少年。沈砚辞的话,就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生生剖开了他眼前的迷雾。他一直觉得沈砚辞身处黑暗,习惯了妥协。可现在他才明白,沈砚辞是在黑暗中太久了,久到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哪些路是死路,哪些刀是毒刃。
      “你说得对。”羌沐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坚定的锋芒,“是我狭隘了。光有一颗济世的心不够,还得有一双能看透世道的眼。沈砚辞,谢谢你。”
      “谢我?”沈砚辞不屑地轻嗤一声,“少给我找麻烦就行。”
      “不。我是认真的。”羌沐卿突然起身,走回屋内,没过多久,拿着一卷厚厚的手稿走了出来。他将手稿在石桌上摊开,眼神熠熠生辉:“既然要当棋手,那得先摸清棋盘的纹理。这是我这些天根据清平坊和东城的见闻,结合户部历年拨发的赈灾名录,整理出的东西。你看看。”
      沈砚辞微微挑眉,接过手稿。
      这是一份极其详尽的分析报告,用的却不是什么高深的词藻,全凭实打实的数据和走访。羌沐卿从清平坊的流民来源讲起,抽丝剥茧,指出了大雍目前最致命的一个问题:土地兼并导致大量自耕农破产,沦为流民。而流民涌入京城,不仅带来治安隐患,更让京城的粮价日益失控。而更可怕的是,他发现,户部用于安置流民的“安民银”,有超过半数在半路就被各地州府的豪绅和官员以“损耗”为由贪污了。
      “安民银的账目,在户部是有备案的,我托人查了历年的卷宗。”羌沐卿指着其中一行字迹,“沈公子你看,景元五年,朝廷拨银十万两用于安置南直隶流民。可南直隶那边上报的买粮明细,米价竟然比京城还高出三倍!这分明是有人在做假账。可户部历年审核,竟然都批了。”
      沈砚辞越看,眼神越凝重。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份书生愤慨之下的浅薄建言,可这份东西,分明是一把能够直接刺穿户部那些贪腐老臣虚伪面皮的利刃。
      “你托谁查的户部卷宗?”沈砚辞抬起头,目光锐利。
      羌沐卿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是托了同乡会里一个在户部做书办的老熟人。这卷宗都是放在档库里不让人看的,但他偷偷誊抄了一份出来。”
      “愚蠢!”沈砚辞猛地合上手稿,声音冷得像冰,“你知不知道,私窥户部档案,是可以直接下诏狱的罪名?你还没考中,就敢做这种掉脑袋的事?”
      “若连这点险都不敢冒,我考那个官有什么用?”羌沐卿正色道,“沈公子,我知道你背后有沈家。可如果连我们这些还未入仕的人,都学会了明哲保身,那等你真需要人帮你在这朝堂上撕开一道口子的时候,你指望谁去?”
      沈砚辞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还是低估了这个寒门书生。
      他原本只是想将羌沐卿培养成一个能为沈家所用的棋子。可现在,他发现这颗棋子不仅有自己的思想,而且他的思想,甚至比那些在朝堂上混吃等死的老狐狸们,看得还要深远。
      “你的意思是,你想从这安民银的贪腐案入手?”沈砚辞问。
      “恩科会试,必有策论。我若是在策论中,直接将这些账目的猫腻挑出来,你看如何?”羌沐卿小心翼翼地问。
      沈砚辞冷笑一声,毫不犹豫地否决:“你若敢在会试策论里写这个,主考官李太傅会直接把你打到九幽地狱去。你动了那些人的钱袋子,他们会让你活着踏进金銮殿?”
      “那怎么办?”羌沐卿有些泄气,“总不能烂在肚子里。”
      “烂在肚子里是暴殄天物。”沈砚辞的手指在手稿上点了点,眸中闪过算计的光芒,“但这话,得由别人来说。而且,得是在金銮殿上,当着皇上的面说。”
      他看着羌沐卿,突然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明日,你跟我去一趟清平坊。既然要摸清棋盘的纹理,光看纸上东西可不够,得去看看这棋子是怎么被摆弄的。”
      羌沐卿眼睛一亮:“你要亲自去?”
      “我倒要看看,在我大雍天子脚下,究竟是怎么个‘朱门酒肉臭’的法子。”沈砚辞眼底划过一丝厉色。
      第二日,一辆极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了清平坊外。
      沈砚辞褪去了华贵的锦袍,换上了一身普通的靛蓝色长衫,但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势依然难以遮掩。羌沐卿跟在他身旁,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权当是遮掩。
      一踏进清平坊,一股浓烈的酸腐味便扑鼻而来。地上的泥泞夹杂着秽物,甚至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路两旁搭满了破败的窝棚,里面横七竖八地躺着面黄肌瘦的流民。有些因冻饿而死的尸体被草席一裹,随意地扔在墙角,无人理会。
      沈砚辞走得很慢,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窝棚,扫过那些麻木的人群。他自小在军营里长大,见过刀光剑影,见过血肉横飞,但他却没有见过这种——如死水一般、毫无波澜的绝望。
      “沈大公子,那边有个粥棚。”羌沐卿突然扯了扯他的袖子,指着前方不远处。
      那是一家由某个富户出钱搭建的临时粥棚,排队领粥的流民如长龙一般。可奇怪的是,那熬粥的大锅前,几个家丁打扮的人正拿着棍棒,对着那些流民呼来喝去。有胆小的妇人被推倒在地,手里的破碗摔得粉碎,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滚开!臭要饭的,一天就知道吃!再多话,连水都不给你喝!”
