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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郑令仪轻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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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和十三年,夏。
日头已升得很高,灵台殿外蝉声断续,风自宫墙外吹来,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暑气。
此时的灵台殿尚未显出多年后的荒凉,朱墙颜色仍鲜,廊下的石阶也被宫人每日洒扫得干干净净。檐角铜铃偶尔被风拨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很快又隐没在蝉鸣里。
殿门被人从外头轻轻推开,郑令仪提着一只漆笥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得很素,一身浅色宫装,衣料并不华贵,袖口随着步子轻轻拂动。乌发挽成利落的发髻,只簪了一支寻常银簪,再无旁的珠翠。
她不过十一岁,眉眼尚带着少女的清秀,举止却已显出几分端正。那漆笥看着不大,里头装着东西,提在手里倒有些分量。她一路走来,脚步不疾不徐,偶有宫人从廊下经过,她便侧身让开,含笑点头,也不说话。
待人走远了,方才继续往前。
她本是来送东西的。谁知走过长廊,行至池边时,脚步却慢了下来。
池水映着天光,风过水面,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池中的荷叶已铺展开来,碧绿一片,几枝荷花从叶间探出,有的含苞,有的已然盛放。夏日里难得有这样一处清凉,淡淡荷香顺着风飘过来,沾在衣袖之间。
郑令仪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漆笥,又抬眸望向池中。
方才还带着几分赶路的神色,便一点点松了下来。
她到底年纪小,心思藏不住。站在池畔看了半晌,唇角便浮起一丝笑意,“倒是开得好。”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她将漆笥放在脚边,伸手扶住栏杆,微微俯下身去。
荷叶间藏着几个青碧的莲蓬,叶影重重,有的只露出半截,有的被荷梗托在水面之上。郑令仪看了一会儿,目光便落在其中一枝最靠近岸边的莲蓬上。
她左右看了看,廊下无人。远处也只听得见蝉鸣。
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伸手探了出去。
指尖才刚碰到那根荷梗,池水忽然被风吹得一晃,荷叶跟着往旁边一偏,那莲蓬也随之滑开了些。
郑令仪没抓着,反倒险些失了重心。
她忙收回手,站稳之后,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确认没有沾上水,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再抬头时,却见那莲蓬仍在眼前晃着。
她抿了抿唇,方才那点端庄矜持,这会儿倒叫一只莲蓬磨去了大半。
她又往前探了一寸,这一次,指尖终于扣住了荷梗。
正欲将它折下,余光却忽然瞥见对岸廊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不知何时来的,身后跟着两名内侍,隔着一池荷花,正朝这边缓缓走来。少年身量已渐渐长开,穿一身月白常服,衣袍被风轻轻带起,眉目清隽,神色却显得比这年纪该有的沉静。
郑令仪从未见过他,却在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猜到了他的身份。
宫中皇子本就不多,能在此处随意出入,又恰好是这个年纪的,除了皇二子姜承渊,再不会有旁人。
他比她大三岁。
郑令仪心头一紧,下意识便松开了荷梗,正想着将脚边的漆笥提起来行礼,忽听对面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你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此?”
她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也不知是方才做了亏心事,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惊着了,郑令仪只怔怔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偏偏脚下的泥土被池水浸得松软,她这一退,鞋底便踩了个空。
“啊——”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便失了重心,向着池中栽去。
水花骤然四溅。
姜承渊脸色一变,快步走到池边。
郑令仪本就站在浅水处,池水并不算深,落下去时倒没有受什么伤,只是骤然呛了几口水。她慌乱之中伸手去抓岸边的荷梗,奈何手脚发软,越是挣扎,身子便越往水里沉。
“救——”她才喊出一个字,胸口便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呼吸骤然乱了。
那一瞬间,水面的天光在她眼前晃成一片,她耳边似乎还听见有人在喊她,声音却越来越远。
她自幼便有惊厥之症,平日里虽与常人无异,却最怕骤然受惊。方才这一跌,惊惧之下,旧疾顷刻发作,手指也失了力气。
下一刻,她便彻底没了知觉。
姜承渊眼看着她的身子往水下一沉,哪里还顾得上旁的,当即解下外袍,连鞋都未曾脱,纵身便跳了进去。
“殿下!”身后的内侍惊得失声,生怕他出什么意外。
池水不深,却满是交错的荷梗,姜承渊下水后很快便摸到了她。他一手托住郑令仪的肩背,将她从水里捞起来,另一手拨开缠在脚边的荷茎。
怀中的人轻得出奇,衣裙被水浸透后沉沉坠着,发丝散落在脸侧,脸色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姜承渊将她托稳,确认她的脸没有再没入水中,这才带着她往岸边走。
岸上的宫人此时也已纷纷赶了过来。
“殿下小心!”
