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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一个险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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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司正司时,已近落钥的时辰。
崔沅若迈过高高的门槛,直到听见身后的厚木门扉沉沉合拢,那口在胸腔里悬了半日的气,才悄无声息地吐了出来。
外头冷雨绵绵,顺着檐角坠成一挂细线。廊下早就空了,值事的女官多已歇下,只听见单调的水声。正殿里深幽静谧,独留着一角微弱的灯影。
傅贞就在那灯影里的长窗下跽坐着。
听见跫音,她从几卷简牍间抬起眼。目光在崔沅若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截湿了大半的衣袖上,眉心微蹙:“怎么淋成这样?”
“回来时雨势忽疾,避之不及。”崔沅若嗓音有些微哑,没有多言今日在宫墙深处经历的那些机锋,只低头将衣袖勉力拢起。
傅贞也没追问,只是将面前的黑漆案推开了两寸,朝她点点下巴:“来得正好,尝尝。”
崔沅若顺着看过去,才发现那堆积如山的案牍旁,搁着两只巴掌大的朱漆盘。一盘是切成小块的蜜饵,薄薄浇了层蜜水。另一盘是粔籹,炸得微黄,边角还粘着点没化开的糖霜。
样式粗糙,随意,一眼便知绝非太官的规制。
她拢着半湿的衣摆走过去,在对面跽坐下来:“哪里来的?”
“宫外。”傅贞拈起一块粔籹,在这满是森严戒律的宫城内,神色却透出一种近乎随意的寻常,“昨日有人奉诏出宫当差,我便顺道托他带了些市井之物。宫里的东西,样样都要量度规制,吃得久了,人也跟着发僵,偶尔换个滋味也好。”
崔沅若听得失笑,紧绷的唇角终于漾开一丝极淡的弧度:“司正司本就是掌纠察之职。若叫有心人知晓你从外朝夹带吃食入禁中,只怕又要参你一本,说司正司自己先坏了规矩。”
“法理不外乎人情。这殿里此刻只有你我,若真传了出去,我便只拿你问罪。”傅贞说得理所当然,随即将盛着蜜饵的漆盘往她跟前推了推,“如何,吃是不吃?”
崔沅若低头注视着那盘蜜饵,到底探出指尖,取了一小块。
蜜饵入口绵软,粗糙的麦香裹挟着一抹质朴的甜意,在舌尖缓缓洇散开来。这并非什么精致的吃食,却带着宫墙外滚滚红尘的鲜活气。
她今日在贵人殿中斡旋半日,连一口水都没敢多咽。此刻这半块微甜的蜜饵落肚,僵硬的五脏六腑仿佛才渐渐生出知觉,后知后觉地,泛上一股子鲜活的饿意来。
傅贞见状,也不说破,只低头将手边一卷竹简重新卷好,拿细绳束住,搁回案角:“过些日子,我们恐怕还得去一趟宣文观。”
崔沅若抬眼:“又去?”
“嗯。”傅贞将几册旧牍拢到一处,“这阵子朝中事多,尚书台接连调阅旧章,宣文观那边也没得清闲。前几日已经有人来司正司取过两册旧簿,说还缺几年的宫籍,过几日还要再核一次。”
她说得平常,崔沅若却没有立即接话。
宣文观设在南宫近外朝处,最初不过是天家藏书之所,历朝诏令、律令旧章、经籍传记,多有副本收贮其中。其后朝廷又置人校雠典籍,纂录国史,凡典制沿革、郡国故事,乃至朝中一时难决之议,往往都要从观中检取旧牍,以考前代成例。
然而真正使宣文观不同于寻常藏书之处的,并不只是那些积年不见天日的简牍。
观中常有博士、议郎及奉诏入宫的文学之士往来。朝廷若逢大事,有时亦会命诸儒据经义、稽旧制,各陈所见。名义上是讲经考古,所议却往往落在眼下的政事上。赋役轻重、选举得失、郡县治乱,乃至一纸诏令当如何援引旧章,皆可能在席间被人反复辨难。
因此宣文观虽不掌实权,却从来不是一个真正清静的地方。
许多话在尚书台与朝堂上不能轻易说出口,到了那里,借一句经义,援一段旧典,反而能够说得更远一些。
前些日子崔沅若随傅贞去过一回,一整日都耗在成排的旧简之间。隔壁几名士人从郡县考课谈到官吏黜陟,争了许久,声音虽不高,言辞却一句紧过一句。
直到廊下有人低声道:“刘中丞来了。”
原本尚在争论的几名士人几乎同时止了声。
那一瞬极短,崔沅若却记得很清楚。
她后来才知道,来的是御史中丞刘曜。
刘曜任御史以来,弹劾不避权贵,几次因言辞过直得罪朝中重臣,却始终未改其性。宣文观那些博士士人提起他时,未必人人都赞同他的做法,语气里却少有轻慢。尤其近来朝廷屡议州郡吏治,陛下几次下诏察核官吏考课,御史台奉命纠举不法,刘曜更亲自过问其中数案。
傅贞说到这里,手指在旧簿上轻轻敲了一下。
“如今宣文观调出来的旧牍,不少都是御史台要的。咱们这回过去,只管核司正司的簿籍,旁人的话,听见了,也当没有听见。”
崔沅若问:“连你也忌惮刘中丞?”
