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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崔沅若却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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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等袁兰章开口,玉枝便急忙伏下身去,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哭腔。
“贵人恕罪,奴婢知错了。”
袁兰章依旧没有说话。
玉枝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半晌后才哽咽着道:“奴婢昨日出宫,本想着将贵人的信送到便回来,可夫人病得实在厉害,见到奴婢后便一直拉着奴婢说话,说病中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贵人,又怕贵人在宫里受了委屈,反复问了许多事情,还将从前贵人年幼时的旧事一件件说给奴婢听。”
她说得断断续续,眼泪终于从眼角落下来。
“后来夫人病势忽然加重,奴婢实在不忍在那个时候离开,便想着等夫人稍稍安稳一些再走,谁知这一耽搁,便到了今日。”
玉枝说完,声音已经低得几不可闻。
看到这一幕,崔沅若微微敛眉,默默叹了口气,一时说不出话来。
玉枝抬起眼,怯怯看了一眼琅宜与崔沅若,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犯下的并非只是迟归这么简单。
她是奉贵人之命出宫,却没有按时回返。宫门处有出入记录,宫中又有两位女史等候,她若迟迟不归,便是有再大的缘由,也难免落下违犯宫规的口实。
更何况,她今日回来得这样迟,竟连一声回禀都没有。
玉枝脸色惨白,重新伏下身,“是奴婢糊涂,请贵人责罚。”
袁兰章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殿中静得只能听见炉中香灰偶尔坠落的细响。
过了半晌,她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而看向琅宜。
“琅宜。”
“奴婢在。”
“你在宫中当差的时日也不短了。”袁贵人语气平和,听不出是在责问还是在询问,“依你看,玉枝今日这件事,该如何处置?”
琅宜心中一凛,她沉吟片刻,才恭谨答道:“回贵人,玉枝奉命出宫,本是为了探问夫人病情,情由确实值得体谅,只是宫禁之事素来有定制,她既逾时未归,又未曾设法遣人回禀,终究是失了规矩。若依宫规,逾期一时辰以内,当笞十。”
“笞十……”袁兰章轻声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跪伏于地的玉枝身上。
话音落下,玉枝的身子明显僵了一瞬。
她自然知道宫中所谓笞责并非儿戏,若按规矩施行,笞条当落在臀部,十下虽不算重,却足以让人数日行动不便。更何况她今日本就逾期许久,若贵人当真按规矩处置,她没有半点可以辩驳的余地。
崔沅若站在一旁,也不由抬起眼来。她来司正司时日尚浅,对宫规虽已熟读,却从未亲眼见过后宫如何处置犯规的宫人,更没有想到今日第一次遇见,竟会是在袁贵人的承华宫中。
殿中静了片刻。
袁兰章终于开口:“宫规既然如此,自然不能不罚。”她的语气十分平淡。
“不过,”袁兰章话锋微转,“她此次出宫,是替本宫探望阿母,阿母病重,她一时情急,多留了一夜,虽有失当之处,到底与故意违禁不同。”
她抬起眼,声音依旧不疾不徐:“既如此,便从轻处置。”
“取笞条来。”
宫人应声而去。
不过片刻,一根细长的笞条便被送到袁贵人手中。
崔沅若看着那根笞条,心中微微一沉。
她知道按照宫规,笞责原该落在臀部,可袁贵人既然说从轻处置,想来不会按寻常的方式责打。
果然,袁兰章看向玉枝:“伸手。”
玉枝愣了一下,随即慢慢跪直,将双手伸到身前。
她的手指微微发颤,掌心朝上,显然已经猜到了贵人的意思。
袁兰章接过笞条,神色始终平静。
“你跟在本宫身边多年,本宫不愿叫你受重罚。”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玉枝身上。
“可今日这十下,你须得记住。”
第一下落下时,殿中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声响。
玉枝肩头轻轻一颤,却没有出声。
崔沅若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她强忍着疼痛的脸上,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第二下、第三下接连落下。
玉枝的眼眶渐渐红了,手指也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可每当她想要收手,又会强行忍住,只将手重新伸平。
袁兰章的动作并不急,十下落得很稳,没有半分失控的意味。
到了后面,玉枝眼中已经蓄满泪水,终于有一滴顺着脸颊滑落。
她咬紧唇角,不敢哭出声。
崔沅若静静看着,心绪却愈发沉了下去。
她深知,要使一个人完全诚服于你,最直接的办法,便是让他痛到极致。痛楚一旦超过身体所能承受的限度,人的意志便会一点点松动,最终连身体也失去了自主控制,只剩下本能的畏惧与服从。
在雍州的狱署中,她曾见过各种各样的刑罚。有些刑罚伤筋动骨,却偏偏不肯取人性命;有些看似轻微,不过一鞭、一杖,日复一日,却能将一个人的心志生生磨尽。狱卒从不急着逼人认错,他们有的是耐性,一日不成便两日,两日不成便十日,总能将最硬的骨头熬软。
崔沅若见过有人初入狱时满口谩骂,几日之后便只剩沉默;也见过有人咬牙忍刑,到了后来,听见锁链声便已经浑身发颤。