      沈砚辞眉头紧锁,快步走了过去。
      他走到近前,正看到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因为没有端稳粥碗,撒了一半在地上。那家丁竟一脚将老者踹倒,拿着棍子就要打。
      “住手!”羌沐卿厉声喝道,抢先一步冲了上去,拦在老者和家丁中间。
      “哟,哪里来的不知死活的小子?”家丁上下打量了一眼羌沐卿那身洗得发白的衣服,面露不屑,“哪来的滚哪去!别耽误大爷做事!”
      “你家主子设粥棚施粥,本是善举。你为何对手无寸铁的百姓动手?”羌沐卿怒道。
      “善举?哈哈哈!”那家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用棍子指了指锅里那清澈见底的米汤,“你看清楚,这粥比人尿都稀。实话告诉你,这粥棚是大管家弄来糊弄上头的,好拿善款的!真以为我们好心啊?给这些贱民一口水喝,没让他们饿死在咱们地盘上就不错了!你还管得着?”
      “你!”羌沐卿气得浑身发抖,他刚要据理力争,却被一只手轻轻拨到了旁边。
      沈砚辞走上前,他看了一眼那口粥锅,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嚣张跋扈的家丁,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你家主子是谁?”
      “我家主子是户部郎中王大人的内侄,张员外!怎么,你要告状去?”家丁梗着脖子。
      “户部郎中,王和?”沈砚辞微微一笑,但那笑意不及眼底。他缓缓从袖中拿出一块乌木令牌,在手里转了转。
      那家丁原本还不以为意,但当他的目光扫到那块令牌上刻着的“镇国将军府”几个字时,脸色瞬间白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吓得浑身哆嗦:“大……大人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小的不知是沈……沈……”
      沈砚辞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对旁边的老仆低声吩咐了一句:“查清这个张员外,还有他背后那个王大人的底。把这笔善款的去向,全都给我整理出来。”
      “是。”老仆低头应下。
      沈砚辞转身看着目瞪口呆的羌沐卿,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惊惶失色的流民,语气里带着一种倦怠和残酷:
      “看到没?这就是你要面对的大雍。一条从上到下、烂到根子里的贪腐链条。你若还想入仕,就得做好把这层皮彻底扒下来的准备。”
      羌沐卿看着那些流民。他们眼里没有对沈砚辞的感恩,只有对权势的极度恐惧。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折扇捏得发白。
      “扒下来。”他低声说,“哪怕连皮带肉,也要刮骨疗毒!”
      沈砚辞看着他在泥泞中站得笔直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他既希望羌沐卿能永远保持这份孤勇,又怕这份孤勇,最终会把他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走吧。”沈砚辞收回目光,转身向马车走去,“你若想改变这一切,明年的恩科,你得先站上那座金銮殿才行。”
      两人走在清平坊破败的街道上,背影一高一低。
      沈砚辞的步履沉稳而算计,他想着如何利用清平坊的事去打击户部的对手;而羌沐卿的步子却有些沉重,他满脑子都是那碗稀薄的粥,还有老者被踹倒时的眼神。
      他们都知道,一旦跨过这道门槛,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日回到别院后,沈砚辞没有停留,连夜赶回了沈府,将自己关在书房中,连夜开始部署针对户部的暗棋。而羌沐卿则挑灯夜战,将自己关在屋内,把在清平坊看到的、听到的一切,不动声色地转化成了一条条隐晦的建议,藏匿在他的应试文章中。
      时间流转,恩科春闱,终于如期而至。
      三月,京城桃花盛开,贡院外戒备森严。
      数以千计的举子怀揣着十年寒窗的梦想,提着考篮,走入了那逼仄的号舍。沈砚辞一身锦缎,面容冷峻地走入了为他这种世家子弟准备的上等号舍;而羌沐卿,则裹着那件洗旧的青衫,挤在逼仄的普通号舍里。
      三天的考试,犹如一场漫长的凌迟。
      放榜那日,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朱雀大街上,敲锣打鼓的报喜队伍穿梭不停。沈砚辞的名字,赫然列在会元——也就是第一名——的位置。这并不稀奇,以沈家的权势,沈砚辞就算交白卷,这前三名的位置也跑不掉,更何况他确实才华卓绝。
      而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在一甲进士的名单里,赫然写着一个极其陌生的名字:
      第二甲第一名——羌沐卿。
      城南别院里,羌沐卿看着那张报喜的红纸,整个人像是傻了一样。他握着那张纸,手一直在颤抖,直到泪水滴落在纸上,晕开了墨迹,他才确定这不是一场梦。
      “我中了……我真的中了!”
      他猛地站起来,冲出院门,想要找人分享这个喜悦。然而,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却看到了一辆熟悉的乌篷马车停在巷口。
      车帘掀开,沈砚辞坐在车内,看着他,嘴角破天荒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真实的笑意。
      “上来。”沈砚辞说。
      羌沐卿跳上马车,喜悦让他有些语无伦次:“沈砚辞,我中了!我考上了!我……”
      “我知道。”沈砚辞打断了他的话,从旁边的小几上倒了一杯酒,递给他,“所以,我来接你。”
      “接我去哪?”羌沐卿愣愣地接过酒杯。
      沈砚辞看着车窗外的朱雀大街,那街上正是一派春风得意的喧嚣。他的声音,却在这喧嚣中显得异常清晰而冷漠:
      “去赴一场,你死我活的宴席。”
      马车缓缓驶入那条通往宫城的笔直长道,大雍朝堂的暗流,终于要向这两个刚刚踏入仕途的年轻人,露出它最狰狞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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