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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她怔了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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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在宫中,纯良之人未必能够善终,甚至越是不肯与人同流合污,反倒越容易成为旁人眼中的异类。”崔沅若的声音不高,却十分平静,“可如今时局本就不太平,朝堂之上暗流涌动,百官各有心思,后宫之中恩宠更迭,亦是人人谨慎,稍有不慎便会卷入其中。”
“既然我在许司正手下当差,该做的事总要做。只要我行得端、坐得直,又有什么好怕的?”
琅宜听完,不禁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说不清是赞许,还是嘲讽。
她自幼长在宫中,见过太多因为一句话、一件小事而家破人亡的人。那些所谓的规矩,在真正的权势面前,有时不过是一张薄纸,经不起轻轻一撕。
“你这样的人,我倒是少见。”
她的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仍带着劝诫:“只是我还是要告诉你,洛阳宫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在这里,想找一个真正值得相信的人,比摘到天上的星星还难。”
说着,她脚步渐缓,目光落在远处的宫舍上,神色也渐渐变了。
“你可知道承和十四年冬,掖庭那桩事?”
“不知。”崔沅若摇头,语气微凝。
“那件事过去也有些年头了,你没听过也正常。”
琅宜顿了顿,才道:“那年冬日雪下得很大,掖庭里有个宫女,名叫禄禾,十七八岁,是掖庭里负责浆洗衣物的。她那管事嬷嬷是个不好相与的,平日里没少克扣宫人的月例,谁做事慢了些,或者说错一句话,便要挨骂,严重些还要挨打。禄禾也挨过几回,只是她性子倔,挨了打也不肯认这个理。”
琅宜说得很慢,仿佛那场旧事仍在眼前。
“所以她想去司正司告状?”
“嗯。”琅宜点了点头,回道:“她偷偷记了半个月,把自己被扣过多少月例,哪一日挨了打,都写了下来。宫里没有纸,她便把旧衣裳撕成布条,用针蘸了墨,一条一条地记,想着等证据齐了,就去司正司告那嬷嬷。”
崔沅若听到这里,问道:“她把东西带在身上了?”
“带了。”
“那后来呢?”
“腊月初七那晚,她趁着换值的时候出了掖庭,原本是想去司正司,可第二日一早,人便被发现死在了一口井旁。”
崔沅若的脚步慢了些,思忖一番:“死因是什么?”
“宫里说,她夜里偷喝了酒,醉后失足落井。”
琅宜垂下眼睫,语气中带有一丝怜悯:“掖庭里的人都知道她不喝酒,而且有人后来查看过她的鞋底,说是干净得很,连井边的雪泥都没沾上。若真是醉酒失足,总该留下些痕迹,可什么都没有。”
崔沅若沉默了一会儿,心中微冷,又问:“她带着的那些布条呢?”
“全都没了。”琅宜道,“没人知道去了哪里,后来也没人再提起过。”
两人走过一道宫门,门下的宫人见了她们,侧身让到一旁。
琅宜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道:“后来掖庭里有个宫人觉得这事不对,替禄禾说过几句话,想让上头重新查一查,可还没过三日,那人便被调去了最苦的差事。至于那位管事嬷嬷,倒是什么事都没有,依旧留在掖庭当差。”
崔沅若听着,脸上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所以,这件事最后就这么算了?”
“还能怎样?”琅宜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人已经死了,证据也没了,宫里既然已经定了失足,谁还会为了一个小宫女再去追究?况且那嬷嬷在掖庭待了那么多年,上头也不是没人护着。”
方才听琅宜说起这件事时,她心里还想着,也许禄禾当年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又或者司正司根本没有收到她的状纸,可如今听下来,她才明白,真正让人心寒的并不是一个宫女死得蹊跷,而是这件事明明处处透着不对,最后却还是能够被一句“失足”轻轻揭过去。
她忽然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在司正司见过的那些宫规和卷宗,第一次觉得,那些写在纸上的规矩,到了真正的人情利害面前,未必总能护住一个无依无靠的宫人。
琅宜见她一直不说话,便道:“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害怕,只是想让你知道,司正司虽掌宫规,却也不是所有冤屈都能替人讨回来。”
崔沅若没有说话,心如死潭。她原本还存着几分追查的念头,此刻却像被那场腊月的大雪一点点浇灭。
她不是怕死,也不是不愿尽责,只是终于明白,有些事情若没有足够的证据,贸然伸手,非但查不出真相,反而会成为别人眼中的一枚棋子。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道:“我明白了。”
琅宜不由自主地抬头,恰好对上了崔沅若的目光。
崔沅若沉默了须臾,轻吐出一口气:“玉枝的事,我不再查。”
琅宜闻言,脚步微微一顿,随后侧过脸看她,眼底似有几分意外,“你倒是不蠢。”
她的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原以为你这样的性子,多少要再犟上一阵。你是韩邵的门生,我还当你多少沾了些他的脾气,没想到,你倒比那些满口大道理的腐儒通透些。”
崔沅若听着这话,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琅宜走了几步,忽然又道:“不过,说起来,你也算命好。”
“命好?”
