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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袁兰章回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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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华宫。
窗扉尚未开启,晨光透过薄绢,在殿砖上铺开一层淡白。夜里下过雨,庭中积水未干,偶有宫婢从廊下经过,衣裾擦着栏边,窸窣几声,便又归于寂静。
玉枝跪坐在案旁,将铜灯里烧焦的灯炷剔去,添过油,重新引火。内殿光线昏暗,灯焰初起时微微摇曳,她抬袖挡住帘隙里透进来的风,待火光稳住,才收回手。
昨日受过责打,掌心仍肿着,近指根处已经泛紫。方才拨弄灯炷,伤处磨过铜沿,疼得她指尖一缩,险些将细箸碰落。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袖口往下拢了拢。
身后传来衣料摩挲之声。
玉枝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袁兰章今日要穿的衣裳,仔细理顺衣襟,捧至榻前。
袁兰章已坐起身,长发散在肩后,眼下隐隐泛青。昨夜她睡得很迟,玉枝半夜进来添油时,还看见她醒着,听见动静,也没有开口,只朝外侧了侧身。
“什么时辰了?”
玉枝轻声答过,上前服侍她穿衣。系带时掌心使不上力,衣带滑脱了一次,她忙要重新拾起,袁兰章却先按住了她的手腕。
“还疼么?”
玉枝垂下眼:“不过几下责打,不妨事。”
袁兰章没有松手。
“摊开。”
她迟疑片刻,只得将双手摊在身前。掌心红痕交错,有一处破了皮,方才沾过灯油,伤口边缘乌了一小块。
袁兰章看了片刻,抬手将那截沾污的衣袖翻开。
“昨日上药了没有?”
“上过了。”
“这是碰着什么了?”
“方才收拾铜灯,不慎蹭了一下。”
袁兰章松开她,自己将衣带系好。
“匣中还有药,待会儿重新洗净,再敷一回。”
玉枝低声应下,仍想上前替她整衣,却被她抬手止住。
“先去取水。”
水早已备在外间。玉枝唤人送至帘前,自己接过漆盘,奉巾服侍盥洗。袁兰章拭过手,才在镜前坐下,任她将长发慢慢梳开。
梳齿自发间穿过,偶有滞涩,玉枝便用手托着,轻轻解开。殿中一时只有梳发的细响,越是如此,她越不敢抬头去看铜镜里的人。
“昨日罚你,你心里可有怨?”
她手上一停,忙退后半步:“奴婢不敢。”
“我问你有没有,并非问你敢不敢。”
玉枝握着梳子,过了一会儿才道:“是奴婢误了归期,才令贵人为难。”
袁兰章从镜中看了她一眼。
“许颐既已查到承华宫,我若连这点责罚也免了,她便更有话问。你出宫的事原就不宜声张,再为几下责打争执起来,吃亏的还是你。”
“奴婢明白。”
袁兰章没有再解释。她知道玉枝未必全无委屈,只是此时将话说得再体恤,昨日那些伤也不会轻些。
她将妆奁往旁边推了推:“坐近些,不必一直跪在后头。”
玉枝这才重新上前,拢起她鬓边的散发。
“前夜究竟为何耽搁了那么久?”
“奴婢依贵人的吩咐,将首饰送到府中。府君看过以后,命人去请陈衡,偏他当时不在,奴婢便等了一阵。”
“陈衡是谁?”
“是府中新收的门客。”
袁兰章抬眼:“我的东西,交给他做什么?”
“说是由他寻人变卖。”
玉枝放轻了声音,将前夜的经过细细说来。
她到府中时,袁修才从外头回来,并未立即见她。管事将她引至侧室,连同盛首饰的匣子一并留在那里,过了许久,才有人来传话。袁修验看了东西,问了几句贵人的起居,便命人去寻陈衡。
那人来得迟,进门时衣摆上沾着泥水,见到玉枝,先行了礼,才在案前跪坐下来。
“他将匣中的东西逐一看过,有几件还问了来历。奴婢不敢擅自作答,只说都是贵人入宫前的旧物。”
袁兰章伸向妆奁的手停住了:“他问来历做什么?”
“说珠玉成色不同,价钱悬殊,须问明白,才不好叫买主压价。”
“父亲也在?”
