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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这一句却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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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廊的名籍再核一遍,若有临时添入的人,不可只凭领路宫人的一句话便放过去。”
傅贞将手中木牍递给沈蓁,又转向崔沅若:“你随我往水榭去。今日来的人多,琅宜那边顾不过来,许司正命我们照看沿途仪节,莫使宫人失序,扰了御前。”
崔沅若应了声是,拢好袖口,随她下了石阶。
上巳的祓禊已经结束,临水设下的帷幄尚未撤去。宫人捧着盛放兰草的漆盘沿岸而行,经过柳树时,垂枝拂上盘沿,带落几滴未干的水。昨夜下过一场雨,岸边泥土润湿,石径也才扫净,日光从云隙里透下来,照着浅水中的细沙,偶尔有一尾小鱼穿过,将浮在水面的花瓣轻轻推开。
宴席设在水榭及两侧长廊,凭水的一面卷起帷帘,隔岸便能望见榭中铺陈的茵席。皇后尚未到,先来的诸家夫人各依引导入席,问候声低而有节。几位年少的女子随侍在母亲身后,行过廊角才稍稍放缓脚步,借着整顿衣袖的工夫,望一眼对岸。
那边已到了几位皇子,正与宗室子弟说话。隔得远,听不清言语,只见有人抬手指向水中,旁边的人便一同转过身去。
沈蓁核过廊口的名籍,快步追了上来。
“还有两家未至。”她将木牍交还傅贞,目光却在前方停了一停,“许家的人来了。”
崔沅若循着她的视线望去。
两名女子刚从垂柳掩映的甬道上走出来,前头引路的宫人侧身相候,脸上带着笑意。行在前面的女子穿一袭浅绛色襦裙,衣缘的纹样并不繁复,随着步履露出细密的织光。她微微偏首,听宫人说了几句话,便颔首应下,神情从容,显然对苑中的道路并不陌生。
是许徽。
五年不见,她眉目间的稚气已褪尽了,举止却仍有旧日的影子。听人说话时,她惯常略抬着下颌,待对方说完才开口,既不显得倨傲,也从不急于应承。
跟在她身后的女子与她身量相仿,眉眼间也有几分相似,只是衣饰素净许多,发间簪着一支玉笄,此外再无多少装点。走到廊前,她似乎不知该从哪一侧入内,脚下稍缓,见许徽已经转了方向,才赶紧跟上。
“后面那位也是许家的?”沈蓁轻声问。
傅贞看了一眼名籍:“许娴。”
“从前倒不曾见过。”
“她生母出身不高,平日少有随家中女眷入宫的机会。”
傅贞说到此处便止住了,将木牍收回袖中。沈蓁也没有再问,只不免又看了一眼。
这姐妹二人年纪原只差了几个月,如今一前一后走来,熟悉宫中往来的人几乎都识得许徽,许娴却还须旁人问过姓名,才知道也是许家的女儿。
廊中已有夫人招手唤许徽过去。
“上回你母亲入宫,我还问起你,怎么今日才来?”
许徽上前见礼,答话时唇边浮起一点笑。那位夫人拉着她的手,又问了几句家常,直到许娴也走近行礼,才将目光移过去。
“这是……”
“舍妹许娴。”许徽答道。
“原来如此。”那夫人略一点头,“姐妹两个,倒有些相像。”
许娴垂首应了,礼数并无错处,只是起身时,手指在袖下轻轻收紧了一瞬。
那位夫人已经重新看向许徽,说起稍后入席的事。许娴便退开半步,站在姐姐身侧,静静听着。水边风大,她鬓角有一缕碎发被吹散,贴在颊边,也没有抬手去拂。
崔沅若看见她的目光从榭中缓缓移过,落在那些已经坐定的年轻女子身上,停了片刻,又收了回来。
那里有人正在看她。
姊妹相似的容貌本就引人留意,偏又一人处处有人招呼,一人立在旁边,连一句话也难以接上。几个原本交谈的女子渐渐放低了声音,其中一人向身旁的长辈问了什么,那长辈只轻拍一下她的手,示意她坐好。
引路的宫人待许徽寒暄完毕,才上前道:“女君,请随婢子入席。”
许徽向那位夫人告辞,许娴也随之再拜。两人刚走到榭前,另一名宫人便迎了出来,伸手将许娴引向侧廊。
“女君的席位在这边。”
许娴脚步一顿,下意识看向许徽。
前头的宫人解释道:“里头几席早已排定,添设的席位都在廊下,离得也近。”
许娴脸上尚有未及收起的迟疑。她望着榭中的席位,片刻后才轻声道:“我随阿姊坐便好,不必另添……”
话未说完,她自己先停住了。
许徽回过身来,目光掠过侧廊已经铺好的茵席,又看向那名宫人。
“这是照名籍安排的?”