傅贞笑了笑,将案上的旧簿合起:“不是忌惮。只是如今这洛阳城里,被他记住名字的人,大多过不了几日安生日子。”
殿外雨声未歇。
傅贞沉默了一阵,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伸手从案角抽出一卷简牍,随意翻了两下,问道:“沅若,你信相术么?”
崔沅若一怔:“相术?”
“占卜、相面、推命。”傅贞抬起眼,“这些东西,你信不信?”
崔沅若几乎没有迟疑,摇了摇头:“不信。”
傅贞看着她:“一点也不信?”
“若人的一生,当真凭几枚蓍草、几句相辞便能断尽,那世上许多事情,倒省心得多。”
傅贞听完笑了一声:“你这话说得倒像那些读书人。”
崔沅若也笑了笑,没有接话。
可话说到这里,她脑中却毫无征兆地闪过了一段极久远的往事。
那也是承和十四年。
彼时姜晗玉曾压低声音告诉她,萧孟瑛私下请了一名方士入宫,为姜承渊占过一卦。那方士说他弱冠前后有一场大劫,往后数年命途多舛,若要避祸,还须有命格相合之人替他镇住这一劫。
当时她年纪尚小,只觉得荒唐。
姜承渊那样的人,连陛下的申斥都未必肯真正放在心上,又怎么会将几句方士之言当真。
如今隔了六年再想起来,崔沅若仍觉得有些可笑。
若祸福当真早有定数,那么承和十四年的那一场宫变,郑氏满门的覆灭,她的流亡与死生,又该写在哪一支卦象里?
若世间一切皆是命,那人的筹谋、取舍、恩怨,岂不是都成了一场笑话。
她垂下眼,指腹轻轻拂去衣袖上沾着的一点碎屑。
傅贞并未察觉她这一瞬的走神,只道:“我从前也不大信。”
崔沅若抬起头。
傅贞停了停,忽然问:“魏昭仪,你知道吧?”
这一次,崔沅若没有立刻答话。
如今宫中谁会不知道魏昭仪魏姝。
她位居四妃之首,入宫多年,恩宠虽有起落,地位却始终未曾真正动摇。更何况魏氏近些年在朝中也渐渐有了声势,宫里的人提及这位昭仪,多半都要比提旁人谨慎几分。
崔沅若道:“自然知道。”
“那你可知道,她入宫以前,并非什么名门贵女?”
崔沅若微微一顿。
傅贞低头掰开一块粔籹,语气仍旧平常,仿佛只是在说一桩与她们毫不相干的旧闻。
“十多年前,魏姝尚在市井,家世寻常,据说当时连婚事都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只等两家定下日子。”
“后来有一日,她在街市上遇见了一个相师。”
说到这里,傅贞抬眼看向她。
“那相师看了她一眼,说她有中宫之相。”
崔沅若的手顿时停在了半空。
傅贞却像没有察觉一般,继续道:“这样的话,落在寻常女子身上,多半只当一句吉言听听便罢。可不知怎么,这件事后来竟传了出去。再后来,她那门婚事便没了,又不知得了什么人的举荐,进宫做了采女。”
窗外忽然吹来一阵风。
殿门轻轻晃了一下。
崔沅若几乎是下意识回头,先看了一眼门外,又朝窗下望去。
廊下空无一人。
可她仍压低了声音:“你说话也该有些分寸。”
傅贞看着她:“怎么?”
崔沅若眉心已经微微蹙起:“皇后尚在。”
中宫尚有主人,却在宫中议论另一位妃嫔有“中宫之相”,这样的话若传进有心人耳中,轻则是宫人妄议,重则便足以引出许多不该有的猜疑。
傅贞这才笑了一下。
“紧张什么,又不是我替她相的。”
她慢悠悠将手中的粔籹放回盘中,“何况这都是十多年前的旧话了,当年知道的人并不少,只是如今魏昭仪位分高了,皇后又在,自然没人愿意再提。”
崔沅若仍觉得不妥:“没人愿意提,便更不该在这里说。”
傅贞看了她片刻,倒也没有反驳。
过了片刻,傅贞忽然道:“可你不觉得有趣么?”
崔沅若看向她。
“一个险些嫁作人妇的市井女子,只因为相师说了一句‘中宫之相’,婚事便没了,没过多久又有人将她举荐入宫。”
傅贞语声渐缓:“采女、贵人、婕妤,再到如今的昭仪,位居四妃之首。”
“十多年,一步一步走到今日。”她说到这里,唇边那点笑意反而淡了。
“若说那相师当真看得准,未免也准得太巧了些。”
崔沅若没有说话。
殿外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宫灯次第亮起,隔着细密的春雨,一盏一盏映在湿冷的宫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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