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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郑令仪看 ...

  •   郑令仪看了很久,才轻声道:“公主若恨周皇后,便该知道自己究竟在恨什么,而不是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一口气。”

      “我恨什么?”

      姜晗玉忽然笑了一下,眼泪却终于在眼眶里打转:“我恨她来得太快。”

      “母亲的灵柩还未走远,她便成了皇后,母亲的宫人还在哭,她已经坐进长秋宫。宫里的人都说她贤淑,说她宽仁,说她待我兄妹有加,可谁又记得,那里原本是谁的地方?”她低头看着满地碎瓷,声音渐渐低下去。

      “我只是想让她知道,这宫里还有人不认她这个皇后。”

      见她神情有些错愕,郑令仪没有立即回答。

      风从窗缝里透进来,吹得地上的石蜜微微扬起一层细粉,过了许久,她才道:“公主若真想与周皇后相争,便要让自己站得稳稳当当。今日这一瓶藜芦,除了叫旁人看见你的莽撞,什么也换不来。”

      她的言辞十分坚决:“我不会让你做这件事。”

      姜晗玉站在原地,脸色苍白。

      郑令仪走过去,将那支竹笛拾起来,仔细拭去笛身上沾着的石蜜,又将它放回案上。她看了一眼满地碎瓷,神色愈发凝重。

      半晌,姜晗玉微微抿唇,似乎终于意识到方才的举动有多么不合时宜。她垂下眼,没有再去夺那只瓷瓶。

      郑令仪见她神色稍缓,这才出去吩咐宫人:“将这里收拾干净,碎瓷一片也不要留下。再取些吃食来,不必太多,清淡些便好。”

      宫人应声而去。

      不多时,案上便重新摆了几样吃食。一盏温热的粟米粥,一碟蒸熟的藕片,一小碗炖得软烂的雉肉,另有一盂清淡的鸡汤,热气缓缓升起。旁边还置了两枚松软的枣糕,并添一盏温水,以供漱口。

      姜晗玉看着那些东西,起初并没有动。

      郑令仪也不催她,只在一旁坐着。

      过了许久,姜晗玉才端起粟米粥,低头吃了两口。粥熬得极细,温热顺着喉咙下去,她原本绷紧的手指终于稍稍松开。

      她又夹了一片藕,慢慢咽下,第三口时,手已经不再发颤。

      只是方才情绪起伏太甚,她究竟没有什么胃口,只勉强吃了几口,便将箸搁下。

      郑令仪这才开口:“你应当知道自己的身份。”

      姜晗玉没有抬头。

      “你是公主。”郑令仪的声音并不严厉,却字字清楚。

      “自你出生起,便食天家之禄,受百官礼敬。你今日所用的一盏粟米、一匹绢帛,皆非凭空而来。天下百姓纳租输赋,地方官吏奉行诏令,朝廷才有今日的宫室与供奉。”

      “所以,公主的一言一行,从来都不只是自己的事。”

      姜晗玉握着箸的手微微一顿。

      郑令仪看着她,言辞恳切:“先皇后崩逝不过数月,宫中上下才从悲痛中慢慢缓过来。朝中诸臣也都在看着陛下,盼着朝廷能够重新整饬纲纪,厘清积弊。地方上的百姓盼的是吏治清明,能够少受些苛扰。士大夫所议的,也是如何使政令重新归于有序。”

      “这个时候,宫中若再生出一桩牵涉中宫与公主的风波,外朝会怎么想?”

      姜晗玉沉默下来,像是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他们不会只说公主与周皇后不睦。”郑令仪顿了顿,“他们会说,先皇后新丧,内廷便已经争斗不休。会说陛下未能安定后宫,也会有人借此揣测中宫与宗室之间的嫌隙。流言一旦传到宫外,便不再只是几个人闲谈那么简单。”

      她望着姜晗玉,神情沉静,声音细沉:“公主可以怨,可以恨,也可以不认同周皇后。但你既生在帝王家,便不能只凭一时意气行事。”

      姜晗玉垂着眼,久久没有说话。

      她知道郑令仪说得没有错。

      郑令仪冷静说道:“你若真想护住先皇后留下的东西,想看清周皇后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便更不能急着动她。”

      “先看她如何行事,再看她如何待人。看她如何处置六宫之事,也看她如何应对朝廷与宗室。一个人究竟是贤是奸,不是凭几件赏赐便能断定的。”

      姜晗玉捏着箸,指腹渐渐失了血色,她沉默片刻,才道:“那我便只能看着?”

