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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她这样想着 ...

  •   姜晗玉抿了抿唇,见她神色间似乎还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便认真想了想,才道:“他这个人,实在是不知道人情冷暖。你落了水,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送他一株灵芝,他竟也不肯收。”

      说到此处,她眼梢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不过话说回来,我这位兄长在洛阳城里,向来不是个寻常路数。”

      郑令仪抬眼看向她,目光在两人交叠的衣袖间转了一圈,淡声道:“公主适才还在说前朝台阁政务,怎么转眼之间,又扯到了姜承渊身上?”

      姜晗玉扑哧一声笑出来,眉宇间原本笼着的一层沉闷陡然散开:“前朝那些老大夫们争来吵去的事情,离我终究太远,我想破头也未必明白。可你今日落水,却是实实在在发生在眼前的事,我总要问一问。”

      她一边说着,一边凑近了些,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替郑令仪扶正鬓边微微松动的簪子。指尖在簪尾上停顿了片刻,像是蓦地想起了什么,面色微凝,正色道:“说来他也已经十四岁了。当年今上与家兄在他这个年纪,早已由宗正与太常定下了聘娶之礼。不过储君肩负江山社稷,婚姻之事早于常人也是自然。”

      郑令仪神色宁静,低垂着眼帘,一言未发。

      她自然晓得宫中的陈年旧事。今上十四岁即位之初,聘迎王、萧二氏,后分别册为皇后与婕妤。两家虽在朝堂上各有势力,二妇在后宫倒也相安无事,甚至常有一同调抚诸皇子皇女的情分。正因如此,姜承渊与姜晗玉自幼同在后宫走动,兄妹间的言语交往,反倒比其他的皇子公主少了许多顾忌。

      姜晗玉收回手,用箸轻轻碰了碰碗沿,想了片刻,忽然道:“不过,洛阳城中暗自倾心于姜承渊的世家女子,倒是不少。我倒想起一个与旁人不同的。”

      “是谁?”郑令仪微微侧过头,眸中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尚书令的女儿,许徽,也是许昭仪的侄女。”姜晗玉又说道,“她与你我同岁,性情极为沉静,平日里随母入宫请安,半天也砸不出一个响句来。可听说在闺阁之中,诗书文章颇有先朝大家之风,连掖庭里的几位老女史都私下夸赞过。”

      她顿了顿,像是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意味,唇边又浮起一点笑:“去年上陵礼,她随家中长辈入宫,才第一次见到姜承渊。”

      郑令仪长睫微颤:“上陵礼上?”

      “嗯。”姜晗玉点头,“那日人多,宗室、外戚与朝中公卿皆在,大礼成后,诸位皇子奉旨随侍。许徽那时正陪着她母亲立在偏殿廊下避让辇道,后来不知因何缘故落了单,偏巧撞见姜承渊从正殿退出来。”

      她说得慢,似乎也在回忆当时听来的情形:“那时他身边跟着几名侍从,手里还拿着一卷竹简,像是礼毕之后便要回去读书。许徽站在廊下避让,他从她身旁经过,不过略略停了一步,让她先行。”

      “就这样?”郑令仪问。

      “就这样。”姜晗玉笑出了声,“连个眼神都不曾多给,更遑论说上半句话。可偏生许徽回去之后,竟将那日大雨初歇、廊下微湿的细碎情形记得分毫不差。后来掖庭内学里有人起哄问她,她只说姜承渊仪容端正,进退有度,虽尊为皇子,却无丝毫纨绔横行之气。”

      说到这里,她语气中多了几分揶揄:“再到后来寒食内宴,她远坐在百官眷属席间,又远远瞧过他一次。可说到底,两人连交情都谈不上。只是她这份心思,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扎了根。”

      郑令仪听着,不由觉得有些意外。

      不过是高门贵戚之间再寻常不过的一场礼节相让,一句连客套都算不上的退让,竟也能让公卿闺秀记挂至此。只是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女子,喜怒早早便藏在大雅的礼数之后,许徽既不张扬,外人也不过是从她偶作的诗词里,嚼出几分不为人知的意味罢了。

      姜晗玉伸出双臂托着下巴,身子往前倾了倾:“去年大雪,她作了一首咏梅诗,朝中文墨之士皆夸其意境清冷含蓄,可唯独最后那两句,懂得人一听,就知道她心里念念不忘的是谁。”

      “公主也看过?”

      “自然看过。”姜晗玉撇了撇嘴,“她自己自然是不肯承认的,只说是游园偶感。可这洛阳城里有头有脸的年轻郎君就那么些个,能让她如此留意的,还能有谁?”

