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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这五年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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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令仪没有再问。问到这里,其实也已没有什么可问的了。
从前在宫中读书,她也曾在简牍上见过“大逆”二字。那时只知这是重罪,须连坐亲属,至于怎样连坐,又会牵涉多少人,不过随着先生的讲解记在心里,未曾深想。
如今,她与族中女眷隔着牢门相望,才渐渐明白,那些律令里不曾写出的事。
有人尚在襁褓,有人嫁入郑氏不过数月,连阮桓是谁都未必清楚。可郑祁打开宫门时,并没有人来问过她们,愿不愿意随他走这一条路。
廷尉狱比她想象中阴冷。
墙根常年积着湿气,铺在地上的旧席已经磨破,稍一挪动,便有断裂的席篾勾住衣裾。每日送来的只有粟饭与水,饭食稍迟一些,便结成硬块,须含在口中许久才能咽下。
郑令仪从未受过这样的苦。头一夜,她抱膝坐在墙边,始终不敢躺下。
隔壁有人咳了一夜,咳到后来,像是连气也接不上了。更远处偶尔传来女子的哭声,有人低低劝慰,劝着劝着,也一同哭起来。她听出其中一道声音属于族中的婶母,手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入狱时,婶母曾隔着人群望向她,似乎想问些什么,最后只将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
她不敢再想那一眼。
起初,她也盼过事情尚有转圜。也许父亲只是奉命行事,也许那些出入宫门的人另有来历,又或许陛下肯念及郑氏往日的功劳,容他们将事情辩说清楚。
可受讯时,狱吏逐项问过她的话,她至今都记得。
那一夜,父亲何时离府,见过何人,临行前可曾留下嘱咐。
她能答的极少,对方却并不追问,只在简上记下几笔,又接着问下一件。门籍如何更易,宿卫如何调遣,阮桓部众从哪一道门进入,原来早已有了供辞,可以彼此勘合。
她所不知道的,廷尉已经知道了。
郑令仪扶着墙,慢慢坐了下去。
她原以为自己早已想明白了,可听见父亲的名字,仍下意识抬起头,等着后面还有别的话。
狱吏已经收起简牍,转身往外走。
“我还能见父亲一面么?”
那人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见不得。”她嘴唇微动,终究没有再求。
到傍晚,来送饭的狱吏告诉她,明日天未亮便要启程,叫她将随身的东西收拾好。
她低头看了看身边。除了这身衣裳,实在没有什么可收拾的,便只应了一声。
狱吏收走食器时,她忽然叫住他:“劳烦留步。”
“还有何事?”
“能否借我一管笔,再匀一点墨?”她顿了顿,“若有余纸,也求一片,不必是整张的。”
狱吏皱起眉:“这里是廷尉狱。到了这时候,你还要写什么?”
郑令仪将手收回膝上,半晌才道:“有几句话,想留下。”
甬道另一头响起催促声。那人看了她片刻,提起食器走了,没有答应,也没有再斥责。
入夜后,他却又折了回来。
一小片裁剩的麻纸,一管秃笔,还有一方盛着余墨的小砚,被他从栅间递进来。
“写罢便还我。”
郑令仪怔了怔,随即敛衣伏身,向他行了一礼。
狱吏避开了些,将灯移到门边,侧身挡住甬道里透来的风。
牢中没有案几,她只得将纸铺在膝上,用手掌慢慢抚平。纸边有一道折痕,指腹压过去,仍微微翘着。
从前写字,她总嫌侍女磨墨太慢,有时等得烦了,便趁先生尚未来,拉着姜晗玉去廊下看新开的花。如今笔墨都在手边,她却迟迟落不下第一笔。
她想问姜承渊那日后来如何,有没有因郑氏受责。也想问他,自己走后,姜晗玉可曾哭过。
可这些话即使写了,他又如何答她?
明日出了洛阳,她连自己将落脚何处都不知道。
她垂着眼,笔尖悬在纸上,忽然想起离开宫城的那一日。
姜承渊在身后喊她。
第一声传来时,她几乎已经停步,押送的人却催她往前。她便攥紧袖口,随着人群继续走,始终没有回头。
她怕看见他,更怕他追上来。
父亲犯下的事,她那时还不全明白,却已从押送者骤然变冷的神色里,察觉到他的名字也不能再提。
殿阁与宫门渐次隔在身后,他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听不见,她攥着袖口的手才松开。掌心里留下几道指甲印,后来疼了许久。
窗外不知何时落起雨来。
起初只听见零星几声,渐渐地,檐下便有了接连不断的滴水声。狱吏往门边看了一眼,低声催她:“快些。”
郑令仪垂着眼,笔锋在纸上停了许久,终于缓缓落下:
洛阳春雨入长夜,重重宫城隔人如天涯,檐下声声,似催行人远去。我今困于囹圄,旧门已覆,明日一出都门,便是山川万重,归期未可知。惟愿来年春深,雨仍落洛阳,君行宫道如常,莫因故人久立风雨。
写到最后一句,她的笔尖微微一顿。
墨色在纸上慢慢洇开,她垂眼看了许久,终究没有改。
“旧门已覆”四个字,她写得极轻。
郑氏已经败了,她也将不再是从前那个可以自由出入宫门的郑令仪。等明日出了洛阳,山河再广,于她而言,也不过是一条不知归处的路。
可这些,她没有再写。
若他收得到,应当会明白。
“写好了?”
