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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到那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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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后周慎入主中宫的第二日,宜阳公主姜晗玉便搬回了永宁宫。
那里原是先皇后王氏生前常居之处,如今宫人虽已换了大半,殿中的陈设却仍旧保留着旧日模样。案几、屏风、帷帐皆未曾轻易挪动,连窗下那张用来置琴的矮榻也还在原处,只是久无人坐,榻上的软席已有些凉了。
姜晗玉回到永宁宫后,便不大愿意让人近身伺候。
她与先皇后感情深厚,王皇后骤然病逝,对她而言,仿佛宫中许多旧日的声音也随之消失了。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琐事,如今每一样都能牵出旧日的影子来,因此她近来吃得少,睡得也浅,连宫人替她安排的膳食都一再从简。
亲近的宫人几次劝她多用些,她也只是摇头。
衣裳自己挑,案上的东西自己收,连每日用的茶水也不肯让人反复更换。宫人想替她做些什么,她总说“不必”,久而久之,身边的人反倒不敢多言,只能小心守着她。
这日一直到了申后,郑令仪仍没有来。
姜晗玉从午后便坐在窗边等着,手边那支竹笛也拿出来放了许久。她偶尔翻一翻书,却看不了几行,目光总会不自觉落到殿门外,仿佛只要听见廊下有脚步声,便会抬头看上一眼。
她与郑令仪同岁,两人相识也已有些年头。
郑令仪幼时随家中长辈入宫,因与姜晗玉年纪相仿,王皇后见她性子安静,便许她偶尔来永宁宫陪公主说话。那时姜晗玉最爱往宫苑里跑,郑令仪却不像她那般好动,常常跟在身后替她收拾被风吹乱的衣带。后来两人渐渐熟悉,郑令仪入宫的次数便多了起来,王皇后偶尔也会留她说话。
而两人真正亲近起来,却是在王皇后病重之后。
那时姜晗玉虽知道皇后病着,却并不明白宫中那些刻意压低的声音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母后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陪她用膳,也不能陪她说上许久的话。她心里难受,却又不愿在人前哭,只一个人坐在廊下发呆。
郑令仪来看她时,没有劝她,只从旁取了一管竹笛,问她愿不愿意学。
姜晗玉原本不肯,后来见郑令仪自己吹了一遍,才接过来试着吹。那一日她吹得并不好,几个音连在一起,听起来断断续续,郑令仪也没有笑她,只告诉她换气该如何拿捏,手指该落在哪里。此后她偶尔入宫,两人便会寻一处安静地方练上一会儿。
王皇后去世以后,姜晗玉反倒更常拿起那支笛子。
不是为了消遣,她只是发现,吹笛的时候,心里那些纷乱的念头会暂且安静一些,不会在那么悲痛。
只是今日,郑令仪却迟迟未至。
天色渐渐暗下来,殿外最后一层日光从宫墙上退去,廊下的影子一点点拉长,原本还能看清庭中石阶的暮色也慢慢沉了下来。
“公主,天已经暗了,要不要先将灯点上?”身后的宫人轻声问道。
姜晗玉没有回头,只道:“不必。”
宫人迟疑了一下,又道:“殿下今日若是来了,只怕也看不清路。”
姜晗玉这才转过脸来,她沉默片刻,低声道:“把蜡烛给我。”
宫人连忙取了一支蜡烛,又要替她点火,她却伸手接了过来,言辞淡淡:“我自己来。”
宫人只得退开,殿中的气氛也变得凝重起来。
姜晗玉起身走到案边,将蜡烛插入灯台。火折子在她手中轻轻一晃,火星很快燃起来,她低下头,将火凑近烛芯。
烛火初燃时还有些不稳,映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姜晗玉重新坐下,她抬眼看向殿门,神色仍旧平静,只是等了这么久,眼底那点原本藏得很好的期待到底淡了几分。
兄长姜昭如今已是太子,朝中政事一日多过一日,自王皇后去世后,他更是忙于前朝诸事,能够来永宁宫坐上一刻都不容易。姜晗玉知道这一点,所以从未遣人去催他,也不曾在他面前提及自己这些日子的难过。
她只是偶尔想起,若皇后还在,兄长再忙,也总会有人替他们兄妹留一盏灯。
可如今灯还在,人却不在了。
姜晗玉垂下眼,将案上的竹笛拿到手中,指腹缓缓摩挲过笛身,像是确认它还在原处。她原本想吹一曲,却不知为何始终没有将笛子送到唇边。
殿中寂静,檐外风声时有时无。
过了片刻,她将竹笛放下,转身打开妆奁旁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