“快去叫太医!”他连忙喊道。
一阵脚步声从廊下传来,原本安静的灵台殿霎时乱了起来。
姜承渊没有理会,只沉着脸将郑令仪带到岸边。他一只手撑住地面,先将她托了上去,随后才翻身出了水。
宫人连忙上前接应。
郑令仪已经彻底昏迷过去,湿透的衣裙紧贴在身上,长发也尽数散了下来,水珠顺着发梢一滴一滴落在青石地面上。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姜承渊半跪在她身侧,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他说道,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只是这一放松,他才察觉自己身上也已经湿透。月白色的衣袍贴在身上,水珠沿着袖口不断往下淌,原本整洁的发髻也被池水打散了些许。
周围的宫人却顾不得这些,早已乱成一团。
“殿下,您可有伤着?”
“快去取干衣来!”
“太医呢?怎么还没来?”
姜承渊没有答话,只垂眸看着地上的少女。方才还站在池边偷偷摘莲蓬的人,此刻却安静得像是睡着了一般。
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眉心不由微微蹙起。片刻后,他才低声道:“先救她。”声音不重,却叫周围的喧闹一下安静了几分。
远处蝉声仍在响,荷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半个时辰后,郑令仪才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时,眼前仍有些模糊,脑子也昏沉得厉害,仿佛沉在一片未散的水雾里。她盯着头顶陌生的帐幔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先前发生的事。
荷塘、莲蓬,还有那个站在对岸的少年。
她下意识动了动身子,胸口仍有些发闷,四肢也使不上多少力气。
这里显然不是她原先所在的地方。
屋子不大,陈设却收拾得十分整齐,靠墙摆着一张木案,案上放着几只素色瓷瓶,窗边还搁着一盆半开的兰草。她看了一眼便明白过来,这应当是宫女们歇息的住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才发现身上的衣裳已经换过了。
这是一身干净的宫装,只是明显大了一些,袖口垂下来一截,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松垮。想来是宫中哪位宫女的衣裳。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乌发早已散乱,湿过之后虽已干了大半,却仍有些凌乱地披在肩后。
郑令仪坐起身来,在床旁看见了自己的银簪。她伸手将它拿起,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簪身,心里莫名安定了几分。
又将散落的头发重新拢起,用银簪挽住,虽比不得平日梳得齐整,到底也算恢复了几分端庄。
那只漆笥也放在床边,竟是半点没有遗失。她伸手提起来,才发现手腕还有些酸软,便没有再耽搁,推门走了出去。
郑令仪站在门口,抬眸望了一圈。
很快,她便看见了不远处的亭子。姜承渊正坐在那里。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发髻也重新束好,手边放着一盏茶。少年侧身坐着,似乎正在听身旁内侍说些什么,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先前跳入池中的狼狈。
郑令仪脚步顿了顿,此刻看见他,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犹豫片刻,她还是抱紧了手里的漆笥,沿着廊下缓缓走了过去。
风从荷塘那边吹来,带着淡淡的荷香。
她一步一步走近,亭中的人也似有所察觉,抬起眼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几丈距离,恰好撞在了一处。
姜承渊望着她苍白了些的脸色,沉默片刻,依旧面不改色,仿佛方才池中救人的少年并不是他一般。
最终,还是他先开口,声音比池畔那时低了许多,“醒了?”
郑令仪轻轻点头,随即上前一步,朝他郑重行了一礼,“多谢殿下出手相救,是臣女失礼了。”
说完这句话,她下意识握住了自己的衣袖,指尖微微收紧。方才落水时的狼狈尚未完全从心头散去,如今又站在救命之人面前,她到底年纪尚小,便不免有些局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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