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22章 沈蓁从廊口 ...
-
许娴站直了身,向姐姐略一颔首,便转身往侧廊去了。行至席前,她仍觉出背后有人看着,落座时越发留心,连裙边也收得齐整,不肯让人再寻出一处失礼来。
邻席的女子正低声说笑,见她坐下,略略点头,便又转过身去。许娴垂眼望着面前的漆案,伸手端起杯盏,饮了一口,才发觉杯中的水早已凉了。
水榭北面,姜晗玉也听见了通传。
她面前的饮食几乎未动,漆杯中映着一道帘影。自祓禊礼毕,她便一直坐在这里,偶尔答身旁人一句话,更多时候只是望着水面。听到“皇后”二字,她将手中的兰草搁回案上,起身理了理衣袖。
近旁侍女连忙上前:“公主?”
“我有些头痛,回去罢。”
侍女望了一眼榭外。宫人已沿廊肃立,方才还在席间往来的人也各自退下,周皇后的仪从想来已过了苑门。
“皇后就要到了,公主不如稍候,见过礼再走。”
姜晗玉没有应声,只低头抚平衣袖上的折痕。
侍女压低声音,又劝道:“今日设席,周皇后特意问过公主的位置,还吩咐将临风的帘子放下来。若此时离去,恐怕……”
“既知道我受不得风,回宫歇息又有什么不好?”她语气不重,侍女却不敢再往下说。
案旁的帛巾被风掀起一角,姜晗玉伸手压住,指尖在上头停了片刻。她本不愿来,晨间宫人几番传话,说祓禊祈福,诸皇子、公主皆在,她才勉强出了永宁宫。礼既行过,余下这场宴饮,她实在没有耐心再坐下去。
尤其不愿坐在周皇后近旁,听她当着众人问自己的饮食起居,再一一作答。她若答得简慢,旁人便要劝她体谅皇后的心意。答得恭顺,又仿佛这些年来的隔阂已经尽数消散。
周氏的关怀从来周全,她连推辞也须寻一个妥帖的由头。
“遣人去禀一声,说我身子不适,先行告退。”姜晗玉顿了顿,“不必惊动旁人。”
侍女躬身应下,招来一名宫人低声交代。姜晗玉已绕过席后的屏风,往北侧回廊走去,案上那束兰草尚带着水气,一滴水沿叶尖坠下,洇湿了帛巾。
那边离正席稍远,帷幔隔去了大半人声。她走得并不快,身旁侍女替她拢好外衣,迟疑着问:“可要请医官去永宁宫候着?”
“不必,回去歇一歇便好。”
侍女看了看她的脸色,终究没有再劝。
回廊的另一端,崔沅若正捧着核对过的名籍往榭中来。
沈蓁查出添席的数目与原籍有一处不合,傅贞便让她将补记的木牍送来,交给掌席女史复核。皇后将至,此事须得尽快办妥,她沿途没有停留,转过廊角时,前面的宫人却忽然止步,侧身退到了柱旁。
崔沅若随之停下,将稍有松脱的束绳压在拇指下。
垂帘被人从内侧挑起,一行人正从后面出来。她只瞥见为首之人衣缘上细密的织纹,便依礼退让,将名籍收至身前,垂首立在廊侧。
姜晗玉的目光落在廊外。
隔水的甬道上,宫人正簇拥着周皇后向水榭而来,前头引路的人已经登上石阶。席间诸人陆续起身,衣袂相接,原本敞亮的榭口渐渐被人影遮住。
姜晗玉眉间浮起些倦意,转过脸,向北面略一示意。
侍女会意,放下帘子,赶到前头引路。
帷幔缓缓垂落,收去了廊中一片日光。姜晗玉从崔沅若身前经过,两人只隔了半步,外衣的袖缘被风托起,从木牍旁轻轻掠过。
崔沅若将手往回收了收,目光仍垂在牍上。束绳下压着一个未辨清的姓名,她方才看过两遍,正想着稍后该如何向掌席女史询问。
姜晗玉也没有留意柱旁的人。腰间的佩绶勾住了衣缘,她低头拨弄了一下,未能解开,身旁侍女便俯身替她理顺,她只略缓了缓脚步,仍往北走。
随行宫人依次经过,衣履声渐渐远了。崔沅若这才抬起头,前方垂帘尚未静止,帘内有人招手示意,她便托稳木牍,快步走了进去。
掌席女史正在案后等她,接过名籍,指着新添的一行问:“补的是这一席?”
“是。原籍未录随行人数,烦请再核一遍。”
女史将两份名籍并置。崔沅若俯身指明出处,袖中的腰牌滑出半寸,抵在案沿,她伸手收回,重新掩入袖底。
水榭中奏起乐声。
“添记的两人,仍随原席?”
崔沅若闻声回过头:“是,只添人数,不另设席。”
女史核毕,将名籍交还。她接在手中,退至帘旁候命,始终未曾向身后看上一眼。
待各席安定,酒食依次奉入,掌席女史才让她们往侧廊稍歇。
傅贞已在那里,见崔沅若出来,便向旁边让了让。廊下设着一张空案,几册核过的名籍整齐叠在一侧,崔沅若将手中那册放好,解开腕间缠得过紧的绦带,低头抚平袖缘。
水风穿过花木,吹散了衣间沾染的熏香。庭中的榆树刚发新叶,枝影疏落,阶前尚留着一片明净的日光。
沈蓁从廊口过来,站定之后,先望了望席间,才道:“今日才算看明白了,什么叫‘衣锦褧衣’。”
傅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说的是太常夫人?”