“自幼父母双亡,本该是件苦事,可你后来却能得人举荐,入宫当差,又拜在韩邵门下。多少人挤破脑袋也求不到这样的机会,偏偏叫你碰上了。”
她说得随意,崔沅若却听出了几分异样。尤其是韩邵的名字,从她口中说出来时,竟没有半点生疏。
崔沅若这才转过脸,认真看了她一眼,“你查的都是宫闱之事,我倒没想到,宫外的事,你也知道得不少。”
琅宜笑了笑:“在这宫里待久了,自然会听见些东西。”
“你的身世又不是什么秘密。”琅宜语气平淡:“韩邵收了不少出身寒微的门生,这事在宫外或许没人留意,可到了宫里,总有人会说上几句。”
过了片刻,崔沅若才淡淡道:“看来,我倒是小瞧你了。”
琅宜笑意微敛,却没有否认,“不是我消息灵通。”
她望着前方,语气平静:“只是这宫里的人情往来,本就牵着宫外。谁家的女儿进了宫,谁家的门生得了举荐,哪位大人的府上出了什么事,迟早都会传进来。你若以为进了宫,便能与外头断得干干净净,那才是真的想得简单。”
崔沅若听着她的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宫墙,落向前方。
方才来承华宫时,她一路跟着琅宜,并未留意沿途的宫道。此刻重新走过,她才发现右侧竟还有一条僻静的小路,夹在两重宫墙之间,入口并不显眼,若非今日走得慢了些,只怕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条路比她们走的宫道窄了许多,青砖铺地,两旁宫墙斑驳,墙角甚至生了些细细的青苔,往里望去,只能看见一截深长的回廊,尽头隐在树影之后,不知通向何处。
崔沅若脚步渐缓,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怎么了?”琅宜察觉到她停下,疑惑问道。
崔沅若指了指那条小路:“我们来时,好像没有走过这里。”
“确实没有。”
“这条路通往哪里?”
琅宜看了一眼,神色忽然淡了下来,回道:“灵台殿。”只三个字,语气却比方才低了几分。
崔沅若回过头:“那里住着什么人?”
琅宜沉默片刻,才道:“萧孟瑛。”
琅宜顿了顿,面色凝重,像是在斟酌该说多少,最后还是缓声道:“她是陛下的发妻,也是梁王姜承渊的生母。她嫁与陛下时,陛下尚未登基,后来登基之后,她便封了婕妤。那时候她在宫中的身份并不低,灵台殿也曾有过一段热闹的时候,只是后来发生了阮氏之祸,一切便都变了。”
崔沅若静静听着,没有出声。
琅宜思量了一阵:“承和十四年的阮氏之祸,起初不过是阮氏一门的事,可后来牵扯得越来越广。朝中不少官员因此获罪,有些是阮氏旧党,有些不过是与阮氏有过往来,也被一并牵连进去。再后来,宗室、外戚,甚至宫中一些人也没能避开。”
“那段日子,洛阳宫里宫外都不太平。昨日还在朝堂上受人趋奉的家族,今日便可能被抄家问罪,从前那些往来宫门、显赫一时的人家,也有许多人自那以后,再没能踏进宫门半步。人人都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被牵连的人,连平日里最寻常的往来也要再三斟酌。”
“前后牵涉进去的人,实在太多。朝堂和后宫的格局也因此彻底变了。”
她说得平静,崔沅若却听出了其中的寒意。
“而萧孟瑛……”琅宜停了片刻,才继续道:“她是阮桓的外妹。”
崔沅若眸光微动。
“所以,她自然也在牵连之列。”
“那时梁王已经十五岁。他年纪虽不算大,却早已明白阮氏一案意味着什么。阮桓获罪,她这个外妹,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琅宜轻轻叹了一声。
“那时候,陛下的旨意还没有下来。宫里的人都在等,等着看阮氏一案最后会牵连到什么地步。”
“可萧孟瑛没有等。”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在圣旨抵达之前,先一步撞了墙。等宫人发现之时,已经来不及了。”
她说完,四下看了一眼,轻咳了一声,声音又压低了些:“事情过去六年,灵台殿也早已荒废,宫里的人向来避着这里走,更不会主动提起萧孟瑛。你今日听我说这些便罢了,出了这条宫道,最好一个字也不要再问。”
“后来梁王呢?”崔沅若微微蹙眉,沉默了一阵子才问道。