      “至少眼下,你该看。”郑令仪语气不疾不徐,“公主若要与人争,先得叫自己站得住。”

      她将粥推到姜晗玉手边,目光却未曾抬起:“若连自己都守不住,旁人便是有心相助,又能从何处下手?”

      殿中静了片刻,只听得远处宫人行走时衣袂轻响。

      宫中许多事,看着只是几句话、几件小事,背后却不知牵着多少人的利害。今日得了恩宠,未必只是得宠。今日肯退一步,也未必真是怕了谁。有人借着旁人的势,有人借着旁人的手,平日里看着毫无干系,真到了要紧时候,谁也未必能置身事外。

      若只看眼前,往往便容易看错。

      她往后要做的,也不过是多看、多想。看事情是怎么起的,看那人为何要这样做,再看看她身边都有哪些人,平日里如何来往,到了关头又会站在哪一边。

      如此看下去,日子久了,自然能分辨出几分真心,几分算计。

      至于谁贤谁奸,眼下实在不必急着说。

      姜承渊今日教会她的,便是这个道理。

      姜晗玉没有再反驳,她重新端起粥碗,慢慢吃了一口。

      粥已经有些凉了,她却没有让宫人换,只是一口一口咽下去,仿佛借着这点温热,终于将胸中翻涌的情绪压回了原处。

      郑令仪看着她,心中那根绷紧的弦这才稍稍松了一些。

      只是她知道,今日这一场风波虽暂且过去,姜晗玉心中对周皇后的芥蒂却不会因此消散。那不是几句劝慰便能解开的心结,况且先皇后崩逝不过五个月,新后入主中宫,许多事情尚未真正平息下来,往后的宫中,只怕还有许多变数。

      就像是落入水中的石子,看似只荡开一圈涟漪,真正的波澜,却还在更远的地方。

      有些事情,其实也才刚刚开始。

      姜晗玉抿了抿唇,低头看着手中的粥碗,过了片刻,才道:“你说的,我会记着。”

      她说得认真,像是真的将方才那些话听了进去。只是沉默片刻,又抬起眼来:“不过,我还是有些想不明白。”

      郑令仪看向她。

      “朝政为什么总是这样?”

      姜晗玉用箸轻轻拨了拨碗中的粟米,声音低了些:“大邺立国四十余年,朝中几经更替,宗室、外戚与百官之间的争斗,却从未真正停过。今日这个人失势,明日又换成另一个人。今上如今说要整饬朝政,可谁知道过了几年,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她说着,忽然抬起头,望向郑令仪:“若有一日,郑卫尉做了对不起朝廷的事,你会怎么做?”

      郑令仪眉心一跳,立即道:“公主莫要胡说。”

      姜晗玉却没有笑,只托着碗沿看她。

      郑令仪知道她不过是忽然起了这样的念头,并非真要逼自己回答。可有些话,孩童说来或许只是无心之问,落在真正经历过朝局变故的人耳中,却未必能当作玩笑。

      君臣之间,原本便不只是忠与不忠那么简单。朝廷风向一变,昨日还受诏褒奖的人,今日便可能成为案上之囚。父子亲情、门第恩义,到了利害关头,也未必都能胜过一纸诏令。

      郑令仪垂下眼,没有再接这个话头。

      姜晗玉盯了她片刻,见她神色沉静,似乎也觉得方才那句话问得无趣,便忽然将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尖微微一挑:“你今日穿的,怎么是这一身衣裳?”

      郑令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

      姜晗玉这一问,倒叫她想起自己身上这身借来的宫人衣裳。她原本的宫装落水后早已湿透,发髻也重新挽过,虽已收拾妥当,到底与入宫时不同。

      “今日去了灵台殿。”她道。

      姜晗玉坐直了些:“灵台殿?”

      郑令仪点头,便将白日里发生的事情一一说了出来。

      从她迟到误入池边,到不慎落水,再到皇二子命人将她救起,后来在亭中相见,以及她取出灵芝相送,却被姜承渊以不宜收受为由拒绝,前后经过并无多少隐瞒,只是说到自己落水时,语气不免略快了些。

      姜晗玉却听得津津有味,方才还苍白的脸色,此刻已渐渐有了些血色,眉眼间也重新浮起几分鲜活的神采。她原本郁结的心绪像是被这桩意外之事暂时牵开,连握着箸的手都轻快了些。“他竟然这样?”听到姜承渊拒绝灵芝时,她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郑令仪略微颔首,神色未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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