“是。”
许徽没有再问。
身后还有宾客过来,宫人侧身让路,许娴也随着往旁边避了避,衣袖擦过廊柱。她低头理平袖上的褶痕,再抬眼时,神情已安定了些。
“阿姊进去罢,我认得路了。”
许徽看了她一眼,道:“宴散后在这里等我,不要独自出苑。”
许娴点头,随宫人往侧廊去了。
这几句话说得都不高,廊前却有片刻的安静。直到许徽入了水榭,里头有人含笑招呼,方才断下的谈话才又接续起来。
沈蓁微微蹙眉,正要开口,傅贞已将名籍递给她。
“去问清添席的数目,与琅宜那边核对。”她的声音平稳,沈蓁听明白了,敛去神色,接过木牍便走。
崔沅若仍立在柳阴下。
她们身上的女史衣服颜色沉静,与沿廊候命的宫人相去不远。方才许徽转身时,目光曾从这个方向掠过,却未停留。许娴始终留意着姐姐与引路的人,也不曾看见她。
隔着几株柳树,崔沅若能够清楚看见许徽落座后如何收拢裙裾,看见许娴独自跽坐在侧席,先向邻席的人行礼,又将面前略有偏斜的漆杯轻轻扶正。
那动作忽然使她心中一滞。
六年前,她初次随母亲赴宫宴,也曾这样扶过面前的杯盏。
那时她嫌席前拘束,总想抬头看外头,母亲便隔着衣袖按住她的手,低声提醒她坐端正些。她只得收回目光,耐着性子听长辈说话,心里却还记挂着来时经过的那一湾春水。
也是这样的天气,雨后有风,帷帘卷起,日光落在漆案的一角。有人问她读过什么书,她答得急了些,母亲虽嗔她,眼中却含着笑。
她曾以为往后的春日,也都会如此度过。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弦响,乐工正在调弦。崔沅若循声抬头,见许徽侧过身,与身旁的人说了句话,神态熟悉得几乎令她忘了今夕何夕。
她的手指不觉拢住袖缘。
“沅若。”
傅贞唤了她一声。
崔沅若转过脸,迟了片刻才应:“在。”
傅贞看了看她:“脸色怎么这样差?”
“许是水边风凉。”
傅贞没有立即接话,只将她打量一眼,随后道:“到廊下去罢,稍后皇后驾至,这里也不能久站。”
崔沅若低头应下,随傅贞沿石径往前走。经过水榭外时,里头恰有人唤了一声“许徽”,语气亲近,她脚下微微一缓,终究没有回头。
侧廊的宫人正俯身向许娴交代席间仪节。许娴听得认真,双手交叠在膝上,不时颔首。崔沅若从她身后走过,衣角拂动垂下的帷帘,帘上的日影随之晃了一晃,落在许娴面前的漆案上。
待宫人退去,许娴向榭中看了一眼。方才与许徽说话的夫人已转身去了别席,她便起身走过去,在姐姐身旁俯下身,像是随口问起:“今日梁王也来么?”
许徽正在整理压住裙裾的佩绶,闻言并未抬头:“我怎会知道。”
“你常入宫,总比我知道得多些。”许娴将声音放轻,“听说他至今未曾定下婚事,可是已有了心悦之人?”
许徽的手停在佩绶上,终于看向她。
“这样的年纪,正该静心读些书。经史里有多少事值得问,你偏只惦记这些。”
她说得轻缓,面上甚至没有多少责备的意思,许娴却听得唇边笑意一淡。
“阿姊也不过比我早生几个月,何必说得这样老成。”
许徽收回目光,将佩绶放正,没有接话。
许娴原已准备好的几句话便落了空。她看着姐姐安然端坐的模样,心里越发不肯退让,索性道:“我仰慕梁王,也不是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听人说,他待人宽厚,于政事亦颇有见地,若能得见,向他请益一二,又有何妨?”
“你想向他请益什么?”
许娴微微一怔。
许徽抬眼望着她,语气依旧平和:“是朝廷用人的得失,还是郡国赋役的轻重?”
“总有可问的。”
“那便先想明白了再说。”许徽伸手端起案上的漆杯,“宫里人多,有些话说出去,未必还由得你自己解释。”
许娴听出她话中的告诫,却也听出了那份熟稔宫禁、无需旁人提点的从容。自己难得来这一回,连走哪条廊、坐哪一席都要听宫人指引,到了姐姐跟前,竟连问一句话也显得不合时宜。
“阿姊既不知道,又何必问我这些。”
许徽将杯子放回案上,杯底与漆案轻轻一触。
“不过提醒你一句。才入宫,便将心思放得这样高,未必是好事。”
许娴脸上的笑终于收尽了:“阿姊小声些。”
这一句却比方才高了些,邻席一名女子闻声望来。许娴察觉,随即抿住唇,将垂在臂间的衣袖拢好。许徽没有看旁人,只抬眼望着她。
短暂的沉默里,水榭另一端传来宫人的脚步声。
“皇后将至,请诸位各归本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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