“交给许昭仪照看了。”琅宜道,“至于母子骤然分离之后,梁王心里究竟怎么想,没人敢去问。只是这些年来,宫里一直有人私下议论,说梁王与陛下之间始终隔着一道坎,至于这道坎究竟有多深,就没人说得清了。”
崔沅若听她说完后没有应声,只是暗自感伤。她望着那座隐在树影深处的宫殿,阳光明明还照在宫墙之外,可灵台殿所在的那一片地方却显得格外幽静。
崔沅若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道:“她倒是个可怜人。”
琅宜看了她一眼:“怎么,你还想替她抱不平?”
“我不过是觉得可惜。”崔沅若轻声道,“一个曾经住过人的地方,荒废五年,连来往的宫人都没有,想来里面的东西也未必有人动过。”
琅宜听出她话里的意思,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你不会是想进去看看吧?”
崔沅若没有否认,只抬眼看向灵台殿,眼中带着几分好奇:“既然来了,看看又何妨?”
“你可别忘了我方才跟你说的话。”
“我记得。”崔沅若笑了笑,“所以你先回去吧,若有人问起,就说我们在半路分开了。”
琅宜一听,慢慢地叹了口气,脸色也顿时沉了下来:“你倒是把退路都想好了。”
崔沅若已经往小路里走去,闻言回过头,唇边仍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放心,我只是进去看看,不会惹出什么事来。”
琅宜站在原地看着她,似乎还想再劝,可话到了嘴边,终究没有说出口。以崔沅若的性子,认定的事情,旁人再说也是无用,只得看着那道身影渐渐远去,低声叹道:“但愿你当真只是看看。”
崔沅若没有回头。
越往里走,四周便越发安静,连宫道外偶尔传来的脚步声也渐渐听不见了。灵台殿的宫门半掩着,门上的朱漆早已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色,门环上也积着一层厚厚的尘土。她伸手轻轻一推,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响动,像是沉睡多年的人忽然被惊醒。
院中比她想象的还要荒凉。
昔日栽种在墙边的花木早已无人修剪,枝条杂乱地伸向半空,几株海棠虽还留着枯败的枝叶,却早已看不出当年的颜色。花圃里零零落落生着些野草,风吹过时,枯黄的叶子贴着泥土滚了几圈,最后停在一方破旧的石阶旁。
院角的池塘也已经干涸了大半,水面只剩浅浅一层,浮着腐败的荷叶,几支枯荷歪歪斜斜地立在水中。池边原本洁白的石栏长满青苔,有一处甚至已经断裂,半截石块沉在泥里。
崔沅若站在池边,忽然不动了,贮立在原地。
她怔怔望着眼前的池水,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六年前,她也来过这里。
那时的灵台殿尚未荒废,庭中花木正盛,池水映着天光,风过时,廊下几盏新换的宫灯还泛着暖色。她那时年纪尚小,也曾站在这池边,隔着一池春水,看见一个人从花影深处缓缓走出来。
可到了今日,不过是旧地重游,那些被她刻意压在心底多年的声音,却忽然清晰起来。还有那一句句她以为自己早已忘却的话,也随着记忆一并回来了。
崔沅若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她垂下眼,想将那阵突如其来的酸涩压回去,眼眶却还是一点点红了起来。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终究没能忍住,一滴泪落在手背上。
她怔了一下,连忙偏过脸去擦。可这一擦,眼泪反倒落得更快。她索性低下头,任由哪些被她藏了多年的情绪一点点漫上心头,只是紧紧咬着唇,不肯发出半点声音。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眼前这座早已物是人非的宫殿,“怎么会这样……”她低低呢喃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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