“在。府君没有说什么。”
袁兰章收回手,过了片刻,才道:“你接着说。”
“奴婢见东西要交到他手里,心中不安,趁人出去时,向府里的老人问了几句。说他原是商贾出身,熟悉珠玉、缯帛买卖,近来府中的私产收益、往来馈赠,都有些交给他料理。此前替府君办过几件事,十分周全,所以府君信重他。”
“入府多久了?”
“说是未满一年。”
镜中映着袁兰章的脸,她唇边略动了动,却没有笑出来:“不到一年,已能料理这些事。”
玉枝不知该如何接,只得低头替她绾发。发髻才收拢,袁兰章忽然问:“他可曾问起宫中?”
“问过贵人安好,又说承蒙贵人相助,府君眼下的难处,总算有了转圜。”
“旁的呢?”
“没有了。奴婢也不敢同他多说。”
袁兰章默然片刻。
父亲择人,自有父亲的道理。她在宫中,只凭玉枝带回来的几句话,不能便断言这人不可用。可那些在袁家出入多年的故旧,究竟有多少尚能信任,竟要父亲将难言之事交给一个新来的门客,她也无从知道。
玉枝取来金笄,见她没有示意,便托在掌中候着。
袁兰章看见了,伸手接过,自己簪入发间。
“他可说过,钱作何用?”
“只说有人追究旧事,府君正设法周全。几家故吏的妻儿也受了牵累,须先安顿。”
这与信上写的并无分别。
袁兰章垂下眼,望着妆奁中空出来的一格。那里原先放着一支嵌珠金笄,式样已经旧了,是她出嫁前母亲替她预备的。这些年甚少佩戴,却一直收着,前日清点首饰时,她也曾拿在手中看过。
玉枝问要不要留下,她说不必。
如今想来,当时答得太快,倒像是有意不许自己反悔。
帘外传来一声轻唤,说晨食已经送到了。
玉枝抬眼看她,得了允准,才出去接取。不多时,她亲自捧着食案进来,上面是一盂热粟粥,两碟菹菜,另有几块蜜饵。
她跪下安置时,掌心承不住案沿的重量,手腕微微一偏,漆盘碰着粥盂,发出一声轻响。
“奴婢失仪。”
袁兰章伸手扶住盂沿:“放下。”
玉枝忙将食案安稳放好,又用巾拭去溅出来的一点粥汤。她还要去取食匕,袁兰章已自行拿起。
“今日叫旁人值事。”
“奴婢还能……”
“手都肿成这样,留下来能做什么?”
话说得重了些,玉枝垂下头,不再争辩。
袁兰章舀起一匙粥,停在唇边,热气扑上来,却闻不出多少米香。她昨夜没有好生用食,此时腹中空着,反倒不觉得饿。
玉枝候了一会儿,轻声道:“蜜饵是才送来的,贵人若嫌粥淡,尝一块也好。”
袁兰章将粥咽下,问:“前夜回宫,可有人问你在府中见了谁?”
“只问为何迟归。奴婢依先前说定的,答府中有事耽搁,路上又不好走,并未提陈衡。”
“经手的人呢?”
“都已打点过,应当不会多嘴。”
袁兰章放下食匕。
玉枝察觉她神色有变,忙改口:“奴婢临走前,又嘱咐过一回。”
“他们收了钱,今日肯替你遮掩,来日也未必肯替你担罪。你往后说话,自己心中要有分寸。”
玉枝俯身应是。
“起来罢。”她拿起巾,慢慢擦去指上沾的一点粥汤。
“父亲收下东西时,可曾说还缺多少?”
“未曾。只命奴婢回来劝贵人安心,说家中有他,不必挂念。”
袁兰章低低重复了一遍:“不必挂念。”
父亲从前也常这样说。
她初入宫时,遣人回家说不惯这里的饮食,父亲便让人送来家中常做的蜜饵,传话说凡事慢慢来,不必挂念家里。后来她有了身孕,父亲的回话仍是如此,只是随物送进来的嘱咐越来越多,哪家近来失势,谁在陛下面前得了倚重,都要拣几件说给她听。
到如今,家中遇了难处,他反倒又不肯说了。
玉枝见她神色稍缓,才试着道:“府君掌刑狱多年,遇事总比旁人有些办法。贵人既已相助,也不必再劳心了。”
袁兰章抬眼看她。
“若只是安顿几家妻儿,何至于动用这些东西?”
玉枝张了张口,没有答出来。
“府中的田庄、积蓄,我虽不知道数目,总不至于连几家人的衣食也供不起。信里又说不宜声张,究竟是不宜叫外人知道,还是连我也不便知道?”