她将笔搁回砚边,待墨迹稍干,才沿着原有的折痕将纸折起:“还有一事,想求你。”
狱吏方才伸出的手停在半途。
郑令仪抬眼望着他,声音很轻:“若有人来问我的消息,能否替我将这封信,转交梁王殿下?”
那人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先回头看向甬道,确定近旁无人,才俯下身,压着声音道:“你还嫌牵连的人不够多?”
郑令仪的手僵在栅边。
灯焰被风压得一偏,照见她指间薄薄的一片纸。她低下头,慢慢将手收了回来。
“是我思虑不周。”
她说完便不再开口,拢着那封信,像是不知该将它放在哪里。
狱吏看着她,脸上的怒意渐渐淡了。他拿起笔砚,却没有立即起身。
“里头写了什么?”
“只是辞别。”她停了一息,又道,“没有旁的事,也不求殿下为郑氏说情。”
甬道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二人都静了下来。待那声音远去,狱吏才伸出手。
“我替你收着。若当真有人来问,再说。”
郑令仪抬起眼。
“若无人来——”
“便罢了。”
她将信递过去,这一次没有迟疑。
“若有不妥,也请你不必留它。”
狱吏接过纸,迅速拢进袖中,提灯走了。光亮从她手背上移开,栅门的影子也随之一寸寸隐入暗处。
郑令仪仍跪坐在那里,听着他的脚步穿过甬道,直到外头落了锁,才缓缓退回墙边。
信能否送到,她心里并无把握。也许梁王仍在禁足,也许根本不会有人来问,而那片纸最终只会混在废牍中,被随手弃去。
但方才折起它时,她竟生出一点极轻的盼望。
仿佛宫城还没有远到不可企及,仿佛那日没有回过的头,尚有一封信可以替她回过去。
她不敢沿着这念头往下想,将双手收进袖里,靠住冰冷的墙。
明日便要离开洛阳了。
从前读《诗》,读到“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她只觉得天地辽阔,四海皆有所归。如今想来,边郡再远,也仍有官署,有名籍,有押送她们的吏卒;郑氏罪眷四个字,会随着她一道写进新的簿册里。
离开洛阳,并不能将这一切留在身后。
她闭上眼,隔着眼睑,仿佛仍能看见传诏时那卷缓缓展开的简牍。
……
灵台殿的门被风推了一下,门轴涩涩作响。
崔沅若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扶在门边。年久失修的木上生着细刺,她松开手,指腹已被划出一道浅痕。
殿中空寂,风卷着薄尘,从旧日安放帷帐的地方穿过去。她望了一眼,隐约记起从前来时,那里尚垂着一道青帷,宫人掀起帷角,叫她进去。
她那时总是走得很快。
如今站了许久,却连再往前一步也觉得艰难。
承和十四年的那封信,究竟有没有到姜承渊手中,她至今不知道。
这五年里,她也曾试着回忆信上写过什么。有些字句已经记不真切,末尾那一点拖开的墨痕,却始终记得。
崔沅若垂眼拂去袖上的灰,转身出了殿门。
回司正司时,天色已经沉下来。云压在宫阙上方,风里带着潮意,未走多远,便有雨滴落在脚边。
廊下的宫人收起洒扫的器物,抱着东西匆匆避雨,有人从她身旁经过,衣袖几乎碰到她,她才略略让开。
雨水很快濡湿了肩背,沿着鬓发流进衣领。她仍往前走,耳边听着雨声,脚下熟悉的宫道却仿佛接上了另一条路,通向五年前那道终日紧闭的狱门。
“崔女史。”
有人在廊下唤她。
她走出两步,忽然停住。
那宫人又道:“雨大了,女史且进来避一避罢。”
崔沅若回头,看见对方正扶着廊柱望她,脸上有些疑惑。她将手从袖中松开,勉强定了定神。
“多谢。司中尚有事,不便耽搁。”
她说得平稳,那宫人便不再相劝,向她行礼后退回了廊下。
再往前走,宫道两侧渐渐没了人声。
这是承和十九年的第一场春雨。落在同一座宫城里,仍有檐下积水,仍有奔走避雨的宫人,连转过殿角时迎面扑来的风,都使她觉得熟悉。
她在檐下停了一会儿,抬手拭去眼睫上的水。
“郑令仪。”这个名字从唇间低低逸出,轻得几乎只剩气声。
父亲曾这样唤她,姜晗玉也曾这样唤她。那时听见了,她便应声,或回头去看,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同。直到后来再无人提起,她才发觉,自己有时竟会在梦里等着有人叫她。
可这里已不能有人认出郑令仪。
入宫时呈上的籍贯、举荐者的名姓,乃至每日佩在身上的腰牌,都属于崔沅若。她费了许多心力,才使自己站到这里,不能因为一场雨,便忘了这些。
远处有值守的宫人从门下走过。崔沅若收回目光,向檐内退了半步,待他们过去,才低头理好被雨打湿的衣襟。
腰牌偏在一旁,系绦缠住了衣带。她用有些发冷的手指慢慢解开,重新佩正。
当年被押出洛阳时,她以为此生再不会踏入宫门,更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还须走过这条宫道,去查验旁人的名籍,听候司正的吩咐。
雨仍未歇,司正司的门已隐约可见。
崔沅若最后望了一眼灵台殿的方向,将袖口拢好,走下了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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