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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方才池边的 ...

  •   姜承渊却没有说什么,只低头理了理案上的竹简。数十枚竹片以丝绳编联,整齐地铺在案上,他指尖从简册边缘轻轻掠过,随手抽出其中一卷,垂眸看了起来。长睫微敛,神色始终平静,仿佛她方才那番谢意不过是寻常礼数,并没有放在心上。

      过了片刻,他才淡淡开口:“方才宫人已经同我说过了。”

      说着,他将手中的竹简缓缓卷起:“你是卫尉之女郑令仪,宜阳公主请你入宫伴读,陛下也已经应允。”

      郑令仪微微一怔,倒没想到他连这些都已经知道了。

      五个月前,王皇后病逝,谥号章顺,宫中至今仍笼着一层未曾散尽的哀意。宜阳公主失了生母之后,性情也比从前沉郁了许多,只是她素来得陛下宠爱,陛下对这个女儿也一向纵容,听闻她想请郑令仪入宫伴读,便没有多加阻拦。

      郑令仪想起姜晗玉,眼中不由添了几分柔和,犹豫了一下,才道:“臣女久闻殿下大名,晗玉在臣女面前也常提起殿下。”

      “她说殿下熟读经籍,通晓六艺,又待人宽厚,宫中不少人都说殿下……”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了一下,当面夸赞皇子,终究有些失于轻佻。郑令仪斟酌片刻,才将原先的话换了个说法:“都说殿下学问很好。”

      姜承渊这才抬眸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极淡,仿佛只是听见了,并未放在心上。少顷,他便又垂下眼去,目光落回案上的竹简。

      灵台殿地处宫城一隅,远离前朝,平日少有人来。姜承渊性情沉静,自幼便少与外廷及宫中诸人往来,故而宫人私下提及这位皇二子,多说他性情冷淡,不好亲近。

      郑令仪却知道,并非如此。

      他与姜晗玉、姜昭并非同母所生,却一向相处得宜。尤其姜晗玉年幼时,时常往灵台殿来,宫中诸事纷杂,她又素来亲近兄长,姜承渊待她总比旁人多几分耐心。至于姜昭,如今已居储位,太子监国,政务日繁,虽不常得闲来此,兄弟之间的情分却未曾因此疏淡。

      姜承渊执壶斟了一盏茶,低头抿了一口。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清冷而平缓:“你今日来此,所为何事?总不是只是为了赏荷。”

      郑令仪心中微微一紧,直到此时,她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提着东西。方才一路想着如何开口,竟险些忘了此行真正要带来的物件。

      她忙上前一步,将手中的漆笥放到案旁。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亭中静谧的气氛。

      漆笥落案,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郑令仪收回手,垂眸道:“殿下慧眼。”

      “臣女听闻萧婕妤近日染了风寒,身子有些不适,家中恰好得了一株灵芝,便想着送来给婕妤调养。”

      她说着,将漆笥上的扣锁打开。里面铺着一层细软的绢帛,一株色泽沉润的灵芝安静地放在其中,根茎完整,形状也十分难得,一看便知不是寻常药材。

      姜承渊的目光落在漆笥中,神色终于有了些变化。

      他却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了一眼,便坚决地道:“拿走。”

      郑令仪愣住了,唇瓣微动:“殿下?”

      “拿走。”他的声音仍旧平静,没有丝毫商量的意思。

      郑令仪低头看着漆笥里的灵芝,显然还没有明白过来,迟疑道:“这是臣女家中所得,听闻萧婕妤身子不适,才……”

      “我知道。”姜承渊打断了她。

      他将手中的茶盏放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随后抬眼看她。

      “可你知不知道,这叫受贿?”

      郑令仪怔在原地,心中难言。

      她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凝住,似乎从未想过会从他口中听到这样两个字。

      “臣女只是……”

      “只是想送一株灵芝给婕妤。”姜承渊接过她的话,神色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只垂眸看了一眼漆笥中的灵芝。

      “可灵芝价值不菲。”他的声音不重,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你今日才入宫,便带着这样的东西来见我。若我收下,便是受了郑家的馈赠。你父亲身居卫尉,又是宜阳公主亲自请入宫的伴读,往后若郑家有所求,旁人难免会说,你今日以贵重药材相赠,便是为了日后有所求取。”

      郑令仪怔怔地听着,想要开口解释,却被他平静的目光压了回去。

      姜承渊顿了顿,语气愈发沉了几分:“再往深处说,便是结党营私。”

      亭外的风从荷塘上吹过,卷起几片荷叶,发出细细的摩擦声。郑令仪站在那里,手指不知不觉攥紧了袖口。

      姜承渊看着她,终究没有将话说得太重,只缓声道:“上游之水若已污浊,下游又岂能独善其身?宫中与外廷往来,本就有诸多忌讳,若官员与宫中私相授受,今日不过是一株灵芝,明日便可能是一箱金帛,再往后,便是权势相托、人情相结。”

      “如此一来,朝廷纲纪岂不是乱了?”