“正是。外头罩着素纱,远看并不出奇,到了近前,才看得见底下的锦纹。”沈蓁回想着方才的情形,“发间也只戴了玉饰,比旁人少些,却没有一处不妥帖。”
“她身旁那位娘子也好看。”傅贞道,“只是坐得太拘谨,母亲略一转头,她便把手收回去了。”
沈蓁唇边含了点笑:“那是她的小女儿,初次入宫,自然要谨慎些。我引她入席时,她还悄悄问了一句,自己的衣裾可曾拖乱。”
崔沅若记得那个年轻女子。
她跟在母亲身后,经过临水的栏槛时,曾向池上望了一眼。恰有水鸟振翅掠过,她眼底才露出一点笑意,前面的母亲已经停步,她便立刻垂下眼,连裙侧微乱的佩绶,也等到落座后才敢伸手理顺。
“初次入宫,怕失礼也是常情。”崔沅若道。
傅贞轻轻颔首,目光移向西侧:“袁夫人便从容得多。”
帘隙之间,袁夫人正侧身与邻席说话,深绛色的衣袖垂在案边,领间珠饰随着动作微微一动。旁人尚未说完,她已含笑点头,显然对所谈之事十分熟悉。
沈蓁看了片刻:“那样深的颜色,倒衬得她气色好。”
“她与席上的人熟识,入宫也多。”傅贞道,“哪里该停,哪句话该接,不必临时斟酌。”
崔沅若没有接话。
方才引席时,她已看见几位夫人先往袁夫人身旁问候,待袁夫人落座,才各自归席。那些笑语听来寻常,次序却少有错乱;有人只须略略欠身,便有人上前扶住衣袖,有人站了片刻,才等到一句招呼。
沈蓁看的是衣裳,她却不由得记住了这些。
“我方才看见魏美人也去了宴饮。”她道。
傅贞转过脸:“她今日也来了?”
“来得迟些,坐在东侧。”
“可是缥色衣裳,髻上簪一枝小金饰的那位?我们入宫那日见过她。”沈蓁问,“我远远瞧见,还当是哪家的女眷。她坐下之后,便没怎么说话。”
崔沅若颔首。
魏美人入席时,袁贵人正在听近旁的夫人说话,掌席女史不便打断,便请她在阶前稍候。她也没有催促,只将衣袖拢在身前,等了片刻。待有人请她入内,才从容上阶,向众人见礼。
席上并非人人都未曾看见她,只是谁也没有先开口。
“她穿得素净,人也清秀。”沈蓁想了想,“可见首饰未必要多。”
傅贞道:“也要看是什么首饰。”
这句话让沈蓁想起一事,她收回望向帘内的目光,稍稍靠近两人。
“说起来,前几日我在郭婕妤那里,倒见过几颗从未见过的好珠子。”
“你去她那里办什么差?”傅贞问。
“春衣领用簿上有一笔绢帛的数目,与存簿不合,许司正遣我送去复核。我在西偏室候着,婢女拿来旧簿,案上却搁了一只漆匣,展不开简册。”
说到这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我本想将漆匣挪开些,谁知衣袖钩住匣扣,竟将它带翻了。”
傅贞眉头微蹙:“可摔坏了?”
“幸而下头铺着席,匣子无碍,只是里头的珠子全滚了出来。”
那一声闷响过后,屋里骤然静下来。沈蓁俯身去拾,一颗尚未收拢,另一颗已滚到席沿。她急忙用手挡住,抬起头,才发现郭婕妤已从内室出来,正站在几步之外看她。
她捧着珠子伏身请罪,掌心渐渐沁出汗来,连珠子也不敢握紧,唯恐再有磕碰。
“郭婕妤没有责备,只让婢女逐一验过,见并无损伤,便叫我起来,还命人收走漆匣,腾出案面核簿。”
沈蓁说着,终于舒了口气。
“后来她问我簿上哪里有错,我一时竟忘了先前要说的话,还是翻开简册,才找回那一行。”
傅贞本想再说她两句,听到此处,也只是摇头:“这一回,想来是记牢了。”
“哪里还敢忘。”
崔沅若问:“那珠子是什么模样?”
沈蓁以指尖比了比大小。
“颗颗圆润,颜色饱满,托在手里,几乎看不出什么瑕疵。我起先还以为是玉珠,到了窗下才觉得不同,光像是含在里头,并不刺眼,却越看越润。”
她说得很慢,仿佛仍在回想当日掌中的光泽。
“核完簿册,婢女送我出来,我才悄悄问了一句。她说那是合浦所贡的珍珠,这样大小、成色的,极为难得。”
傅贞见她说得郑重,唇边略有笑意:“听你这样说,倒像亲眼见了隋侯之珠。”
“隋侯之珠我无缘得见,这几颗却实实在在捧过。”沈蓁道,“我从前只知珠子贵重,今日才明白,同是珠子,也能差得这样远。”
“既是如此,郭婕妤肯宽宥,确是你的幸事。”崔沅若道。
沈蓁点头:“所以我一直记着。”
她神情坦然,感念之意全写在脸上。崔沅若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说出旁的话,只问:“验珠的时候,你可在旁边?”
“在。那婢女数过,也逐颗看过,才收入匣中。”
“那便好。”
傅贞听懂了这一问,将话接过去:“经手的东西,当面交代清楚,彼此都省心。往后再遇见案上有私物,请服侍的人收起便是。”
沈蓁应了,重新理了理袖缘。
崔沅若将目光移向庭中。她并非疑心郭婕妤,只是沈蓁那日若一味惧怕,未曾等到验看清楚便退下,日后真有了短少,再想分辩,就不会像今日这样容易。
席间传来一阵笑语,弦声随之转缓。侧廊无人经过,她们站在树影里,片刻间都没有再说话。
忽然,一只杂色绢球越过低枝,落在阶前。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