那时候她便明白,刑罚真正要毁掉的,从来不是人的皮肉,而是人的心气。
相比之下,袁兰章今日将苔条落在手上的做法,却似乎并非只是为了惩罚。
她更像是在借此树立威信。
等到最后一下落下,玉枝的手已经红肿,掌心甚至沁出了一点血色。
袁兰章终于停了手。
“够了。”
宫人上前接过笞条。
玉枝双手微微发颤,眼眶通红,却仍伏下身去。
“谢贵人从轻发落。”
袁兰章看了她片刻,语气终于缓和下来,“起来吧。”
玉枝低低应了一声,撑着地面慢慢起身。只是方才跪得太久,膝上的疼意一阵阵泛开,她的动作不免迟缓。起身后,她下意识将双手收进宽大的衣袖里,指尖微微发颤,不愿叫旁人瞧见。
看到她这幅模样,袁兰章慢条斯理地说:“回去休养片刻,再来问话。”
玉枝眼眶仍是红的,闻言仍是屈膝行礼。
“诺。”话音落下,她便低着头,匆匆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归于安静。
崔沅若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玉枝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琅宜却已经收回视线,朝袁贵人福了一礼,“娘娘,若无旁的吩咐,奴婢便先告退了。”
“去吧。”袁兰章淡淡回了一声。
二人这才一前一后出了承华宫。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殿内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闷一并隔绝。
春风迎面拂来,带着几分凉意。
琅宜的步伐却比来时快了许多。她裙摆掠过宫砖,几乎没有片刻停顿。
崔沅若只能紧追其后。
走出承华宫一段距离,她才压低声音唤道:“你走慢些。”
琅宜仿佛没有听见,脚下反而又快了几分。
崔沅若轻轻喘了口气,只得提起裙摆,加快步子追上去。待两人并肩,她才看清琅宜脸上的神色,比方才进承华宫时沉了许多。
琅宜这才侧过脸看了她一眼,眉心微蹙:“你有话要说?”
崔沅若抿了抿唇:“玉枝在承华宫如此肆意,袁贵人岂能半点不知?”
琅宜没有答话。
宫道上日光明亮,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几名小宫女从身旁经过,待人走远,崔沅若才继续道:“她进殿时袖口遮得严实,可跪下时衣领微微松开,我瞧见了。那件里衣的衣襟沾着些尘灰,显然在外面待过许久。”
“你倒是看得仔细。”琅宜看了她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她重新迈开步子,声音压得极低:“她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未必是真怕袁贵人。她就像一条被主人驯熟的狗,主人叫她往东,她绝不会往西。今日在殿上哭得那般可怜,不过是配合着把这场戏唱完罢了。”
“你怎么能说出如此不敬的话?”崔沅若皱眉斥了一句,随即又说道:“若真是袁贵人在背后指使她,那她今日到底去了哪里?”
崔沅若心念一转,忽然道:“莫非是廷尉府出了什么事?”
话一出口,她自己便先摇了摇头。
廷尉府若真出了大事,宫中不可能如此安静,更不会只让一个小小宫女来回奔走。
“不会。”
琅宜淡淡道:“若是廷尉府,消息早该递进宫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宫墙另一侧,“玉枝去的地方,恐怕比廷尉府更要紧。”
这句话落下,崔沅若顿时安静下来。
她忽然想起玉枝今日进殿时的模样。那双眼睛虽红,脸上也带着惶恐,可那份惶恐之下,却藏着一丝极淡的镇定。尤其是袁贵人问话时,她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斟酌过一般。
仿佛她很清楚,什么该说,什么绝不能说。
“她办的恐怕不是一件小事。”她沉吟片刻,才低声道,“她在外头耽搁了多久,究竟去了哪里,我们一概不知。今日之事,绝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
琅宜却忽然笑了一声,只是笑意淡淡,并无半分轻松。
“怎么?”她看着崔沅若,说道:“难不成你要向许司正禀告此事?”
崔沅若一时语塞,她确实动过这个念头。
她没有回答,只垂下眼睫,心中却不由泛起疑惑。
琅宜今日的反应,实在太过谨慎。她似乎并非单纯在劝自己少管闲事,而是知道些什么。
琅宜终于停下脚步,回身看她,“这件事不要四处打听。你若只是旁观,或许还能全身而退;可一旦伸手去碰,只怕最后连自己是如何卷进去的都不知道。”
崔沅若眉心微蹙:“可我既在司正手下当差,便有查问之责。若人人遇事只想着独善其身,真出了差错,又由谁来担?”
“职责?你倒是有一副好心肠。”琅宜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这宫里的规矩,从来不是只凭两个字便能行得通。”
崔沅若没有退让:“难道就因为事情牵涉贵人,便可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琅宜沉默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是不明白。”
她望了一眼高高的宫墙,声音低了下来:“你以为查的是一名宫女,可若她背后站着的人,不是你能得罪得起的呢?”
崔沅若心头微震。
琅宜重新迈开步子,只留下最后一句话,“难不成你觉得,你头顶上有人为你撑伞?”
宫墙高耸,日光落在青砖上,明晃晃的一片。
崔沅若却莫名觉得,那句话比宫道上的风还要冷。她站在原地片刻,才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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