瓶中装的是藜芦,这是她命人暗中出宫寻来的东西,取之不多,却足够使人剧烈反胃、呕吐,胸中闷痛,但却不会伤及性命。
她将瓶塞拔开,盯着其中的白色粉末看了许久,终于还是走到案旁。
那里摆着一只青瓷罐,罐中盛的是石蜜。
那是中宫前些日子赏下来的。
自周慎入主中宫以来,永宁宫便没少收到赏赐。石蜜、香药、绢帛,无一不是周皇后亲自遣人送来的,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
姜晗玉每看见一次,心中便生出一分厌恶。
她的生母才去世五个月,五个月前,这宫里还是王皇后掌中宫事,可如今长秋宫里坐着的,却已经换了另一个人。
周慎倒是安稳。仿佛那一场丧仪已经过去,仿佛王皇后留下的一切都可以被这样轻易地接过去,她甚至还能面不改色地遣人给永宁宫送东西,像是在尽一个继后该尽的体面。
姜晗玉缓缓打开石蜜罐,甜香散出来,她却觉得刺鼻,她将藜芦一点点倒进去,动作极轻。
只要饮下去,哪怕最后不能如她所愿,至少这件事传出去之后,宫中也会有人说一句——中宫赏赐的东西,竟叫宜阳公主病成这般模样。
若再有人往深处想,便更好了。
她就是要让人知道,她不信周慎。
她就是不愿让这个女人坐稳中宫。
身后却忽然传来脚步声,姜晗玉并未察觉。
往日她来永宁宫,宫人知道二人亲近,少有通报的时候。她入殿时也未曾让人惊动姜晗玉,只想着坐一坐便走,谁知才绕过屏风,便看见了这一幕。
郑令仪站在门边,目光落在那只瓷罐上,脸色霎时变了,她第一念头不是姜晗玉要寻死,而是这件事一旦落到旁人眼里,会成为什么。
中宫赏赐,公主服食,藜芦入腹。只要有人把这几件事连在一起,便足以掀起一场宫闱风波。而这场风波若真闹起来,姜晗玉绝不会是最后的赢家。
她没有出声,只快步走上前。
姜晗玉方才察觉,刚一回身,手中的瓷瓶已经被郑令仪夺了过去,“公主这是做什么?”
姜晗玉面色一冷:“还给我。”
郑令仪没有回答,反手将案上的石蜜罐狠狠摔在地上,瓷罐碎裂,石蜜散了一地。
“你做什么?”姜晗玉猛地上前。
“我若不摔,等公主饮下去,明日这永宁宫里便不知道要有多少人掉脑袋。”
她侧身挡住姜晗玉,两人猝不及防撞在一处,案上的竹笛也被带落,滚到碎瓷旁。
“让开!”这一声极其尖细。
“公主不能饮。”
“这是我的东西!”
“可你的命也不是拿来这样糟践的。”
姜晗玉被她拦得动弹不得,胸中压了数月的郁气终于在这一刻迸裂出来:“谁叫你多管闲事?”
她猛地推开郑令仪,声音已经失了平日的冷静:“你以为我真是想死?”
郑令仪看着她,没有说话。
姜晗玉眼中泛起怒色:“我只是看不惯她!”
“吾母才走五个月,今上便立了周慎为后。如今她坐在长秋宫里,受六宫朝拜,受百官奉贺,永宁宫里还要日日领她的赏赐。她倒是贤良大度,石蜜、香药,一样一样往这里送,像是生怕旁人不知道她是个仁厚宽和的皇后。”她说到最后,声音已微微发颤。
“可我偏偏不信她。”
郑令仪沉声道:“不信她,便要拿她的赏赐害自己?”
“若我真出了事,谁会先被人议论?”
姜晗玉抬起眼,眼底尽是压抑已久的恨意:“中宫赏下来的石蜜,出了这样的事,宫里那些人难道不会去说她?她如今看着风光,可她坐的那个位置,本就是别人的。”
“她若真有半分顾念吾母的体面,就不该这么快坐上去!她可真是一个居心叵测的人物!”
郑令仪神色微变:“所以你是要嫁祸中宫?”
姜晗玉没有否认,她只是冷冷道:“我不过是不喜欢她。”
“我不喜欢她坐在皇后的位置上,不喜欢她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模样,更不喜欢她对我兄妹二人处处示好。她越是周全,我越觉得她心里藏着东西。”
“她若真是坦荡,何必这样处处做给人看?”
郑令仪看着她,良久才道:“公主,你不是不懂这些道理,你只是被短暂的恨意蒙住了眼。”
“你以为司正司都是摆设么?藜芦是从哪里来的,谁替你出宫寻的,几时送进宫,又是谁经的。石蜜是中宫何时赏下,何人送到永宁宫,开罐之前又经过谁的手。只要司正司认真查上一遍,这些都藏不住。”
郑令仪握紧了手中的瓷瓶。
“到那时候,周皇后未必有事,公主却会先落一个构陷中宫的罪名。”
姜晗玉咬紧牙关:“那又如何?”
郑令仪第一次真正沉下脸来:“陛下如今或许疼你,愿意纵你几分,可这份纵容不是没有尽头。周皇后是陛下亲自册立的中宫,你今日若拿这样的事去触犯她,陛下第一个要护的,便是朝廷体面。而到那时候,公主还能剩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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