      他说到这里,目光终于落到她脸上:“你是卫尉之女,既入宫伴读,便更该明白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

      郑令仪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她自幼虽也听父亲提过宫中规矩,却从未真正涉足这些人情往来。在她看来,听闻长辈染病,送一株药材聊表心意,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她甚至还怕灵芝太过贵重,显得失礼,却从未想过,落到姜承渊眼中,这样一份好意竟会与“受贿”“结党营私”这样的罪名扯上关系。

      她低下头,望着手边的漆笥,心里忽然生出几分难堪。

      原本是想送药,没想到竟叫人当成了别有所图。可她又知道,姜承渊说得并非没有道理。

      郑令仪低下头,声音也轻了几分:“臣女没有想过要向殿下求什么。”

      “我知道你没有。”

      姜承渊的语气仍旧没有多少温度,却也并非责怪,“可宫里看的是东西,不看你的心思。”

      郑令仪沉默须臾,终于将漆笥重新合上。

      她抱着漆笥站在那里,脸颊因为方才落水而显得有些苍白,原本整理好的发髻也微微松了,只有那支银簪仍安静地簪在发间。

      姜承渊看了她一眼,冷声道:“带回去。”

      郑令仪无言以对,只能点了点头:“是。”

      她抱紧漆笥,转身欲走,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脚步又停了下来。

      “殿下。”

      姜承渊抬眸看她。

      她回过身,犹豫片刻,方才细声说道:“今日之事,多谢殿下指教。”

      说完,她又朝他行了一礼,便不再停留,提着漆笥沿着廊下慢慢走远。

      姜承渊望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那抹浅色身影消失在廊角,才重新垂下眼,将案上的竹简往旁边挪了挪。

      亭中重新安静下来。

      池水映着日色,荷叶一层叠着一层,风过时,叶面泛起细碎的光。

      没过多久,一名内侍匆匆从池边赶来,到了亭前,先停下来喘了口气,才俯身道:“殿下,奴婢方才在池边拾到一物,似是郑姑娘落水时遗下的。”

      姜承渊再次抬眸。

      内侍双手奉上一枚带钩。那带钩以青玉制成,钩首雕得极简,玉色温润,并不显得十分华贵,只是做工精巧。姜承渊接在手中看了一眼,指腹沿着中间那道细缝轻轻一拨,竟将带钩分作两半。

      内侍见状,也吃了一惊:“这……”

      姜承渊没有说话,只将其中一半翻转过来。

      玉钩内壁竟刻着细细一行小字,刀痕极浅,若不是拆开,几乎看不出来。

      他低头仔细辨认,眸色微微一亮。

      上面写着“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姜承渊在心中也默念了一遍,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是《诗经·郑风》中的句子。

      《诗经》为经学之本,宫中子弟自幼便要诵习,姜承渊自然认得。只是这样的句子刻在一枚可拆开的带钩之中,便不再只是经籍上的辞句了。

      琴瑟和鸣,夫妻相得。

      静好二字,更有私相寄托之意。

      姜承渊看了片刻,神色仍旧平静,只是指尖在那行刻字上停了一瞬,随后将另一半带钩也翻了过来。

      两半合在一起,恰好严丝合缝。

      内侍小心问道:“殿下,这可是郑姑娘的东西?”

      姜承渊没有立即回答,他望向方才郑令仪离开的方向,廊下空空荡荡,只有风将帘角吹得轻轻摆动。

      那姑娘进宫还没多久,年纪也不大,身上却带着这样一枚有特殊寓意的玉钩。

      他沉默片刻,将两半重新合拢,放在掌心。

      “先收着。”

      “诺。”

      内侍接过带钩,正要退下,却听姜承渊又道:“莫要声张。”

      内侍连忙应下,没再多话。

      姜承渊重新取过竹简,低头看了许久,目光却迟迟没有落到简上的字句。

      方才池边的一幕忽然浮上心头。少女伸手去摘莲蓬时的小心翼翼,落水后的惊惶,还有她方才抱着漆笥离去时微微发白的脸色。

      他眉心轻轻蹙了一下,倒是有些许好奇,这枚带钩,究竟是她自己的,还是旁人赠予她的?

      这个念头不过在脑海中一闪,便被他强制压了下去。

      宫中之事,本就不该多问。只是那句“莫不静好”,却不知为何,在这一池荷风里,久久没有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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