最后一句出口,她自己先停住了。
灯火照着案角,粥盂上方的热气已经淡了。玉枝低着头,不敢劝,更不敢顺着她的话往下猜。
过了许久,袁兰章才重新拿起食匕,却只在粥面拨了一下。
她并非没有疑心。
“贵人若实在不放心,奴婢再寻人往府中递句话……”
“不必。”袁兰章打断她。
“你昨日才受了罚,今日又往外递话,许颐若再来问,我拿什么替你分辩?”
玉枝脸色微白,低声认了错。
袁兰章看在眼里,语气终于缓下来:“我知道你是替我着想。只是这几日,承华宫经不起再添一件事了。”
她说罢,拈起一块蜜饵。饵做得细软,指尖略一用力,便陷下浅浅的一道。
“齐王昨日遣人来问,外祖近来可好。”
玉枝抬起头。
“我说朝中事忙,过些日子便好了。他听了,倒叫人来劝我,说外祖历来稳重,让我不必忧心。”提起儿子,她眉间稍稍松动,旋即又敛了回去。
齐王这些年受了袁家多少照拂,她都记得。年节送来的书,生辰时费心搜求的小物,哪一样不是长辈的心意。可若有朝一日袁家出事,这些来往也都在,旁人逐件说起时,未必还肯只当它们是寻常亲情。
“殿下孝顺,惦记着贵人,也惦记着府君。”玉枝轻声道。
袁兰章将蜜饵放回盘中。
“往后府中有信,先交给我,不许径直送到齐王那里。有人托你传话,也一样。”
玉枝一怔,随即应下。
“尤其是陈衡。他若再提贵人相助之事,你只说东西已经交割明白,旁的都不知道。”
“奴婢记住了。”
袁兰章望着她,片刻后又添了一句:“不必做得惶恐。越怕,越叫人看出不妥。府中既说是安顿故吏妻儿,便照此记着。”
玉枝俯身行礼。这一回,她没有急着起身,停了片刻才道:“贵人,奴婢在府中等候时,听见府君咳了几声。管事说,这些日子府君也是夜里睡不安稳。”
袁兰章手中的巾停住了。
“为何方才不说?”
“奴婢见贵人忧心,不敢再添烦扰。”
袁兰章看了她许久,终于移开目光。
“下去敷药罢。”
玉枝还想劝她多用几口,见她已不欲开口,只得将盛蜜饵的小盘往她手边移近些,起身退了出去。
帘幕垂落,隔断了外间轻微的人声。
袁兰章独坐片刻,才从妆奁底层取出那封家书。
一幅窄帛,折得整齐,展开后不过数行墨迹:
家中旧事为人所讦,数家故吏妻子亦受牵累,急须钱财安置。汝若有余,可稍助之。事未定,勿以告人,亦勿忧。
末尾另有一句,是后来添上的。
齐王安好,吾心甚慰。
她看着那一行字,拇指慢慢抚过帛边,许久才低低叹了一声:“同气连枝……有时想来,当真可笑。”
她垂下眼,指尖停在那几行墨迹上,语气中的怨意渐渐淡了,只余疲惫。
“你可千万谨慎些,莫将一家人都带进了陷阱。到那时,纵想相救,又能如何?”
她将家书重新折起,才折了一半,又展开。
这封信不能再留。
袁兰章将帛书移近铜灯。
火苗舔上帛角,很快燎出一道焦边。她看着墨字随帛面渐渐蜷起,直到火势逼近指尖,才松开手,任它落进一旁的铜盘中。
一缕细烟升起来,带着烧灼丝帛的气味。
她拿起细箸,将尚未燃尽的一角拨回火里。齐王的名字留在最后,墨迹随着焦黑的帛片一同碎了。
袁兰章守着铜盘,等到余火熄灭,又将灰烬仔细拨散,才缓缓搁下细箸。
“钱既送去了,您总该……”她说到这里,终究没有说完。
门外有人轻声询问,是否要撤下晨食。
袁兰章回过神,看向案上。粥已经凉了,蜜饵少了一块,正是方才被她捏过的那一块,搁在盘沿,留下了一点浅浅的指痕。
她端起粥盂,舀了一匙送入口中。
“再候片刻。”
帘外应了一声,脚步退开。
她将那口粥慢慢咽下,拿过蜜饵,掰下一小块。指尖仍有些发僵,碎屑落在衣上,她低头拂了两回,才拂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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