      郑令仪不由笑了笑:“倒是个情深意重的女子。”

      “情深意重又如何?落花有意,流水无心罢了。”姜晗玉直起身子,语气骤然平淡下来,“姜承渊那个人,对这些私底下传的风言风语,从来视若无睹。许徽偷偷瞧过他几回,他恐怕连尚书令家有几个女儿都没记清,何谈男女私情?”

      这话说得极其直白,亦是后宫女子惯有的冷漠透彻。

      许徽的心思,是她自己的心思。至于姜承渊,从头到尾都没有给过回应。宫中人喜欢将一场照面、一句问候说成缘分,可在他那里,或许不过是礼数使然,连值得记住的事都算不上。

      忽地,姜晗玉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的神色渐渐收敛,声音也压低下来:“不过,还有一件事,知道的人极少,前朝后宫加起来,恐怕也不过三五个。那还是萧婕妤有一回失言,恰好叫我听见了。”

      郑令仪见她神情有异,便知这话不像先前那些宫中传闻,当即放下手中的绣帕,抬眼看她:“什么事?”

      姜晗玉没有立刻回答,只朝殿门方向瞥了一眼,待确认外头无人经过,才重新转过脸来,低声道:“前些日子,萧婕妤私下请了民间有名的方士入宫,替姜承渊占了一卦。”

      郑令仪眉心微动。

      “那方士说,姜承渊到了弱冠之年,命中有一劫,且不是寻常小灾。往后数年,朝堂恐有动荡,他自身也难免受其牵连,轻则遭人倾轧,重则有血光之灾。”姜晗玉说到这里,语气越发缓慢,像是连自己都觉得这番话荒唐,“若要禳解,便须寻一个生辰八字极为特殊、命格能够压住他身上煞气的女子结为连理,以妻室命数分担他的灾厄。”

      窗外蝉声隔着纱牖传入,断断续续,反倒衬得这番话愈发离奇。郑令仪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绣帕,心中第一个念头便是荒谬。

      皇子婚姻,关乎宗室血脉,也关乎朝廷内外的权势牵连,岂能凭一句命数相合,便定下终身大事?何况所谓煞星、灾厄,不过是道人口中虚无缥缈的说辞,既无凭据,也无从查验,偏偏到了宫中,却能被人说得郑重其事。

      可姜晗玉显然还没有说完。

      她轻轻抿了抿唇,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明的意味:“更巧的是,那道人替满朝公卿家的闺秀推算过八字,最后竟说,许徽的命格与姜承渊最为契合。若二人结姻,不但能保姜承渊平安度过弱冠之劫,还能借着这桩姻缘,助许家在台阁之中再进一步。”

      郑令仪终于抬起眼来,这一次,她没有立即出言质疑,只是望着姜晗玉,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若只是寻常求签问卦,不过是后宫女子闲来消遣,纵然传出去,也未必有人当真。可如今,话里牵扯的却是皇子婚事,是许家在朝中的进退,更有萧婕妤暗中请道士入宫这一层。命理是真是假,反倒成了最不重要的事。

      她沉默片刻,才低声道:“这话……当真是萧婕妤亲口说的?”

      “我亲耳听见的。”姜晗玉答得很快,随即又压下了声音,“不过,她也只是一时失言,并未当着旁人的面说过。后来我再想问,她便什么也不肯提了。”

      郑令仪没有再追问。

      姜晗玉见她神情凝重,忍不住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是不是也觉得荒唐?”

      良久,郑令仪方轻轻吐出一口气,平静道:“臣女只是觉得,皇嗣婚姻关系社稷朝局,终究不该凭方士的几句话便草草敲定。”

      “我也是这么想的。”姜晗玉低叹了一声,“可宫里有些人信这个,尤其涉及皇子安危,便总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她停顿片刻,目光沉沉地落在郑令仪清丽却略显苍白的脸上,忽然勾唇一笑:“不过,你倒也不用替他操心。以姜承渊那个脾性,连你亲自奉上的灵芝都视若无物,又怎么可能甘心受人摆布,因区区一句话,就娶个不相干的女子过门?”

      郑令仪闻言,眼帘微垂,避开了姜晗玉试探的目光,只是默默整理着略显褶皱的罗袖。

      她心里清楚,姜晗玉今日看似无意间吐露的这番深宫秘闻,不过是借着闲聊的名义,试探她对这位二皇子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思。

      可不知为何,听到姜承渊这个名字时,她仍会想起白日池水冰冷、耳边一片混乱的情形,以及那道在水岸边沉稳而冷静的声音。

      那个人于她而言,不过是危急之中下令救人的皇子,是一个不肯收受谢礼、言辞冷淡而又极守分寸的皇族少年。

      至于许徽的心思,与她并无干系。

      她这样想着,神色便渐渐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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